第5章 巡邏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還在下。

  陸衛東和小魏踩著雪,咯吱咯吱往站前廣場走。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踩上去軟綿綿的,腳底下沒個準頭。

  小魏縮著脖子,兩隻手揣在袖筒里,跟在後頭。他才二十二,去年剛從鐵路子弟學校畢業,分到派出所當民警。小伙子長得白淨,戴一副眼鏡,看著像個學生。他爹是鐵路上的老工人,托人把他弄進派出所,圖個安穩。

  「陸所,」小魏在後頭問,「咱去哪兒?」

  「候車室。」

  「候車室有啥好看的?」

  陸衛東沒吭聲。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穩。雪落在帽子上,落在肩膀上,落了一層白。他也沒拍,就那麼走著。

  站前廣場不大,兩邊是幾排平房,開著些小買賣——一家供銷社,一家修鞋鋪,一家理髮店,還有個賣早點的攤子。這會兒雪大,攤子沒收,一張油布搭在架子上,底下坐著個老頭,守著爐子烤火。爐子上坐著個鐵壺,壺嘴冒著白氣。

  老頭看見陸衛東,站起來打招呼:「陸所長,這麼早?」

  「早。老李,今兒生意咋樣?」

  「這雪天,誰出來吃早點?」老頭咧嘴笑,露出幾顆黃牙,「就賣了幾個窩頭,掙兩毛錢。」

  陸衛東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候車室在廣場東邊,一趟平房,青磚牆,紅瓦頂,門口掛著個大牌子:齊齊哈爾站候車室。門是兩扇木門,推起來吱呀響,門把手摸得油光鋥亮。

  推開門,一股熱乎氣混著煙味、汗味、腳臭味撲面而來。

  候車室里人不少。長條椅子上坐滿了人,有裹著棉襖打盹的,有抱著包袱發呆的,有三三兩兩湊在一塊說話的。牆角蹲著幾個,抽著煙,菸頭扔了一地。暖氣片沿著牆根排了一溜,漆著銀粉,摸上去燙手。周圍站了一圈人,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把手貼在上面取暖。有個老頭把鞋脫了,光著腳丫子貼在暖氣片上,腳底板烤得通紅。

  陸衛東站在門口,掃了一圈。

  他前世在嫩江扛了五十年洋鎬,每年冬天都坐火車回齊齊哈爾過年。這候車室他太熟了——哪塊地磚鬆了,哪條椅子腿晃了,哪個角落暖氣片不熱,他一清二楚。那時候他每次回來,都縮在角落裡,怕碰見熟人。一個發配邊疆的養路工,沒臉見人。

  現在不一樣了。

  「小魏,」他說,「你在這兒幹了兩年,認得出哪些是扒手不?」

  小魏愣了一下,扶扶眼鏡:「扒手?我……我還沒注意過。」


  陸衛東說著,往候車室裡頭走。他走得不急,像普通旅客一樣,東看看西看看。走到暖氣片旁邊,他站住了,伸手試了試溫度。燙手,足有七八十度。他把手套摘了,把手貼在上面,暖和。

  暖氣片旁邊站著三個人,兩個穿黑棉襖,一個穿綠軍大衣。綠軍大衣那人臉瘦,顴骨高,眼睛小,眼珠子滴溜溜轉。他看見陸衛東,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往旁邊挪了挪。

  陸衛東沒看他,盯著窗戶上的冰花。

  「小魏,」他壓低聲音,「你右邊那個人,穿綠軍大衣的,注意他手。」

  小魏扭頭看了一眼,又趕緊扭回來,緊張得鼻尖冒汗。

  【記住本站域名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

  陸衛東站著烤了會兒手,然後往售票口那邊走。售票口排著長隊,都是等著買票的人。有人伸著脖子往前看,有人跺著腳取暖,有人跟前後的人聊天。

  陸衛東站在隊伍旁邊,像是在等人。

  那個穿綠軍大衣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也過來了,蹲在牆角,眼睛盯著排隊的人。

  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從隊伍里擠出來,手裡攥著票,笑呵呵地往外走。她穿著件舊棉襖,胳膊上挎著個包袱,鼓鼓囊囊的。

  綠軍大衣站起來,跟了上去。

  陸衛東也動了。

  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大,幾步就跟了上去。老太太走到門口,正要推門,綠軍大衣從後頭擠上來,一隻手伸向老太太的包袱。

  那隻手剛碰到包袱帶子,就被另一隻手攥住了。

  綠軍大衣一愣,扭頭一看,對上一雙眼睛。那眼睛不凶,但冷,像凍了一冬的井水。

  「同志,」陸衛東說,「你手往哪兒伸?」

  綠軍大衣臉刷地白了。他掙了掙,掙不動,陸衛東那隻手像把鐵鉗子,攥得他手腕生疼。

  「我、我沒……」

  「沒?」陸衛東鬆開手,拍拍他的肩膀,「那你跟著這位大娘幹啥?」

  綠軍大衣往後退了一步,眼睛往四周瞄,想跑。

  小魏這時候跑過來,氣喘吁吁的:「陸所,抓著了?」

  陸衛東點點頭:「帶回去。」

  小魏一把揪住綠軍大衣的胳膊,往外拽。綠軍大衣掙了幾下,沒掙動,被拽著往門口走。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陸衛東,眼神里有恐懼,也有不解——這人是誰?怎麼就知道我要下手?

  陸衛東沒理他。他走到老太太跟前,說:「大娘,您包袱里裝的啥?」

  老太太嚇壞了,抱著包袱往後縮:「你、你們是幹啥的?」

  「派出所的。」陸衛東掏出工作證給她看了一眼,「剛才那個人想偷您東西,您沒發現?」

  老太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包袱,包袱帶子上果然多了幾個黑手印。她臉白了,連聲道謝:「謝謝公安同志!謝謝!我這包袱里是我閨女的陪嫁,兩床被子,攢了三年的布票買的……」

  「行了,沒事了。」陸衛東說,「您趕緊上車吧,車快開了。」

  老太太千恩萬謝地走了。

  陸衛東站在候車室門口,看著外頭的大雪。小魏已經把綠軍大衣押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腳印。

  他掏出煙來,發現煙盒還是空的。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揣進口袋裡。

  「陸所長,」身後有人叫他。

  他回頭一看,是候車室門口賣早點的老李頭。老李頭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個紙包,遞過來:「抽我這個,自己卷的。」

  陸衛東接過紙包,打開一看,是些菸葉,黃褐色,有點潮。他撕了條報紙,卷了一支,就著老李頭的火柴點了。菸絲嗆,辣嗓子,但有勁兒。

  「謝了。」

  「客氣啥。」老李頭也卷了一支,兩人站在門口抽菸,看著外頭的雪。

  「陸所長,」老李頭說,「你來這兒一年多,我頭回見你抓人。」

  陸衛東沒吭聲。

  「以前那個所長,成天坐辦公室,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人。」老李頭吸了口煙,「你不一樣,大早上就出來轉。剛才那小子,我都看出來不對勁了,那雙眼睛到處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可我一個賣早點的,不敢管。」

  陸衛東吐了口煙:「你咋知道他不對勁?」

  「我在這候車室門口賣了八年早點了,啥人沒見過?」老李頭說,「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勢都不一樣。眼睛不往前看,專往人身上瞄,瞄包袱,瞄口袋,瞄女人胳膊上的挎包。你看剛才那小子,一進來就蹲在暖氣片邊上,眼睛沒停過。」

  陸衛東看他一眼:「你看出來了,怎麼不說?」

  「說了誰信?」老李頭苦笑一聲,「我一個賣早點的老頭,說的話能頂啥用?再說了,那些扒手都有團伙,我得罪了他們,明天攤子就讓人砸了。」

  陸衛東沒說話。他把煙抽完,菸頭扔進雪裡,嗤的一聲滅了。

  「老李,」他說,「以後有這種情況,你來找我。我不在,就找小魏,找值班的也行。」

  老李頭點點頭:「行,有你這句話就行。」

  陸衛東拍拍他肩膀,往派出所走。

  雪還在下。他踩著雪,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派出所門口,他聽見裡頭有人在嚷嚷。

  他推門進去。

  小魏正站在走廊里,那個綠軍大衣蹲在牆角,耷拉著腦袋。小魏看見他,趕緊跑過來:「陸所,這小子不老實,說自己是鐵路子弟,讓咱們放了他。」

  陸衛東走過去,低頭看著綠軍大衣:「你叫什麼?」

  「我……我叫張建國。」

  「哪個單位的?」

  「沒單位,待業。」

  「待業?待業你穿軍大衣?」

  張建國不吭聲了。

  陸衛東蹲下來,跟他平視:「張建國,你剛才想偷那個老太太,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老實交代,咱們按治安條例處理,批評教育,頂多關幾天。你要是不老實,我就把你送到分局去,讓那邊的人審你。分局那邊的手段,你聽說過沒有?」

  張建國臉白了。他抬起頭,看著陸衛東,嘴唇哆嗦著:「我……我交代。我是第一次,真是第一次。我家裡困難,沒工作,餓得受不了了才……」

  「第一次?」陸衛東打斷他,「你下手的架勢可不像第一次。手伸得那麼穩,眼睛瞄得那麼准,至少練過三年。」

  張建國不說話了。

  陸衛東站起來,對小魏說:「把他關起來,下午我審。」

  小魏點點頭,把張建國拽起來,往留置室走。張建國走到走廊盡頭,回頭看了一眼陸衛東,眼神里還是那股不解——這人到底是誰?怎麼什麼都知道?

  陸衛東回到辦公室,坐在椅子上。辦公室的爐子燒得正旺,鐵皮爐蓋燒得發紅,熱氣一陣一陣往外撲。他站起來,拿起爐鉤子捅了捅,又添了兩塊煤。煤是新煤,黑亮亮的,扔進爐子裡很快燒起來,火苗舔著爐壁。

  他想起老李頭的話——「那些扒手,走路的架勢都不一樣」。

  前世他在嫩江,每年坐火車回家,見多了這種人。那時候他只是個普通乘客,看見了也假裝沒看見,不敢管,管不了。後來有一年,他親眼看見一個扒手偷了一個農村婦女的錢包,那婦女抱著孩子,哭得死去活來,說那是給孩子看病的錢。扒手早跑了,沒人幫她。

  他那時候就想,要是我能管,就好了。

  現在他能管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大雪。雪下得很大,整個世界都是白的。遠處,火車站的鐘樓立在那兒,大鐘指著十點半。

  有人敲門。

  「進來。」

  門推開,進來的是食堂的老趙。老趙五十多歲,胖乎乎的,繫著個圍裙,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里裝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

  「陸所長,」老趙笑著說,「聽說你早上抓了個小偷?這包子剛出鍋,趁熱吃。」

  陸衛東愣了一下:「你咋知道的?」

  「小魏剛才去食堂吃飯時說的。」老趙把搪瓷盆放在桌上,「吃吧,白菜粉條餡的,擱了點油滋啦,香著呢。」

  陸衛東看著那兩個包子,白白胖胖,冒著熱氣。他想起早上那兩片窩頭,想起老四搶著吃窩頭的樣子,想起王淑芬說「下個月糧票還要減」。

  「老趙,」他說,「你拿一個回去,我吃一個就行。」

  「那哪行?」老趙擺手,「這是專門給你送來的。陸所長,你來了這一年多,咱們食堂的人看在眼裡,你是真幹事的人。以前那個所長,三年了,來食堂吃過幾回飯?見著咱們愛答不理的。你不一樣,見誰都打招呼,跟咱們老百姓一樣。」

  陸衛東沒說話。

  老趙把包子放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門關上了。

  陸衛東看著那兩個包子,站了半天。

  然後他坐下來,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包子皮鬆軟,餡兒咸香,油滋啦嚼起來咯吱咯吱響。他慢慢嚼著,一口一口,吃得很慢。

  窗外,雪還在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