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流竄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案子破了之後,陸衛東清閒了幾天。

  說是清閒,其實也沒閒著。每天還是早出晚歸,看卷宗,查線索,跑現場。市局的積案堆了滿滿一柜子,有些是去年的,有些是前年的,有些甚至是他來之前好幾年就擱在那兒的。他一有空就翻出來看,一本一本,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但不用蹲守,不用熬夜,不用提心弔膽。每天按時下班,回家吃飯,陪孩子們玩一會兒,然後睡覺。

  這樣的日子,他喜歡。

  老四最近迷上了給小黑貓梳毛。也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把破木梳,天天抱著貓坐在炕上,一下一下地梳。貓被梳得不耐煩,想跑,她就按著不讓跑。老三在旁邊看著,有時候也幫著按。兩隻貓——不,兩個丫頭加一隻真貓,鬧得雞飛狗跳的。

  老五會走了之後,天天跟著貓跑。貓跑得快,他追不上,急得嗷嗷叫。叫完了繼續追,追不上繼續叫。王淑芬說,這孩子將來肯定有出息,這股不服輸的勁兒,像他爸。

  陸衛東聽了,笑笑,沒說話。

  但他知道,清閒不了多久了。

  幹了十來年警察,他太明白了——案子就像韭菜,割了一茬,還有一茬。這茬剛破,下茬已經在路上了。那些積案,那些沒抓住的人,那些沒查清的真相,都在暗處等著他。

  果然,沒過一周,新案子就來了。

  那天早上他剛進辦公室,李隊長就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模一樣——凝重,焦躁,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那是一種老刑警才能看懂的表情,意味著又有一個人死了,又有家屬在等著真相,又有案子壓在肩上。

  「老陸,出事了。」李隊長把一份卷宗放在他桌上,「富拉爾基那邊,昨晚上發生了一起命案。」

  陸衛東翻開卷宗。

  死者是個中年男人,四十五歲,姓趙,在富拉爾基一家工廠當工人。今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自己家裡,胸口被捅了三刀,一刀在心臟,兩刀在肺部。現場沒有打鬥痕跡,沒有目擊證人,沒有明顯線索。

  他翻到下一頁,是現場照片。黑白照片,有些模糊,但該看清的都看清了。死者躺在血泊里,眼睛睜著,嘴巴張著,死得很不甘心的樣子。血從他身下流出來,在地上洇開一大片,已經幹了,發黑。

  他又翻了一頁,是屍檢報告。死亡時間大概是夜裡十一點到十二點之間,兇器是一把水果刀,刀寬兩厘米左右,刀刃長度大約十五厘米。兇手手法很準,三刀都捅在要害,兩刀在肺部,一刀正中心臟。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幹出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李隊長。

  李隊長說:「富拉爾基那邊已經查了,什麼都沒查出來。死者平時老實本分,不跟人結仇,沒有債務糾紛,沒有男女關係問題。

  陸衛東說:「他老婆呢?」

  李隊長說:「審過了。有不在場證明,案發時她在娘家,她媽能作證。她媽七十多了,不至於幫閨女撒謊。」

  陸衛東點點頭,繼續看卷宗。

  他把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現場勘查記錄,走訪筆錄,屍檢報告,照片。看到最後,他合上卷宗,站起來。

  「我去一趟現場。」

  富拉爾基離市區不遠,坐車一個多小時。他到了現場,發現那是一間普通的平房,跟周圍幾百戶人家一模一樣。門口拉著警戒線,幾個派出所的民警正在維持秩序,看熱鬧的人圍了一圈,嘰嘰喳喳地議論著。

  他撥開人群,推門進去。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屋裡已經被翻過很多遍了,但陸衛東還是自己看了一遍。地上還殘留著血跡,已經幹了,發黑。櫃門開著,抽屜開著,但翻得不像搶劫的樣子——東西都在,錢也沒丟。

  他蹲下來,仔細看著血跡的位置。死者倒地的位置,血跡的噴濺方向,兇手可能站的位置。他在心裡模擬著那一幕:兇手從門口進來,死者坐在炕上,兩人說了幾句話,然後兇手掏出刀,捅過去。一刀,兩刀,三刀。死者倒下去,血噴出來,兇手轉身翻遍全屋,跑了。


  牆上有一道血跡,是噴濺上去的。他走過去,看了看那道血跡的位置,又看了看死者倒地的位置,在心裡模擬著兇手刺殺的姿勢。

  兇手比死者高,右手持刀,從上往下刺。第一刀在肺,死者還沒倒,第二刀還在肺,死者開始掙扎,第三刀正中心臟,死者倒下去。兇手站在他面前,看著他斷氣,然後轉身離開。

  他轉過身,看著門口。門鎖完好,沒有被撬的痕跡。窗戶也完好,插銷插得好好的。玻璃上沒有洞,窗台上沒有腳印。

  熟人。

  他走出來,對李隊長說:「兇手是死者認識的人。」

  李隊長說:「怎麼看出來的?」

  陸衛東說:「門沒撬,窗沒開,說明是死者自己開的門。屋裡沒翻亂,不是盜竊殺人。死者沒有仇人,沒有債務,不是報復殺人。那就只有一個可能——熟人作案,臨時起意,或者蓄謀已久。死者讓他進來,兩人說了話,然後他動了手。」

  李隊長點點頭,若有所思。

  陸衛東又說:「兇手的刀法很準,三刀都捅在要害。不是普通人能幹出來的。」

  李隊長說:「你是說,兇手有前科?」

  陸衛東說:「有可能。當過兵,或者蹲過監獄,或者常年打架鬥毆的,才能下這麼準的手。普通人慌亂中捅人,一般都是亂捅,捅哪兒算哪兒。這個人不一樣,他每一刀都有目的,第一刀讓人失去反抗能力,第二刀讓人失去行動能力,第三刀致命。」

  李隊長沉默了幾秒,說:「查查死者的社會關係,看看有沒有人有犯罪前科。」

  接下來幾天,陸衛東天天往富拉爾基跑。他把死者的社會關係查了個底朝天——親戚,朋友,同事,鄰居,以前的同學,一起喝酒的酒友,甚至他老婆的親戚朋友都查了一遍。查了三十多個人,每個人都問過,每個人都做過筆錄。有些人配合,有些不配合,有些人說話吞吞吐吐,有些人眼睛不敢看他。

  查到最後,有一個人引起了陸衛東的注意。

  那人姓馬,是死者的同事,也在那家工廠上班。兩人平時關係不錯,經常一起喝酒,一起下班,有時候周末還一起釣魚。案發那天晚上,他跟死者一起下的班,一起走到巷子口,然後分開了。

  這是他自己說的。

  但陸衛東查了他的底細,發現這個人有問題。十年前,他在老家犯過事——打架鬥毆,把人打成重傷,判了三年。出獄後來了富拉爾基,改了名字,沒人知道他的過去。他在廠里裝得老實巴交的,誰都不知道他有前科。

  陸衛東讓人把他叫來問話。

  那人來了,三十多歲,瘦,眼神閃爍,一進門就低著頭。陸衛東問他那天晚上的事,他答得流利,時間地點都對得上,甚至能把那天晚上吃了什麼、喝了什麼都說出來。但陸衛東注意到一個細節——他說他跟死者一起走到巷子口就分開了,可死者的家離巷子口還有兩百多米。

  「你送他到巷子口,為什麼不送到家門口?」陸衛東問。

  那人愣了一下,說:「他讓我不用送。」

  陸衛東說:「他為什麼讓你不用送?」

  那人說:「不知道。他說他自己走就行。」

  陸衛東說:「你們平時不是經常一起走嗎?那天為什麼不送到家?」

  那人說:「那天他有點累,想早點回去休息。我說那我就不送了,他就自己走了。」

  陸衛東盯著他的眼睛。那眼神飄忽,不敢直視,一直在躲閃。他看見陸衛東盯著自己,就把頭低下去,看著地面。

  陸衛東說:「你看著他往裡走的?」

  那人說:「看了幾眼,然後就走了。」

  陸衛東說:「你走的時候,有沒有看見什麼人?」

  那人說:「沒有。巷子裡沒人。」

  陸衛東又問了幾句,沒什麼破綻。他讓那人走了。

  那人走後,陸衛東坐在那兒,點上一支煙,慢慢抽著。

  他說的都對。時間對得上,地點對得上,細節也對得上。但陸衛東就是覺得不對勁。那種感覺說不清,就像有根刺扎在心裡,不疼,但癢。

  那天晚上,陸衛東又去了富拉爾基。他沒去派出所,也沒去找人,就站在那條巷子裡,一根接一根抽菸。

  巷子很深,兩邊是密密麻麻的平房,沒有路燈,黑漆漆的。死者的家在巷子最裡頭,從巷子口走進去要三四分鐘。兩邊都是牆,沒有岔路,沒有拐彎,一條道走到黑。

  如果兩個人一起走到巷子口,一個往裡走,一個往回走,那往回走的人會不會在巷子口站一會兒?會不會看著那個人往裡走?會不會看見有人跟著他?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直覺——那個姓馬的有問題。

  他把煙抽完,往回走。走到巷子口,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巷子,什麼都看不見。

  第二天,他把這個情況跟李隊長說了。李隊長聽完,說:「證據呢?」

  陸衛東說:「沒有。」

  李隊長說:「那就先盯著吧。」

  陸衛東點點頭。

  接下來的日子,陸衛東一邊辦別的案子,一邊盯著那個姓馬的。那人正常上班,正常下班,正常生活,看不出任何異常。每天早上去廠里,晚上回家,偶爾去小賣部買包煙,偶爾跟鄰居聊幾句。老實巴交的,誰看了都說是個好人。

  但陸衛東沒放鬆。

  他讓富拉爾基那邊的人盯著,有什麼動靜馬上報告。那人幾點出門,幾點回家,跟誰說話,說什麼話,都記下來。陸衛東每周看一次報告,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皺眉頭。

  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姓馬的一直很正常。

  陸衛東有時候想,是不是自己判斷錯了?是不是冤枉好人了?

  但每次想起那三刀的位置,想起死者睜著的眼睛,他就知道,這個案子,沒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