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一把手拍案亮尚方寶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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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哈爾濱的天空黑得像是要塌下來。

  陸衛東陷在辦公樓大門的陰影里,身上那件橄欖綠的警服熨燙得邊緣整齊,領口那枚銅製警扣在慘白的光線下泛著金屬的冷芒。

  他右手死死攥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公文包,由於用力過猛,指關節隱隱發白——那裡面裝的不是文件,而是能把半個沿海和東北官場生生炸翻天的鐵證:周德茂那本浸透了血水的黑帳、高立本在審訊室里簽下的絕命供詞、上步荒灘亂戰的現場照片,以及那三十捆散發著銅臭和血腥味的「大團結」現鈔!

  「衛東,老頭子在大門口等了。」

  趙雷一陣風似的從走廊深處卷了出來,手裡拎著個貼滿了刺眼鮮紅保密條的牛皮紙袋,那條子上的墨跡在冷空氣里透著一股肅殺。

  「走。」

  兩人腳底生風,踩著碎冰大步穿過大院。一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在風雪裡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排氣管噴出的濃白廢氣瞬間被狂風撕碎。宋建民坐在后座,車窗只降下來一條指頭寬的縫隙,露出他那張布滿老人斑、卻如花崗岩般生硬的老臉。

  「上車。」

  陸衛東拉開副駕駛的門,整個人裹著一身寒氣扎了進去,趙雷則像一尊鐵塔般塞進了后座。司機猛一腳地板油,輪胎在結了薄冰的路面上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轎車如同一顆綠色的炮彈,咆哮著扎進了中山路的滾滾車流。

  國營商店門口,穿棉襖、裹頭巾的冰城老百姓正頂著大雪,排著長隊往板車上搶運冬儲大白菜。這群活在最底層、為了幾分錢精打細算的普通人根本不會想到,這輛跟他們擦肩而過的黑色上海轎車裡,正裝著能把這座城市大底盤掀翻的雷霆。

  頤園街一號。

  鐵灰色的省委大鐵門在風雪中緩緩滑開。門口站崗的武警哨兵甚至沒看清來人的面孔,單是瞅見那風擋玻璃後面的特殊通行證和宋建民那輛熟悉的座駕,便「唰」的一聲立正,行了一個殺氣騰騰的軍禮。

  車子在主樓那具有強烈蘇式壓迫感的柱廊前死死剎住。一名穿著灰色中山裝、神色嚴峻的秘書已經推開玻璃門,快步頂著風雪迎了上來:

  「宋廳長,韓書記和常委們已經等了十五分鐘了,進去直接上二樓。」

  宋建民連大衣扣子都沒來得及系,帶著一身塞外風雪,領著陸衛東和趙雷,三雙大頭皮鞋在死寂的水磨石走廊里踩出了密集的戰鼓點。

  「砰。」

  小會議室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被秘書輕輕推開。

  屋子裡的暖氣很足,但這裡的空氣,卻比外面的白毛風還要凍人。

  一張鋪著墨綠色絨布的長條紅木桌橫在正中央,五隻白瓷茶杯里正冒著裊裊的熱氣,但桌子後坐著的五個人,臉色卻黑得像閻王殿裡的判官。

  坐在最中心、主位上的,是省委一把手韓先楚。

  這位歷經滄桑、頭髮全白的老首長,腰杆卻挺得像一桿寧折不彎的長槍。他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舊軍裝上,風紀扣嚴絲合縫,一雙在戰火和運動中淬鍊出來的雙眼,此刻正帶著刺骨的鷹視狼顧之相,死死盯在推門而入的宋建民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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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他兩邊,省委副書記、紀委書記、政法委書記以及分管公安司法的副省長一字排開,五雙掌握著黑龍江數千萬人生殺大權的眼睛,齊刷刷地壓了過來。

  「建民,電話里你可是把天都說破了。坐,讓我們看看你到底握著什麼底牌。」韓先楚的聲音像是有砂紙在打磨,帶著不容置疑的沙啞與威嚴。

  宋建民沒坐,他像是回到了當年的前線指揮部,反手一記重扣,直接把那本從深圳帶回來的帳本,狠狠砸在了韓先楚面前的綠絨布上!

  「韓書記,這是特案組南下深圳,在深港交界、上步荒灘上跟人動了槍,用血換回來的周德茂內部核心帳本!裡面記的,是過去三年,一條把咱們東北和沿海打通的犯罪中樞流水線!」

  韓先楚一言不發,枯槁的手指翻開第一頁。只一眼,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省委一把手,白眉毛就劇烈地橫跳了一下。

  「『白貨』、『黑貨』、『濕貨』……建民,你跟我在這兒唱黑道切口呢?這到底是什麼東西?!」韓先楚的巴掌啪的一聲按在帳本上,聲音里已經帶了炸雷的火藥味。

  宋建民迎著他的目光,眼角抽搐,一字一頓:

  「白貨是毒品,黑貨是軍火,濕貨是販賣人口!韓書記,高立本貪掉、拆借大德公司的五十萬國家工程款,在這個帳本里,連特麼一個零頭都算不上!」

  轟隆!

  會議室里像是被扔進了一顆高爆手雷!省紀委書記剛端起來的茶杯在半空死死僵住,茶水濺在手背上他也毫無知覺;政法委書記則「騰」地一下直起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黑得能擰出水來!

  韓先楚沒說話,但他翻帳本的速度陡然加快。那乾枯的指甲摳在紙頁上,發出刺耳的「啦啦」聲。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墨跡還帶著暗紅色血跡的「走貨一批,五十」時,他的呼吸明顯粗重了起來。

  「把數字給我報出來!」韓先楚一掌拍碎了面前的白瓷茶杯,茶水四濺!

  「這一本帳上記著的:純度海洛因五十公斤!制式五四黑星和五六衝三十箱!從內地騙過去準備走私出境的活人,整整八十個!」宋建民的聲音在紅木天花板下瘋狂迴蕩,「這只是冰山一角!實際走私和洗錢的數額,我們根本不敢估算!」

  死寂,連心臟跳動聲都能聽見的窒息感。

  韓先楚緩緩摘下老花鏡,那雙凹陷的眼眶裡,兩道帶著無盡殺氣的精芒,隔著虛空,直直地打在了坐在後排旁聽席的陸衛東身上。

  「你就是那個在南線汽車大隊案、大德公司案里出盡了風頭的陸衛東?」

  陸衛東「唰」地站起身,整個人的站姿筆挺得像是一桿標槍:「報告首長,黑龍江省公安廳特案組副組長,陸衛東!」

  「深圳的網,是你帶頭撕開的?槍,也是你開的?」

  「是!」陸衛東從包里甩出一疊在停機坪和現場拍的照片,雙手呈到常委桌前,「周德茂背後的人狗急跳牆,在我們押解嫌疑人前往廣州白雲機場的公路上,出動無牌豐田皇冠進行武裝攔截和滅口!我方當場還擊,擊碎對方車輛一輛,擊傷並生擒死士兩名!這是現場的照片,鐵證如山!」

  韓先楚一張張掀開那些照片。血肉模糊的皇冠車頭、路面上散落的7.62毫米子彈殼、被雷明用槍頂著腦門在泥水裡哀嚎的槍手……每一張,都在無聲地嘲弄著法律的尊嚴。

  「查到這群死士的根腳沒有?」省委副書記的拳頭砸在桌子上,眼角的肉在瘋狂抖動。

  「審出來了,他們背後是一個代號叫『阿東』的南線總指揮,姓陳。」陸衛東上前一步,眼神裡帶著兩輩子活出來的毒辣,「但這本帳本最致命的地方不在這裡——帳本里有多次『從黑河過貨』的記錄。韓書記,同志們,這說明這批軍火和毒品,不僅在華南,他們甚至在利用我們黑龍江中蘇邊境的漏洞,往境外倒騰!這是在吃我們國家的肉,通境外的敵!」

  中蘇邊境,黑河過貨!

  這話一落地,連一直沒表態的副省長也徹底坐不住了。這性質已經從小小的貪污、洗錢,瞬間飆升到了危害國家邊防安全的特大惡性案件!

  韓先楚一雙手死死摳著桌沿,他的大拇指在周德茂的黑帳本上一下又一下地摳著,那力道,幾乎要把紙張生生摳穿。

  「建民,這盤棋,你打算怎麼下?」韓先楚抬起頭,那張滿是褶皺的臉上,每一道紋路都寫滿了刀口喋血的決絕。

  宋建民再次向前跨了一步,把那張早已擬好的名單和申請書啪的按在桌上:

  「我申請省委授予特案組『尚方寶劍』!成立『8·28』特大武裝走私販毒案專案指揮部。由我掛帥,趙雷、陸衛東任副總指揮!我們要跨省、跨部門,不受任何地方保護主義的限制!沿著周德茂和這個『阿東』的線路一路往上追,不管它牽扯到沿海的哪尊大佛,還是咱們冰城哪個機關的敗類,有一個算一個,這個冬天老子要在松花江邊上,把他們全部槍斃!」

  「省紀委全力配合!」省紀委書記第一個站了起來,臉色冷厲如刀,「帳本上那些代號和機關幹部的線索,只要特案組查到實處,省紀委不需要二審,直接雙規,上手段!」

  「政法委給你特批,特案組在華南或者東北任何地方遭遇武裝抵抗,無需請示,允許動用當地武警部隊進行就地圍剿、格殺勿論!」政法委書記的聲音透著骨子裡的血腥味。

  韓先楚緩緩從主位上站了起來。

  由於起得太猛,這位古稀老人的身形晃了晃,但他身上那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軍威壓,卻在這一瞬間把整個會議室的暖氣全部壓制了下去。

  他走到宋建民和陸衛東面前,那隻長滿老繭、甚至在抗日戰爭時期被子彈打穿過的大手,重重地砸在陸衛東的肩膀上。

  「陸衛東,南下這次拔牙拔得痛快,是個響噹噹的漢子。」

  韓先楚死死盯著他,聲音如同從北極冰原上刮過來的白毛風:

  「省委把這把殺人的刀,今晚交到你們特案組手裡。黑土地容不下這種吃人肉的惡鬼。不管周德茂背後的人扎得多深,哪怕他把根系纏到了天棚上,你也給老子用雷管把他炸出來!刨出來,燒成灰,出了天大的漏子,我這個快入土的老頭子給你們頂著!」

  「是——!!」

  陸衛東與趙雷同時立正,兩雙警鞋在紅木地板上跺出了猶如山崩的轟鳴!

  下午五點,夕陽被漫天的大雪徹底吞噬。

  省委大樓外,狂風卷著扯棉花般的暴雪,把整個冰城砸成了一片慘白。陸衛東站在冰冷的台階上,點燃了一根「大前門」,辛辣的煙霧被狂風一卷,瞬間消失在風雪裡。

  「衛東,回去讓一隊和二隊的人把所有槍的子彈都壓滿。」宋建民戴上大檐帽,站在車門前,任由雪花落滿他的肩頭,「明天清晨,專案指揮部掛牌,這口黑鍋,我們要徹底把它砸爛。」

  「明白。」

  陸衛東轉過身,大步踏入那片漫天風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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