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南下深圳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夜幕降臨時,陸衛東拖著快要散架的身子推開了家門。

  剛一進屋,北方那股子專屬的舒爽感就撲面而來——鍋里的酸菜燉粉條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滿屋子都是讓人流口水的香味。王淑芬正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一瞧見他那一身的疲憊和眼底里藏不住的血絲,不由得愣了一下,趕緊小跑過來接過他脫下來的外衣:

  「吃了嗎?鍋里還熱著呢。」

  「沒呢,在廳里只隨便對付了兩口。」陸衛東在飯桌旁坐下,接過媳婦遞過來的熱湯喝了一口。湯挺燙,燙得他舌尖發麻,可這股熱氣卻一路從胃裡暖到了心裡。

  老四秀芳正趴在自己屋子的書桌寫作業,鋼筆尖在本子上沙沙作響。老五志平則蹲在地上逗貓,那隻花貓被他撓得直哼哼,黑貓則傲嬌地蹲在窗台上甩著尾巴看熱鬧。聽見動靜,秀芳抬起頭,用手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爸,你今天回來得可真早。」

  「嗯,手頭的案子告一段落,回來歇歇。」陸衛東放下湯碗,看著閨女那張跟她媽越來越像的臉,心裡五味雜陳,老四也快要高考了,好快啊。

  王淑芬端著熱騰騰的菜從廚房出來,順勢在他身邊坐下。她是個心思極細的女人,只需要一眼,就看出丈夫心裡揣著事兒:

  「衛東,是不是又要出差?」

  陸衛東夾菜的手頓了頓,倒也沒瞞著,點了點頭:「明天一早,去深圳。」

  「深圳?」王淑芬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那得往南走多遠啊?這哈爾濱剛要入冬,你就往南邊跑,你這身子骨受得了嗎……」

  「沒事兒,這次坐飛機去,快得很。」陸衛東不想讓媳婦跟著瞎操心,故意把語氣放得挺輕鬆,「帶上雷明和齊亮,估摸著兩三天就回來。就是去核實個線索,不危險。」

  王淑芬瞅了他一眼,沒再死纏爛打地追問。她太了解丈夫的脾氣了,工作上的事,能說的他自然會說,不該說的問了也是白搭。

  老五志平一聽「深圳」兩個字,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像塊狗皮膏藥一樣湊到陸衛東跟前,仰著那張圓滾滾的小臉蛋:

  「爸,深圳是不是有好吃的?」

  「有啊,那邊靠海,海鮮管飽。等爸回來給你捎點。」

  「我也要!」秀芳也擱下鋼筆,難得跟老爸撒了回嬌,「爸,你上次去海口給我帶的椰子糖,我帶到學校去,同學們都搶瘋了。」

  「行,這次準保也少不了你的。」

  陸衛東笑著摸了摸閨女的頭,又瞅了瞅兒子那雙亮晶晶的眼睛。但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趟南下絕對不是什麼公費旅遊。宋小兵是誰?那是宋建民廳長的親兒子。查這種案子,查深了是捅馬蜂窩,查淺了是砸自己的招牌、辜負老廳長的信任。

  可他轉念一想,自己這身警服不是白穿的。在警徽底下,從來就沒有特案組不敢碰的硬骨頭。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陸衛東就悄悄爬了起來。

  不過王淑芬比他更早。灶房裡這會兒已經飄出了小米粥的陣陣清香。她麻利地烙了幾張蔥油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塞進他的軍用挎包里,接著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剛織好沒多久的毛背心:

  「南邊這會兒估計還很熱,到了地方別急著脫衣服,一冷一熱最容易感冒,聽見沒?」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知道了。」


  老四秀芳還沒醒,老五志平更是裹著被子睡得像個小豬崽。陸衛東站在兩個臥室門口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帶上了門。

  早晨的省公安廳大院,晨曦初露。

  陸衛東趕到的時候,齊亮已經在吉普車旁等候多時了。他身上套著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警用夾克,懷裡死死抱著個鼓鼓囊囊的公文包——不用問,裡面塞滿了從高立本嘴裡撬出來的口供材料和帳本複印件。

  「陸組長,車子油加滿了,通行證也辦妥了。」

  「雷明呢?」

  「在樓上呢,正跟趙組長做最後的交接。」

  話音剛落,雷明就踩著大步從辦公樓里跨了出來。今天他破天荒換了身便裝:深藍色的夾克搭配一條黑褲子,腰間隱約鼓出來一塊。這傢伙平時穿警服就夠自帶威懾力的了,換上這身便裝,反而更像個隨時準備跟人掀桌子干架的狠角色。

  「走。」陸衛東一把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了進去。

  吉普車噴著白煙發動起來,駛出大院,一頭扎向哈爾濱太平機場的方向。

  車窗外,這座冰封的城市才剛剛甦醒。早起賣豆腐腦的小攤正熱氣騰騰地營業,送孩子上學的自行車鈴聲叮噹響,掃街的大爺戴著毛線帽子,正一下一下地揮舞著大掃帚。任憑之前的風暴颳得多猛,這座城市依舊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日子。

  齊亮穩穩地開著車,雷明坐在后座閉目養神。陸衛東則靠著車窗,看著這座城市在視線里漸漸拉遠。

  到了機場,天已經大亮。

  停機坪上,一架銀灰色的安-24軍用運輸機正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特案組的特殊權限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能借用軍機執行緊急任務,在1985年的辦案條件下,這待遇已經是天花板級別了。

  「走吧。」陸衛東拎起公文包,率先邁向舷梯。

  隨著飛機沖天而起,地面的建築在視野里迅速縮水,最終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陸衛東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可腦子裡的發條卻上得死緊。

  嫌疑人檔案:

  姓名:宋小兵(26歲)

  身份:深圳口岸「小兵貿易行」法人代表

  已知線索:根據高立本的交代,他是通過一個綽號「老周」的中間人搭上宋小兵這條線的。由頭是有一筆「合法的貿易回款」需要借用通道周轉。而當時的宋小兵正急需資金擴大門面,一聽有這好事,幾乎沒怎麼過腦子就答應了。

  但現在的核心問題是:那筆整整五十萬的港幣匯款,當真是所謂的「合法貿易回款」嗎?宋小兵在這場金錢遊戲中,到底扮演的是個被蒙在鼓裡的傻小子,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的利益既得者?

  如果是前者,這案子性質就變了,還有得迴旋餘地;如果是後者……那對不住,法不容情。

  陸衛東睜開眼,目光穿過舷窗,投向外面那層厚重的雲海。

  當飛機穩穩降落在深圳時,指針已經指向了下午兩點多。

  南國的太陽毫無遮攔地砸下來,晃得人有些睜不開眼。從零下的冰城瞬間切換到二十多度的深圳,這種過山車式的溫差,讓這三個剛下舷梯的北方老爺們齊刷刷打了個激靈。

  「好傢夥,這哪是冬天啊,簡直跟咱們老家的夏天沒兩樣。」雷明一把扯掉外套搭在胳膊上,腦門上已經開始微微冒汗。

  齊亮推了推眼鏡,從公文包里摸出一張深圳地圖,手指精準地戳在其中一個紅圈上:

  「陸組長,『小兵貿易行』就在羅湖區的東門老街,離咱們不算遠。我已經跟當地派出所通過氣了,他們隨時配合。」

  「先別急著驚動宋小兵。」陸衛東順手戴上墨鏡,遮住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先找個落腳點,晚上過去摸摸底。」

  1985年的深圳,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正在瘋狂施工的超級工地。

  滿大街都是轟隆隆作響的推土機,密密麻麻的腳手架幾乎侵占了所有的視線。操著北方口音的倒爺、穿著西裝的港商、還有從全國各地湧來的淘金客,操著各地方言在街頭擦肩而過。這裡沒有冰城那種刻在骨子裡的秩序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野蠻生長的、躁動的生命力。

  三人最後在羅湖區找了一家有些年頭的國營招待所。說是招待所,其實也就是棟老舊的筒子樓,房間侷促得很,並排擠著三張單人床,頭頂那台老舊的電風扇正「呼呼」地吹著熱風。

  「齊亮,你跟我去東門老街踩個點。雷明,你留守招待所,隨時準備接應。」

  「明白。」

  陸衛東換下了那身扎眼的行頭,改穿一件白襯衫、灰褲子,腳踩一雙黑布鞋,活脫脫一個來南方淘金的北方倒爺。齊亮則默契地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溜達出了招待所。

  作為深圳最頂流的商業街之一,東門老街的繁華程度確實讓人開眼。街道兩旁的店鋪擠得連個縫都沒有,賣電子表的、磁帶的、成衣的、小家電的,各家喇叭里都在歇斯底里地放著港台流行歌,吵得人腦仁疼。

  走著走著,「小兵貿易行」的招牌就撞進了眼帘。門面不算大,臨街的玻璃櫥窗里琳琅滿目地擺著各種進口電子表、計算器和卡帶錄音機。招牌上「小兵貿易」四個字雖然有些掉色,但看得出來經常被人擦拭,乾淨得很。

  陸衛東沒直接往裡闖,而是溜達到對面的冷飲攤前,要了瓶健力寶,一邊慢悠悠地喝著,一邊拿眼角餘光打量。

  此時,一個年輕人正毫無形象地蹲在貿易行門口的台階上。他身上套著件花里胡哨的襯衫,下擺塞進喇叭褲里,頭髮燙成了時下最流行的捲髮,指縫裡夾著根煙,正跟隔壁賣服裝的老闆娘有搭沒一搭地扯著閒篇。

  「那就是宋小兵。」齊亮微微側過身,把聲音壓到了最低。

  陸衛東沒有搭腔,只是隔著墨鏡,死死鎖定了那個年輕人的臉。

  仔細看的話,宋小兵的輪廓跟老廳長宋建民確實有六七分神似,都是標準方臉、濃眉大眼。但兩人的眼神卻天差地別——宋小兵的眼裡少了那種在生死線里淬鍊出來的沉穩,反而多了市井買賣人特有的油滑與散漫。他那件花襯衫的領口敞得挺開,露出了脖子上暴發戶標配的粗金項鍊,手腕上那塊電子表在陽光下晃得人眼暈。

  「陸組,要不直接過去會會他?」齊亮低聲請示。

  「再等等。」陸衛東把見底的健力寶瓶往攤位上一擱,「先看看他平時都跟些什麼牛鬼蛇神打交道。」

  倆人在冷飲攤前足足蹲了一個多小時,直到天邊的火燒雲漸漸退去。期間宋小兵跟幾波人插科打諢聊了會兒天,順手收了兩個包裹,又接了幾個電話,但整個過程看起來都規矩得很,沒露出什麼狐狸尾巴。

  「行了,收工,明天再來。」

  陸衛東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蹭的灰塵,拉著齊亮隱入了逐漸亮起霓虹的老街夜色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