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風雨省委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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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狂風怒吼,省委一號常委會議室緊閉的雕花木門內,卻比外面的大雨還要冷上三分。

  「啪嗒。」

  保密箱的銅鎖應聲彈開。陸衛東倒也乾脆,手一揚直接掀起箱蓋,露出了裡面的「硬貨」:一摞泛著刺鼻油墨味的帳本、幾張蓋著省建委大紅公章的內部調撥單,還有那幾張一路開往南方邊境的特批介紹信。在頭頂慘白的日光燈下,這些白紙黑字扎眼得很。

  省委一把手緩緩站了起來。這張在戰火和動盪里浸泡了大半輩子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鐵青和凝重。他掃了一眼桌上那把冷冰冰的五四式手槍,又看了看宋建民那雙布滿血絲、卻死活不肯挪開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沙啞:

  「建民同志,你那個兒子……在深圳口岸倒騰電子表的小兵,到底卷進去多少?」

  「五十萬。」

  宋建民吐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透著骨肉分離的劇痛。

  「這幫人用高立本當白手套,從大德公司非法拆借了一百八十萬公款。其中的五十萬,通過南線汽車大隊的走私渠道換成港幣,直接匯進了我兒子宋小兵在香港的私人帳戶。他們的算盤打得精啊——用這筆贓款把我兒子死死綁在他們的犯罪戰車上,好讓我投鼠忌器,給這幫蛀蟲當避風港!」

  「荒唐!簡直是無法無天!」

  主位上的老首長猛地一拍桌子,力道大得震得茶杯叮噹亂響。他轉過頭,凌厲的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直勾勾地扎向癱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的建委徐主任:

  「徐主任,你剛才不是還口口聲聲說特案組破壞經濟建設大局嗎?不是還吵著要把案子和帳本移交地方分局內部消化嗎?高立本可是你們建委計劃財務處的副處長,他現在人就在省廳審訊室里死挺著,你現在還有什麼好交代的?!」

  「我……領導,建委對高立本的管理確實失察……」徐主任額頭上的汗珠跟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砸,手指死死摳著皮包邊緣,指甲都發白了,「但我主張移交案件,純粹是站在地方發展的大局考慮,絕對沒有私心,更不可能去當什麼保護傘!請首長明察啊!」

  「沒有私心?那你一進門就死咬著特案組不放是幾個意思?連帳本長啥樣都沒看,就一口咬定特案組越權辦案?」坐在一旁的趙雷忍不住冷笑了一聲,那張黑紅的臉膛上寫滿了不屑,「徐主任,你這皮股,怕是早就坐歪了吧!」

  徐主任渾身一哆嗦,這下徹底成了啞巴,低著頭雙手死命地絞著衣角,恨不得地上裂開個縫鑽進去。

  老首長深吸了一口氣,重新坐回主位。他那深邃的目光在會議桌旁每一位常委的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了宋建民身上:

  「建民同志,省公安廳特案組這次頂住這麼大壓力,為省里挖出這麼一顆定時炸彈,記大功一件。至於你兒子宋小兵的問題……」老首長頓了頓,語氣沉重得像灌了鉛,「國法面前,不講特殊。如果宋小兵真的參與了贓款洗白,該查就查,該抓就抓,誰也別想姑息。你宋建民今天能在常委會上主動把這事掀開,說明你骨子裡還是個合格的共產黨人、一個稱職的公安廳長。這一點,省委心裡有數。」

  宋建民沒說話,只是緩緩摘下了頭上的大蓋帽,輕輕放在桌上。燈光打在他那頭花白的頭髮上,顯得格外刺眼,整個人仿佛在一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老了足足十歲。

  「首長,我宋建民在公安系統幹了大半輩子,親手送進大牢的罪犯連我自己都數不清。我是真沒想到,臨到退休了,自己的親兒子卻走上了這條道……是我教子無方,愧對組織的信任。但這個案子,我把話撂在這兒,絕不會因為他是我兒子就動用職權搞什么小動作。陸衛東!」

  「到!」陸衛東當即挺直腰杆,應得乾淨利落。

  「從今天起,大德公司案的後續偵辦,包括高立本、劉紅旗這幫人的審訊,全權由你和趙雷負責。凡是涉及到深圳口岸『小兵貿易行』的線索,直接向省委匯報,不用經過我。要是查實了宋小兵真的收了那筆贓款——」宋建民咬了咬牙,「你陸衛東親自帶隊去深圳,給我把他銬回來!」

  「是!」

  陸衛東的聲音鏗鏘有力,在空曠的會議室里撞擊出陣陣回聲。

  常委會的最終決議下達得很快: 由省紀委牽頭,聯合省公安廳特案組和省檢察院,正式成立「8·28專案組」,對市建委、市規劃局、道里分局以及大德貿易公司的涉案人員展開全面清洗。高立本、劉紅旗、張建國等人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連同宋世嘉、二雕這幫涉黑分子也一併送進了鐵窗,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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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會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

  說來也怪,窗外的大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鉛灰色的雲層硬生生裂開了一道縫隙,灑下了一抹慘澹卻難得的斜陽。

  宋建民沒去坐配車,一個人失魂落魄地往省委大院外走。陸衛東不遠不近地跟在後面,看著這位老廳長在寒風中微微顫抖的單薄背影,心裡像堵了一塊大石頭,悶得發慌。

  「廳長,我送您回去吧。」陸衛東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宋建民擺了擺手,聲音沙啞得厲害:「不用,我自己走走。衛東,你跟趙雷回廳里,把高立本的口供再過一遍,把『小兵貿易行』的線索理順。明天一早,帶著所有材料來我辦公室。」

  「明白。」

  陸衛東停下腳步,目送著宋建民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頤園街的盡頭。老廳長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

  趙雷這時候從後面湊了過來,遞了一根「大前門」過去,自己也點了一根。濃煙在冷空氣里散開,他眯著眼問:「衛東,你說……廳長他兒子,真吞了那五十萬?」

  「帳本上黑紙白字寫得清清楚楚,高立本連字都簽了,這事兒做不了假。」陸衛東吐出一口青煙,「但宋小兵到底知不知道這筆錢的來路,是被人當槍使了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得去深圳實地查了才知道。如果他不知情,只是被大德公司借道過橋,事情還有迴旋的餘地;如果是明知故犯……」

  陸衛東話沒說完,但趙雷心裡跟洗過一樣明白。如果宋小兵是主觀故意,那就是妥妥的洗錢共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他。

  「行了,回省廳。」陸衛東掐滅菸頭,一把拉開吉普車的車門。

  隨著引擎的一聲咆哮,朝著省公安廳的方向疾馳而去。

  晚上七點,省廳審訊室。

  在絕對的鐵證面前,高立本那點可憐的心理防線徹底碎成了渣。他死死盯著桌上那本被翻開的帳本,看著上面自己親手簽下的名字,終於像條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軟塌塌地癱在鐵椅上:

  「我交代……我都交代……」

  交代的過程算不上複雜,無非是大德公司怎麼通過信託秘密帳戶非法拆借國家專款,他高立本怎麼簽字放行,又是怎麼通過南線汽車大隊的走私渠道把五十萬大洋兌成港幣匯往香港。不過在談到宋小兵是否知情時,這傢伙開始玩起了太極:

  「小兵他……他大概率不知道這錢髒不髒。我當時只是跟他說,有一筆正經的貿易回款需要借他的帳戶周轉一下,他……他沒多想就答應了。這孩子要是知道這是公款,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收啊……」

  齊亮按下了錄音機的停止鍵,倒帶確認錄音完整無誤。陸衛東則「啪」的一聲合上筆錄本,站起身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里,趙雷正靠著牆一根接一根地抽菸。見陸衛東出來,他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吐乾淨了?」

  「高立本把事兒扛了一半,說宋小兵不知情。但這話摻了多少水,得去深圳實地擠一擠才知道。」

  「那行,明天一早我帶隊南下。」趙雷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槍套,「這事兒趕早不趕晚,夜長夢多。」

  「不,趙組長,這次我親自去。」陸衛東看著窗外黑漆漆的夜空,眼神清亮,「廳長把這副擔子交給我,是拿命在信任我。這趟差,我必須替他辦紮實了。」

  趙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最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聽你的。帶上雷明和齊亮。到了南方萬事小心,人手不夠隨時呼我。」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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