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岔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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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和平被關進看守所後的第三天,陸衛東又去提了一次審。這次他沒帶筆記本,只拿了一包煙,進門之後放在桌上,推到對面。

  「你說另一個人也在呼蘭活動過,」陸衛東說,「他騎自行車,穿軍綠色腰帶,低著頭。你最後一次見到他是什麼時候?」

  劉和平想了想:「去年冬天,大概十一月底。那天冷,下著雨夾雪,他在道外區一條巷子裡停著,靠牆站著,像是在等什麼。我路過的時候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就低下頭,推著車走了。」

  「你看清他的臉了?」

  「沒有。天太黑,他又戴著帽子。但那次他離我很近,我注意到他右眼下方有一道疤,大概這麼長。」劉和平用手指在顴骨下方比了一下,「像是舊傷,不是新劃的。」

  「他穿什麼衣服?」

  「深色外套,領子豎著,看不清款式。自行車是黑色的,后座綁著一卷東西,不知道是什麼。」陸衛東沒有追問,他想了一會兒,把那包煙推得更近了一些。

  「除了呼蘭,他還在別的地方出現過嗎?」

  劉和平想了一下:「有一次我在道外區那家診所附近見過他。他沒進去,只是騎著車從門口過了一下,速度很慢,像是在看門牌號。我當時以為他也是去找診所的。」

  「那是什麼時候?」

  「去年十月中旬。比我在呼蘭看見他更早。」

  陸衛東站起來,把煙留在桌上:「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劉和平低著頭,像是在想該不該說那句話。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那個人跟我不是一路的。我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但我試過在冬天的時候跟過他一段路。他走的是背街,不是主路,經過那片荒地的時候,他沒有順著路走,而是專門挑了有遮蔽物的路線。一個只是路過的人,不會在那種地方選擇那種走法。他是在看地形。」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走出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雷明走過來問他有什麼收穫,他說:「他描述的那個人,行動方式和他不一樣。他是想搶在另一個人之前對劉德山動手,而那個人是在看地形。他描述的目標和他在做的是兩件不同的事。」

  省廳那個案子,他看過卷宗。那個人在邊界地帶長年活動,專門挑落單的基層民警下手,手法利落,不貪多,每次只做一起,然後消失很長一段時間。他在上一世的報導里見過對兇手行動方式的描述——偏遠縣鎮、單人出警、深夜尾隨、從不留在現場。他一直以為那是另一起獨立的案件,直到劉和平在審訊室里說出那個人的行為。

  他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把那個假設重新放回桌面上——不是同一個兇手,而是一個想要在另一個人的行動前搶先下手的人,以及一個正在為下一次做準備的人。他對雷明說:「劉和平說那條線的時候,他不是在編故事。他是真的見過那個人。那個人還在外面,而且他很可能已經在準備下一次了。」

  雷明皺了一下眉:「那你覺得他什麼時候會再動手?」

  「他會等我們放鬆注意力。現在我們在追劉和平這條線,他會覺得我們在收尾,對他不會再有那麼大的注意力。所以他不會急著行動,但也不會等太久。這種人不會因為一次意外就放棄原來的目標。」

  雷明點了點頭:「那我繼續盯著那片區域。」

  當天下午,沈老師在畫院傳達室撥了陸衛東的電話,說崔德林在課後讓他單獨留下,並要求他在下一次提升班時交出他現有的積蓄。話語裡說的是「清理的核心層需要藉助財務的流動來完成」,但他說話的語氣像在描述一段他已經重複多次的流程,並不等待對方的回應。沈老師說,他在桌上放了一張收據,寫有「自願捐贈」的字樣,只需要簽名即可。

  陸衛東聽完後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你簽了沒有?」

  「沒有。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下次如果你還去,仍然以需要時間為由,讓他保持在等待狀態。如果他開始縮短你的時間窗口,比如在下一次提升班時明確提出你在當天結束前必須做出決定,那說明他正在確認你是否會拒絕。」

  「如果他真的縮短時間窗口呢?」

  「那就結束課程,直接離開。」

  沈老師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三天後的提升班在一場悶熱的午後開始。那天下了場雷陣雨,街上的人比平時少,鐵皮門關著。沈老師推門進去時聞到一股潮濕的氣味,混合著地板被水浸過後蒸發的土腥味。大廳里沒有開燈,只有走廊深處透出一線亮光。他在大廳里等了一會兒,那扇後門才打開。崔德林站在門內,手裡沒有拿那本冊子,也沒有拿那個小盒子。他說你跟我來,轉身往裡走,步伐比平時稍微快一些。

  沈老師跟著他走到走廊盡頭的那扇窄門前。崔德林推開門,側身讓出一條路。裡面是一間他從未見過的房間,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實。牆角有一張窄床,床上的被褥亂著。空氣里有消毒水和潮氣混在一起的氣味。沈老師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崔德林沒有催他,只在他的注視里開口說:「功法到了這一步,需要更深的信任。錢財是外物,你留著它們,它們就占據你的一部分意識。你願意走到哪一步,決定了你能通向哪裡。如果你現在還不能完全放下,至少可以先交出一部分,那是你邁過門檻的標記。」

  沈老師沒有回答。他站在原地,目光掃過那間屋子的牆角——窄床邊緣有一件淺色的襯衫,不像崔德林的衣服,也不像沈老師見過的任何學員穿過的。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靠近那件襯衫,只是在心裡記下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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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他往回走到走廊中段的時候,身後傳來一聲響動。他回過頭,看見那扇窄門開了一條縫,從裡面閃出來一個人影,在過道里踉蹌了一下才穩住重心。她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襯衫,頭髮散亂,赤著腳。她抬起頭,看見沈老師站在走廊里,張了張嘴,思索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你——你是新來的嗎?」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

  「你是哪個班的?我不記得見過你。」沈老師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女人沒有回答。她靠在牆上,像是站不太穩。她的目光越過沈老師的肩膀,看向走廊盡頭那扇已經重新合上的窄門,瞳孔微微縮了一下。她伸手抓住沈老師的袖子,指甲幾乎嵌進布料里:「我出不去的。你說你是新來的,那你還能出去。」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出不去了,他們讓我一直住在一間屋子裡。他們說我還沒有準備好,但我不停地在學,我怎麼學也學不會,他們就讓我一直待著,學完了才能走。」

  她的話還沒說完,走廊盡頭那扇門開了。那個穿深藍色外套的年輕男人走出來,看了一眼沈老師,然後徑直走向那個女人:「你該回去了。」

  女人沒有回應也沒有反抗,她鬆開沈老師的袖子,沿著走廊往那扇開著的門走去。經過那個年輕男人身邊時,她側過身,像是有意避開他,側身進了門。那扇門在她身後合攏,沒有鎖舌彈回的聲音。

  沈老師沒有問那個年輕人任何問題,也沒有多留,他快步穿過大廳,推開了鐵皮門。雨後的巷子潮濕悶熱,空氣凝滯,他站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第二天上午,沈老師和陸衛東在茶館見面,把前一天的事逐一說了一遍。陸衛東聽完,把那個女人說的話記在了筆記本上。那個女人的狀態和他看到過的情況相符,她被限制了活動,精神已經不太穩定了。沈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她拉住我的袖子時用的力道很大,像是怕我走開,像是她已經在那個位置等過很多人經過。」

  陸衛東放下筆,沒有抬頭:「如果下次她再出來,你試著問她的名字。不用刻意等,只要你在走廊里多待幾秒,她可能會再次找到機會開口。」

  沈老師站起來:「那如果他下次再跟我要錢呢?」

  「繼續拖延。如果他明確給你設了期限,你就退出。」

  沈老師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起身離開了茶館。

  陸衛東坐在原位,把那個女人的話重新看了一遍,在空白處寫下一行字:「被限制自由的女性——與失蹤人員特徵對照。」他想,那扇窄門後面不止一個人在活動,而那間沒有窗的房間裡,可能還存在更多他還沒有觸及的事物。那個女人的出現,正好在劉和平所說的「另一個人」也存在的位置上,把一個案件引導向了另一個方向,把兩條平行的軌跡拉得更近了一些。如果它們真的要交叉,他知道那個交叉點會在哪——在那扇窄門的後面,在沈老師經過走廊時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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