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冰城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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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三點,羅湖當地派出所的留置室辦公室里,煙霧濃得像一鍋化不開的黑濃湯。

  陸衛東一把掐滅了第三根「大前門」的煙屁股,猩紅的火星在粗糙的指繭上生生燙滅,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深圳深夜裹著咸腥、燥熱的海風夾雜著遠處工地木屑的味道暴烈地灌了進來,卻吹不散他眉宇間那團快要滴出水來的陰雲。

  那本黑色帳本此刻就硬邦邦地硌在右腿側,像是一塊燒紅的生鐵。

  「白貨」、「黑貨」、「濕貨」……這些黑話,別人聽不懂,他陸衛東這顆活了兩輩子的腦袋太清楚了。前世在嫩江當養路工那會兒,工務段上一個出了名要錢不要命的老工人,就是因為開著軌道車在邊境線幫老毛子倒騰「白貨」被武警當場擊斃的,腦漿子在雪地上凍成了一灘白漿。那玩意兒,是絕對見光死的閻王債。

  周德茂這條線,根本不是高立本非法拆借五十萬國家工程款那麼簡單。高立本,頂多算是在這頭深海巨獸拉出來的乾屎橛子上踩了一腳的蒼蠅。

  「陸組長,交接手續全部辦妥,當地武警開了條。」

  雷明「砰」地推開門,渾身帶著一股洗不掉的火藥和血腥氣,手裡攥著一沓蓋滿鮮紅大印的文件:

  「明天一早七點,軍用運輸機在廣州白雲機場的軍用停機坪等咱們。從深圳羅湖出發,周德茂和那個吃了一槍的刀疤臉分車押運。兩輛212吉普,中間夾一輛大卡,交替掩護,槍彈全部上膛。」

  「當地派出所這幫人什麼態度?」陸衛東沒回頭,墨鏡倒映著窗外漆黑的夜。

  「巴不得咱們趕緊帶著這幾尊瘟神滾蛋。」雷明冷笑了一聲,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搪瓷缸子仰頭灌了一大口,「周德茂在這片荒灘上盤踞了七八年,手眼通天。在這兒多留一秒,當地所長就覺得腦殼上多懸了一把鍘刀。剛才那老所長私下跟我遞了話,周德茂背後那張網,上頭早就有人想撕了,可每次刀子剛遞出去,就有人在羅湖、在上步把風聲漏得一乾二淨。這次咱們特案組跨大半個中國從冰城砸下來,算是幫他們生生摳出了這顆爛穿底的爛肉!」

  陸衛東轉過身,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而冷峻:

  「齊亮呢?」

  「在審訊室備份物證,拿相機把周德茂大本營翻出來的東西全拍了。周德茂那個專職開麵包車的司機也在福田的一處爛泥圍村里被逮住了,齊亮正在套他口供。」雷明頓了頓,眼神陡然變得像鷹隼般銳利,壓低聲音道,「陸組長,那帳本……是不是要捅破天?」

  陸衛東冷冷地剜了他一眼,那種眼神像是一把冰刀,生生把雷明後半句話給逼回了肚子裡。

  雷明識趣地閉了嘴,自扇了一下嘴巴,他是老刑警,懂規矩。但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球里,那股被罪惡激出來的凶光,幾乎要把眼角撐裂。

  「去檢查槍彈,明天一早,誰要是把人給我丟了,自己把警徽摘了。」陸衛東的聲音低沉得像是在棺材板上敲擊。

  「是!」

  清晨五點四十分,天邊還沒泛起魚肚白,整個深圳上空籠罩著一層乳白色、濃稠得像豬油一樣的晨霧。

  兩輛草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發出了野獸般的轟鳴,排氣管噴出刺鼻的汽油味,一前一後駛出派出所大院。中間死死夾著的那輛軍綠色解放大卡車,後車廂的帆布棚子被麻繩勒得死緊,裡面周德茂和刀疤臉被沉重的土造腳鐐鎖在車軸上,四個特案組民警手裡的五四式手槍頂火,大拇指就扣在保險上。

  陸衛東坐在頭車的副駕駛,齊亮兩隻手死死把著方向盤,雷明在后座,懷裡摟著一柄摺疊托的五六式衝鋒鎗——這是當地武警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特批給他們防身使的硬傢伙。

  車隊沿著尚未完工的深南大道瘋狂飆車。

  路兩邊全是像怪獸肋骨一樣直插雲霄的腳手架,在濃霧裡影影綽綽。這時候的深南大道空得像個巨大的停屍房,偶爾有一輛拉紅磚的東風卡車擦肩而過,帶起的風颳得吉普車棚布嘩啦作響。

  「陸組長,前面就是南頭檢查站了,過了關口,上了廣深公路就能直奔廣州機場。」齊亮額頭上全是冷汗,腳下油門踩得轟轟響。

  南頭檢查站,橫亘在特區和內地之間的一道鬼門關。

  陸衛東一記橫切,單手搖下車窗,手裡的工作證直接甩向窗外。執勤的武警瞧見這陣勢,又看了一眼後面卡車縫隙里露出的黑洞洞的槍口,沒有任何廢話,啪的一聲,大紅白相間的欄杆猛然抬起。

  就在車隊剛剛衝過檢查站不到一公里的瞬間,陸衛東右側的太陽穴猛地瘋狂跳動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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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種在前線戰場上、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來的、近乎野獸般的直覺。

  「齊亮,油門踩到底!雷明,把五六衝的保險給我拉開!」陸衛東一聲暴喝,整個人已經猴子一樣擰過身子,死死盯著後視鏡。

  後方濃稠的晨霧中,兩道慘白的大燈光柱像撕裂夜空的電光,帶著暴虐的引擎咆哮聲瘋狂撕扯著霧氣。

  那是一輛深藍色的豐田皇冠,車頭和車牌用厚重的黃泥糊得看不出本色,車速起碼開到了一百邁,像一顆出膛的炮彈,直挺挺地朝著車隊尾部的護衛吉普屁股上撞了過來!

  「草他媽的!有人截車!」雷明喉嚨里爆發出一聲非人的怒吼。

  「轟隆——!!」

  那輛皇冠毫無徵兆、極其狂暴地撞在了尾車吉普的後葉子板上。大口徑的鋼板撞擊聲在空曠的公路上炸開,尾車吉普在高速下瞬間失去了平衡,輪胎在碎石路上爆發出刺耳的尖叫,橫著甩出去十幾米,哐當一聲砸進了路邊的水溝里,泥水四濺!

  那輛皇冠連半點減速的意思都沒有,車頭被撞得凹進去一大塊,水箱滋滋地往外冒著白煙,像一頭紅了眼的瘋牛,藉助反彈力,直接併線,朝著中間那輛關著周德茂的解放大卡車的左後輪狠狠別了過去!

  他們不是來救人的,這是要製造特大車禍,要讓周德茂閉嘴!

  「雷明,開槍!給老子打死他!」陸衛東的眼睛瞬間猩紅,半個身子生生探出車窗,右手的五四式迎著狂風,崩崩崩就是三槍!

  子彈打在皇冠的車頂和引擎蓋上,濺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其中一發子彈直接咬碎了皇冠的副駕駛玻璃,在濃霧裡炸開一蓬晶瑩的碎屑。

  「噠噠噠!噠噠噠!」

  雷明更狠,半個身子跨出後車窗,懷裡的五六衝吐出半尺長的火舌。7.62毫米的步槍子彈帶著恐怖的動能,雨點般砸進了皇冠的擋風玻璃。皇冠車的駕駛座瞬間爆開一團濃烈得刺眼的血霧,整塊擋風玻璃被子彈潑墨般染成了紅黑色。

  皇冠車司機方向盤猛然失控,整輛車像一頭瞎了眼的巨獸,打著旋兒歪歪斜斜地撞在路邊的電線桿上,轟的一聲,車頭徹底變形,大燈碎裂一地。

  「齊亮,停車!雷明跟我下去!」

  吉普車還沒停穩,陸衛東已經借著慣性一腳踹開車門跳了下去。他的警鞋在地上擦出一道黑印,手裡的五四式死死鎖定了那輛正在冒煙的皇冠。

  車門「砰」地被裡面的人用蠻力撞開。

  一個穿著黑夾克、滿臉是血的漢子搖晃著從副駕駛爬了出來,他的右手顫抖著,正試圖從懷裡摳出一把黑漆漆的托卡列夫手槍。

  「砰!」

  陸衛東沒有任何警告,沒有任何猶豫,抬手一槍。

  大口徑的子彈精準無誤地咬碎了那漢子的右手腕,骨頭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那把托卡列夫手槍打著旋兒飛了出去,漢子慘叫著跪倒在泥地里,捂著噴血的手腕,疼得滿地打滾。

  另一個坐在后座、滿頭是包的傢伙剛想往路邊的草叢裡竄,雷明的大腳已經帶著兩百斤的力道,泰山壓頂般砸在了他的後頸窩上。

  「咔嚓」一聲,那是鎖骨斷裂的聲音。那傢伙像條死狗一樣被雷明死死踩在泥水裡,半邊臉陷進爛泥,連動彈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齊亮,相機!把現場所有的彈殼、車牌、包括這兩個雜種的臉,全部給我印死在膠捲里!」陸衛東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大步走到那個斷了手腕的漢子跟前,一腳踩在對方鮮血淋漓的傷口上。

  「誰派你們來的?羅湖的,還是廣州的?」陸衛東蹲下身,揪住對方的頭髮,迫使那張滿是血污的臉正對著自己。那雙墨鏡後的眼睛,冷得沒有半點人類的溫度。

  漢子疼得倒吸涼氣,牙齒咬得格格作響,愣是一聲不吭。

  ……

  清晨七點四十分,廣州白雲機場軍用停機坪。

  一架通體塗著草綠色迷彩的運-7運輸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巨大的雙螺旋槳捲起的狂風,把方圓百米的雜草吹得盡數折腰。

  周德茂被雷明像拎死狗一樣死死薅著後領,拖上了舷梯。在看到那兩個半路殺出來、渾身是血的黑衣劫匪也被特案組民警用繩子捆成粽子一樣扔進機艙時,這位在深圳隻手遮天的老狐狸,整張臉瞬間卸去了血色,變成了一種死人般的慘白。

  他知道,背後的老闆動了殺心;他也知道,眼前的這幫東北警察,是真的能把他活生生撕碎的閻王。

  「起飛!」

  陸衛東最後一個跨進機艙,砰的一聲拉死了沉重的艙門。

  運-7撕裂雲層,朝著北方那片冰封的大地,狂暴地扎了進去。

  幾個小時後,黑龍江哈爾濱太平機場。

  冰城,天空陰沉得像是一塊巨大的鉛板,空氣冷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能在面前扯出一團濃白的白霜。

  停機坪上,三輛拉著悽厲警笛的警用大卡車早已將四周鎖死。趙雷穿著一身厚重的呢子大衣,臉上全是熬夜憋出來的青胡茬,帶著二十多個端著微沖的一隊民警,殺氣騰騰地站在原地。

  艙門打開的剎那,陸衛東踩著台階一步步走下來。

  趙雷大步流星迎上去,兩隻長滿老繭的手死死撞在一起,骨節發出啪啪的脆響。

  「衛東,抓乾淨了?」

  「大魚,二魚,連帶著過來準備滅口的死士,全在上面。」陸衛東把大檐帽往下壓了壓,眼神比冰城的風還要冷冽,「回廳里吧,宋廳長應該等急了。」

  省公安廳,頂樓辦公室。

  宋建民正背著手,站在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零星的雪花開始從鉛色的天空中飄落,落在光禿禿的楊樹枝上。

  「廳長,人帶回來了。」

  陸衛東推門而入,沒有敬禮,而是直接走到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前。

  「啪嗒。」

  那本沾著深圳上步荒灘泥水、甚至在邊緣還帶著一絲乾涸血跡的黑色內部帳本,被他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

  宋建民緩緩轉過身。那雙經歷過槍林彈雨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精芒。他沒有廢話,伸手扯過帳本,一頁一頁,借著慘白的雪光死死地盯著。

  「白貨、黑貨、濕貨……」

  宋建民那雙握慣了槍的雙手,此刻竟然不可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用砂紙打磨生鐵:「衛東,你比較了解這些,這東西的量,在這本帳上……是多少?」

  「『白貨』五十,指的是五十公斤高純度海洛因;『黑貨』三十,是三十箱軍用制式五四黑星和五六衝;『濕貨』八十,是八十個從內地騙過去、準備走私去香港洗乾淨的活人。」

  陸衛東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發12.7毫米的高射機槍子彈,把辦公室里的空氣轟得稀碎:

  「廳長。周德茂不是高立本的白手套,高立本連給他提鞋都不配。周德茂的背後,連接著整個華南沿海、甚至滲透進咱們東北邊境的特大武裝走私販毒集團。這條線要是扯出來,掉的腦袋,能從哈爾濱中央大街一路排到松花江大橋!」

  死寂。

  大廳里陷入了讓人甚至能聽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死寂。

  宋建民死死盯著帳本,太陽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狂暴地扭曲著。他摘下眼鏡,狠狠抹了一把臉,那一瞬間,這個老刑警身上那股沉睡了多年的殺賊之氣,轟然甦醒。

  「衛東,你怕不怕?」宋建民抬起頭,死死盯著他。

  「怕,我就不穿這身衣裳了。」陸衛東冷笑,右手習慣性地按在後腰的槍柄上。

  「好!」

  宋建民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蓋兒咣當亂響。他一把扯過那部代表著絕對機密的紅色保密電話,手指瘋狂地撥號,由於用力過猛,指尖幾乎摳出血來:

  「給我接省委辦公廳!我是宋建民!大德公司案併案『8·28』特大武裝走私案有了突破性進展。我需要立刻向省委主要領導做專題閉門匯報!對,就現在!讓常委們在小會議室等我,我和特案組副組長陸衛東,十五分鐘後帶鐵證入場!」

  掛斷電話,宋建民一把扯掉衣架上的警服大衣,反手披在肩上,狂風般沖向門口:

  「衛東,把傢伙帶上。下午三點,咱們去跟省委的那幫老爺們,掀了他們的房蓋!」

  「是!」

  陸衛東立正,一個標準的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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