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裂隙擴大與法醫
陸衛東走進宋建民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那本藍色筆記本。
宋建民正在看文件，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氣功班那邊有新進展了？」
「有。沈老師今天傳回來的消息，那個組織的內部構造比我們之前判斷的更完整。他見到了一間之前沒進去過的房間，裡面住著一個女人，精神狀況不穩定，聲稱自己出不去。同時，崔德林已經正式向他提出交出積蓄的要求，還準備了一張『自願捐贈』收據讓他簽字。如果他簽了，就能鎖定他正在通過精神控制騙取財物的行為。」陸衛東停了一下，「那個女人，我需要確認她是不是之前失蹤者之一。」
宋建民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從桌上拿起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目光落在房間一側靠窗的位置：「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如果現在動手，只能拿到詐騙和非法拘禁的初步證據。但如果能讓他再往下推一步，拿到他承認自己正在控制學員財務去向的記錄，或者在現場找到失蹤人員的直接物證，就能一次性收網。」陸衛東說，「沈老師目前還能維持接觸。如果他那邊出現危險信號，我會讓他提前撤出。」
宋建民正要開口，門被推開了。趙雷站在門口，臉色不對，沒有敲門，手裡捏著一張紙條，像是剛從傳真機旁邊跑過來的。
「又有人失蹤了。一男一女。家屬今早報的案，都是同一個氣功班出來的。女的二十多歲，男的四十多歲，兩個人之前都多次參加過養生堂的活動。家屬說，他們在失蹤前都把積蓄取了出來，跟家裡說是『要交給組織處理』，之後幾天就再也沒有聯繫上。」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住了。宋建民手裡那支煙停在了半空，菸灰在指節邊緣懸著，他側過頭，目光在趙雷身上停了一下才收回。
「確認是同一個組織？」他問。
「確認。兩人的家屬都在報案中提到『華元功』這個名字。女的失蹤前曾經告訴家裡人，她正在『接受更高層面的指引』；男的失蹤前取光了存摺上的錢，告訴他老婆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取錢是什麼時候的事？」
「女的三天前，男的是五天前。不是同一天取的錢。」
陸衛東站在桌邊，把那兩條新信息放進了他之前整理的框架里。兩個人的時間線，一個在三天前，一個在五天前，分別對應著崔德林索要「真正重要」的東西到開始談「財務流動」之間的那段時期。如果這兩個人的錢被收走之後人就不見了，那就不是單獨的失蹤事件，而是組織運作流程的一部分——篩選、交錢、消失。
他看向宋建民：「如果加上這兩個人，失蹤人數已經上升到六個。其中四個人是在同一階段失蹤的——都是在開始交錢之後。沈老師現在就在那個階段。如果他繼續留在裡面，他可能會成為下一個。」
宋建民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你打算怎麼調整？」
「不能再等了。」陸衛東說，「我要讓沈老師儘快確認那個女人的身份，並設法拿到她和其他人確實被關押的證據，然後申請搜查令。同時確保沈老師在交出任何東西之前撤離。」
「搜查令批下來需要多久？」
「如果是常規程序，兩到三天。但如果能提供現場有被拘禁人員的證據，可以走緊急程序，今天申請，當天就能批。」
宋建民點了點頭：「你寫申請，走特批通道。趙雷，你那邊把失蹤人員的材料整理一份，附在申請後面，一併遞上來。」
趙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陸衛東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打開抽屜，裡面放著那本筆記本，裡面夾著沈老師最後一次傳來的信息。他把新失蹤兩人的特徵填在之前那張表的倒數第二行，在後面留了一格空白。
崔德林在不知道有人已經在收縮包圍圈的情況下，按照他預設的流程繼續收緊了繩索。等他下一次開口索要沈老師的錢時，他的選擇餘地會比他自己設想的更窄。而陸衛東要做的，是在那個窗口關閉之前，確保自己已經站在那扇鐵皮門的外面。
陸衛東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六月的哈爾濱天黑得晚，這會兒快八點了，窗外的光還透著一層暗藍。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王淑芬正把菜往桌上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案子的事，只說了句「洗手吃飯」。
志平已經坐在飯桌邊了，手裡攥著筷子，面前的碗裡盛好了飯。秀芳從房間裡出來，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臉上還帶著剛從書本里抬起頭來的那種恍惚。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今天回來得還挺早。」王淑芬說。
「嗯。案子那邊都有新進展了。」
陸衛東在飯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幾口。剛把飯咽下去，茶几上那部黑色的撥盤電話響了。
王淑芬起身去接，聽了幾句，把話筒遞過來：「秀蘭的電話。」
陸衛東放下筷子走過去，接過話筒，那頭傳來老三的聲音：「爸，是我。我跟你說一聲，今年暑假我回去。」她的聲音比去年更穩了一些，帶著一種已經在外面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才會有的語氣，「寒假沒回去，在北京美術館實習了兩個多月，一直沒空寫信。暑假學校放得早，七月中旬應該就能到家。」
「實習怎麼樣？」
「挺好的，學到了不少東西。策展、展陳、布展、畫冊編輯以及宣傳，都接觸了一點。」秀蘭那邊頓了一下，「爸，老四今年高考了，她報什麼專業定了嗎？我問她好幾次，她老說還沒想好。」
「你跟她自己說。」
陸衛東把話筒遞給秀芳。秀芳接過去，叫了一聲「姐」，然後開始說一些學校里的事。王淑芬站在旁邊聽著，嘴角帶著笑。陸衛東回到飯桌前坐下，飯還沒吃完，夾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了。秀芳聊了大約十分鐘，掛了電話後回到飯桌前坐下，王淑芬給她夾了一塊排骨：「你姐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好好考，報考自己喜歡的專業，不用考慮家裡。」秀芳低頭扒了一口飯，「她說她以前考美院的時候也猶豫過，後來發現喜歡的事才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王淑芬沒有接話，只是又給她添了一勺湯。陸衛東放下筷子，看向秀芳：「你姐說的對。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想學什麼專業？」
秀芳端著碗，沒有立刻回答。她嚼了幾口飯咽下去，然後說：「我想當醫生，又想當警察，想破案。但這兩個好像差得太遠了。」
王淑芬開心的說：「學醫好呀，這樣家裡人看病都方便了，警察天天不著家，怪累的！」
陸衛東聽王淑芬這麼說的時候沒有立刻接話，等了幾秒才開口：「醫生和警察確實不是一個方向，但也有能結合起來的專業，這個工作叫法醫。」
他放下筷子，正想繼續說，王淑芬的筷子頓了一下：「吃飯呢，能不能不聊這個？」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在陸衛東碗裡，「整天和屍體打交道，我聽的都沒食慾了。」
志平抬頭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他爸，低頭繼續扒飯。秀芳也沒有再問，只是在桌底下輕輕踢了一下陸衛東的腳，像是一個等會兒再說的信號。
陸衛東沒有再提這個話題。他端起碗，繼續吃飯，桌上的對話換成了志平學校的事。吃完飯，志平回屋寫作業，王淑芬在灶房裡洗碗。秀芳沒有立刻回房間，她站在客廳門口等了一會兒，陸衛東從客廳經過時，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爸，我想再聽聽那個專業。」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王淑芬正背對著他們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陸衛東朝客廳走了兩步，在沙發上坐下：「你先坐。」
秀芳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催。陸衛東從茶几上拿過一個空白的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沒有寫字：「法醫的工作內容，不只是驗屍。比如一個人死因不明，法醫要先看外傷、看內臟、看骨骼，再結合現場痕跡和病理檢驗結果，判斷是自然死亡、意外、自殺還是他殺。如果屍體已經腐爛或者只剩骨架，就要通過骨骼推斷性別、年齡、身高，甚至生前受過什麼傷。」
「如果只剩骨頭呢？」
「也能看出東西。顱骨的形狀能判斷性別，恥骨聯合的形態能推斷年齡，股骨的長度能推算身高。如果骨頭上留有砍痕或槍彈創口，還能推斷兇器類型和施力角度。有些案子屍體已經白骨化了，法醫也能還原出死亡方式。」
秀芳聽得很認真，雙手放在膝蓋上：「那要學多久才能幹這個？」
「先讀五年醫科，畢業後再進修法醫學。這條路不短，但如果真喜歡，就不會覺得長。」
「如果我學了這個，以後是不是能跟你一起出現場？」
陸衛東想了一下：「出現場是其中一部分工作。法醫主要做的是實驗室里的分析工作，但也有外勤任務。」
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像那個畫面。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我媽那邊……」
「你媽那邊，等她慢慢適應就好。你先好好準備考試，考完之後再慢慢聊。」
秀芳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爸，我想走這條路。」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腳步沒有停頓，一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他坐在沙發上，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合上，放回茶几上。灶房裡的水聲已經停了，王淑芬擦著手走出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臥室。她的腳步比平時重一些，但也沒有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陸衛東出門前，王淑芬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沒有看他，只說了一句話：「你昨天跟她說的那些，我聽見了。」
陸衛東沒有接話。
「她一個女孩子，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以後怎麼找對象？怎麼過日子？」王淑芬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你這一輩子跟案子打交道，我不說什麼。但你不能把她也拉進去。」
「我沒有拉她，」陸衛東說，「是她自己想走那條路。」
王淑芬沒有再接話，轉身進了灶房。陸衛東沒有多解釋，推開門，走進了樓道。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亮黃色的光塊。他走過那道光時，腳下的影子被切成了兩段，一段在陽光里，一段還在陰影中，像是還沒有決定要留在哪一側。他想起昨晚秀芳在門口停住腳步時說的那句話，和今早王淑芬站在灶房門口時站立的姿勢，想到那條路她已經決定走下去了，而另外一個人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接受它。他繼續向前走去，把那些尚未合攏的部分留在身後，等待它們自己找到落腳的位置。
宋建民正在看文件，抬頭看了他一眼，放下筆：「氣功班那邊有新進展了？」
「有。沈老師今天傳回來的消息，那個組織的內部構造比我們之前判斷的更完整。他見到了一間之前沒進去過的房間，裡面住著一個女人，精神狀況不穩定，聲稱自己出不去。同時，崔德林已經正式向他提出交出積蓄的要求，還準備了一張『自願捐贈』收據讓他簽字。如果他簽了，就能鎖定他正在通過精神控制騙取財物的行為。」陸衛東停了一下，「那個女人，我需要確認她是不是之前失蹤者之一。」
宋建民聽完後沉默了一會兒，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從桌上拿起一支煙，點上，吸了一口，目光落在房間一側靠窗的位置：「你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如果現在動手，只能拿到詐騙和非法拘禁的初步證據。但如果能讓他再往下推一步，拿到他承認自己正在控制學員財務去向的記錄，或者在現場找到失蹤人員的直接物證，就能一次性收網。」陸衛東說，「沈老師目前還能維持接觸。如果他那邊出現危險信號，我會讓他提前撤出。」
宋建民正要開口，門被推開了。趙雷站在門口，臉色不對，沒有敲門，手裡捏著一張紙條，像是剛從傳真機旁邊跑過來的。
「又有人失蹤了。一男一女。家屬今早報的案，都是同一個氣功班出來的。女的二十多歲，男的四十多歲，兩個人之前都多次參加過養生堂的活動。家屬說，他們在失蹤前都把積蓄取了出來，跟家裡說是『要交給組織處理』，之後幾天就再也沒有聯繫上。」
辦公室里的空氣凝住了。宋建民手裡那支煙停在了半空，菸灰在指節邊緣懸著，他側過頭，目光在趙雷身上停了一下才收回。
「確認是同一個組織？」他問。
「確認。兩人的家屬都在報案中提到『華元功』這個名字。女的失蹤前曾經告訴家裡人，她正在『接受更高層面的指引』；男的失蹤前取光了存摺上的錢，告訴他老婆他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取錢是什麼時候的事？」
「女的三天前，男的是五天前。不是同一天取的錢。」
陸衛東站在桌邊，把那兩條新信息放進了他之前整理的框架里。兩個人的時間線，一個在三天前，一個在五天前，分別對應著崔德林索要「真正重要」的東西到開始談「財務流動」之間的那段時期。如果這兩個人的錢被收走之後人就不見了，那就不是單獨的失蹤事件，而是組織運作流程的一部分——篩選、交錢、消失。
他看向宋建民：「如果加上這兩個人，失蹤人數已經上升到六個。其中四個人是在同一階段失蹤的——都是在開始交錢之後。沈老師現在就在那個階段。如果他繼續留在裡面，他可能會成為下一個。」
宋建民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你打算怎麼調整？」
「不能再等了。」陸衛東說，「我要讓沈老師儘快確認那個女人的身份，並設法拿到她和其他人確實被關押的證據，然後申請搜查令。同時確保沈老師在交出任何東西之前撤離。」
「搜查令批下來需要多久？」
「如果是常規程序，兩到三天。但如果能提供現場有被拘禁人員的證據，可以走緊急程序，今天申請，當天就能批。」
宋建民點了點頭：「你寫申請，走特批通道。趙雷，你那邊把失蹤人員的材料整理一份，附在申請後面，一併遞上來。」
趙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陸衛東回到自己辦公室坐下，打開抽屜，裡面放著那本筆記本，裡面夾著沈老師最後一次傳來的信息。他把新失蹤兩人的特徵填在之前那張表的倒數第二行，在後面留了一格空白。
崔德林在不知道有人已經在收縮包圍圈的情況下，按照他預設的流程繼續收緊了繩索。等他下一次開口索要沈老師的錢時，他的選擇餘地會比他自己設想的更窄。而陸衛東要做的，是在那個窗口關閉之前，確保自己已經站在那扇鐵皮門的外面。
陸衛東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六月的哈爾濱天黑得晚，這會兒快八點了，窗外的光還透著一層暗藍。他推門進去的時候，王淑芬正把菜往桌上端，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案子的事，只說了句「洗手吃飯」。
志平已經坐在飯桌邊了，手裡攥著筷子，面前的碗裡盛好了飯。秀芳從房間裡出來，頭髮紮成一條馬尾，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臉上還帶著剛從書本里抬起頭來的那種恍惚。
全網首發更新𝙏𝙒看書📕𝙨𝙝𝙪.𝙩𝙬
「今天回來得還挺早。」王淑芬說。
「嗯。案子那邊都有新進展了。」
陸衛東在飯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嚼了幾口。剛把飯咽下去，茶几上那部黑色的撥盤電話響了。
王淑芬起身去接，聽了幾句，把話筒遞過來：「秀蘭的電話。」
陸衛東放下筷子走過去，接過話筒，那頭傳來老三的聲音：「爸，是我。我跟你說一聲，今年暑假我回去。」她的聲音比去年更穩了一些，帶著一種已經在外面生活過一段時間的人才會有的語氣，「寒假沒回去，在北京美術館實習了兩個多月，一直沒空寫信。暑假學校放得早，七月中旬應該就能到家。」
「實習怎麼樣？」
「挺好的，學到了不少東西。策展、展陳、布展、畫冊編輯以及宣傳，都接觸了一點。」秀蘭那邊頓了一下，「爸，老四今年高考了，她報什麼專業定了嗎？我問她好幾次，她老說還沒想好。」
「你跟她自己說。」
陸衛東把話筒遞給秀芳。秀芳接過去，叫了一聲「姐」，然後開始說一些學校里的事。王淑芬站在旁邊聽著，嘴角帶著笑。陸衛東回到飯桌前坐下，飯還沒吃完，夾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了。秀芳聊了大約十分鐘，掛了電話後回到飯桌前坐下，王淑芬給她夾了一塊排骨：「你姐說什麼了？」
「她說讓我好好考，報考自己喜歡的專業，不用考慮家裡。」秀芳低頭扒了一口飯，「她說她以前考美院的時候也猶豫過，後來發現喜歡的事才是能一直做下去的。」
王淑芬沒有接話，只是又給她添了一勺湯。陸衛東放下筷子，看向秀芳：「你姐說的對。你自己是怎麼想的？想學什麼專業？」
秀芳端著碗，沒有立刻回答。她嚼了幾口飯咽下去，然後說：「我想當醫生，又想當警察，想破案。但這兩個好像差得太遠了。」
王淑芬開心的說：「學醫好呀，這樣家裡人看病都方便了，警察天天不著家，怪累的！」
陸衛東聽王淑芬這麼說的時候沒有立刻接話，等了幾秒才開口：「醫生和警察確實不是一個方向，但也有能結合起來的專業，這個工作叫法醫。」
他放下筷子，正想繼續說，王淑芬的筷子頓了一下：「吃飯呢，能不能不聊這個？」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在陸衛東碗裡，「整天和屍體打交道，我聽的都沒食慾了。」
志平抬頭看了看他媽，又看了看他爸，低頭繼續扒飯。秀芳也沒有再問，只是在桌底下輕輕踢了一下陸衛東的腳，像是一個等會兒再說的信號。
陸衛東沒有再提這個話題。他端起碗，繼續吃飯，桌上的對話換成了志平學校的事。吃完飯，志平回屋寫作業，王淑芬在灶房裡洗碗。秀芳沒有立刻回房間，她站在客廳門口等了一會兒，陸衛東從客廳經過時，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低聲說：「爸，我想再聽聽那個專業。」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王淑芬正背對著他們洗碗，水聲嘩啦嘩啦的。陸衛東朝客廳走了兩步，在沙發上坐下：「你先坐。」
秀芳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催。陸衛東從茶几上拿過一個空白的筆記本，翻到一頁空白，沒有寫字：「法醫的工作內容，不只是驗屍。比如一個人死因不明，法醫要先看外傷、看內臟、看骨骼，再結合現場痕跡和病理檢驗結果，判斷是自然死亡、意外、自殺還是他殺。如果屍體已經腐爛或者只剩骨架，就要通過骨骼推斷性別、年齡、身高，甚至生前受過什麼傷。」
「如果只剩骨頭呢？」
「也能看出東西。顱骨的形狀能判斷性別，恥骨聯合的形態能推斷年齡，股骨的長度能推算身高。如果骨頭上留有砍痕或槍彈創口，還能推斷兇器類型和施力角度。有些案子屍體已經白骨化了，法醫也能還原出死亡方式。」
秀芳聽得很認真，雙手放在膝蓋上：「那要學多久才能幹這個？」
「先讀五年醫科，畢業後再進修法醫學。這條路不短，但如果真喜歡，就不會覺得長。」
「如果我學了這個，以後是不是能跟你一起出現場？」
陸衛東想了一下：「出現場是其中一部分工作。法醫主要做的是實驗室里的分析工作，但也有外勤任務。」
秀芳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像那個畫面。過了一會兒，她又問：「那我媽那邊……」
「你媽那邊，等她慢慢適應就好。你先好好準備考試，考完之後再慢慢聊。」
秀芳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爸，我想走這條路。」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看著她的背影，她的腳步沒有停頓，一直走進了自己的房間，輕輕帶上了門。他坐在沙發上，把那本攤開的筆記本合上，放回茶几上。灶房裡的水聲已經停了，王淑芬擦著手走出來，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轉身走進了臥室。她的腳步比平時重一些，但也沒有停下來。
第二天早上，陸衛東出門前，王淑芬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拿著一塊抹布，沒有看他，只說了一句話：「你昨天跟她說的那些，我聽見了。」
陸衛東沒有接話。
「她一個女孩子，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以後怎麼找對象？怎麼過日子？」王淑芬的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句都很清楚，「你這一輩子跟案子打交道，我不說什麼。但你不能把她也拉進去。」
「我沒有拉她，」陸衛東說，「是她自己想走那條路。」
王淑芬沒有再接話，轉身進了灶房。陸衛東沒有多解釋，推開門，走進了樓道。陽光從樓道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片亮黃色的光塊。他走過那道光時，腳下的影子被切成了兩段，一段在陽光里，一段還在陰影中，像是還沒有決定要留在哪一側。他想起昨晚秀芳在門口停住腳步時說的那句話，和今早王淑芬站在灶房門口時站立的姿勢，想到那條路她已經決定走下去了，而另外一個人還需要一些時間才能接受它。他繼續向前走去，把那些尚未合攏的部分留在身後，等待它們自己找到落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