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撬開死硬分子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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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的冰城,風卷著棚戶區特有的煤煙味,在縱橫交錯的胡同里四處亂竄。

  新陽路往西的郊區公路上,一輛軍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和一輛拉滿民警的解放大卡車正頂著冷風疾馳。吉普車的後備箱裡,兩個用大車厚棉帘子裹得死死、像蟬蛹一樣的傢伙正發出嗚嗚的悶哼聲;而在後排座上,綽號「二雕」的刀疤漢子臉色慘白如紙,雷明用一根紮緊的止血帶死死勒住了他噴血的右手腕,冰冷的「五四」式槍口就頂在他的腰眼上。

  「衛東,不回市局,也不去分局,咱們這西郊臨時審訊點靠得住嗎?」組長趙雷坐在副駕駛上,回頭看了一眼面沉似水的陸衛東。他那張黑紅的粗獷面孔上,汗水混著硝煙的黑灰,在吉普車儀錶盤微弱的黃光下顯得格外的猙獰。

  陸衛東側頭看了一眼車窗外飛速倒退的乾枯楊樹林,聲音冷冽得沒有半點起伏:

  「組長,今晚道里分局沒出警,說明規劃局那個科長和小舅子局長正等天亮看紅磚街、建設街的爛攤子。如果我們把二雕送去市局或者分局,不出半個鐘頭,大德土石方服務隊的掛靠單位建工局就會有領導出面要人。到時候『拆遷糾紛、互毆致傷』的調解帽子一扣,宋世嘉就能把人撈走。西郊這地方原本是咱們省廳的勞訓基地廢棄倉庫,今晚除了咱們特案組和兩個隊調來的親信,誰也別想摸到這裡。」

  坐在一旁的齊亮正小心翼翼地把兩盒剛錄完音的紅燈牌磁帶放進牛皮公文包里,推了推眼鏡道:

  「陸組長說的對,今晚紅磚街15號的雷管爆炸,我拍下了矮胖子揚手扔火器的現行。加上錄音機里錄下的那句『二雕哥說了,不把老頭腿卸了推土機進不來』。這叫鐵證如山,咱們在西郊審出來口供,直接送去省廳宋廳長辦公桌上,誰也捂不住!」

  凌晨一點十分。 西郊廢棄勞訓倉庫,一間四面漏風、牆皮剝落的空曠庫房裡,一盞兩百瓦的白熾燈泡掛在房梁正中央,被穿堂風吹得輕輕晃蕩。慘白而晃眼的燈光照在生鐵打制的審訊椅上,將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大德土石方服務隊的兩個馬仔——高個子和矮胖子,此時被分開弔在隔壁的木樑上,其他幾個人也分別關了起來。而大名鼎鼎的「四大金剛」之首二雕,則被兩把亮晃晃的手銬死死固定在鐵椅子上。

  「咣當!」

  雷明端著一盆冰涼的井水,劈頭蓋臉地潑在了二雕的臉上。二雕猛地打了個激靈,嘴唇凍得發紫,混合著血水的井水順著他臉上的那道刀疤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落。

  「姓名,年齡,社會關係,自己說。」趙雷一屁股坐在長條木桌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大茶缸子咣當亂響。

  二雕不愧是混跡道外區、手裡沾過幾條人命的死硬分子。他雖然疼得渾身抽搐,但那雙三角眼裡依舊閃爍著賭徒般的兇狠。他斜著眼看了一眼趙雷那身沒戴領章的舊警服,冷笑了一聲,吐出一口唾沫:

  「別跟老子在這擺譜。你們是省廳特案組的?那又咋樣?我大哥宋世嘉是建工局第四建築工程處的掛靠大經理,手裡握著市里重點擴建工程的紅頭文件!市規劃局的張科長、道里分局的劉局長,天天跟我大哥在一個桌上吃飯。識相的,趕緊把老子送醫院,把手銬開了,不然明天天一亮,脫警服的是你們!」

  「死到臨頭還想著搬保護傘?」雷明眼裡寒芒一閃,剛要上前用槍托教訓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卻被陸衛東伸手攔住了。

  陸衛東緩緩走到二雕面前。他沒有穿警服,那件洗得褪色的中山裝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他那雙歷經兩世風霜、深邃得猶如古潭一般的鷹眼裡,滿是令人膽寒的徹骨冰冷。

  他拉過一把摺疊椅,就這麼直勾勾地坐在二雕對面,距離近到連二雕急促的呼吸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二雕,原名刁德貴,道外區巨興街人。1979年因為聚眾鬥毆、故意傷害被判處有期徒刑五年,去年八月剛剛從小北閘勞改所放出來。」陸衛東的聲音很輕,仿佛是在拉家常,但每一個字落下來,都像是一發沉重的鉛彈砸在二雕的心口上。

  二雕的瞳孔驟然縮成了米粒大小。他出獄的事情道上知道的人不少,但對方連他的本名和服刑場所都說得一清二楚,這絕不是普通的臨時抓捕。

  「你以為你大哥宋世嘉能保得住你?」

  陸衛東從兜里掏出一盒大前門,抽出一根塞進二雕毫無血色的嘴唇里,劃著名一根火柴替他點燃。青煙在白熾燈下裊裊升起,將陸衛東那張宛如殺神的面孔襯托得更加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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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德貿易公司,明面上是五金批發,實際上是你們放青、砸窯、聚賭的黑堂口。宋世嘉在道外靠著『倒騰三大件』起家,去年六月瞅准了市里城市擴建的機會,掛靠在建工局四處名下。二雕,五天前建設街老馬頭家院子裡的那兩枚改制雷管,是你親手扔的吧?他大兒子的一條大腿,是你用一米二長的錳鋼扎槍在街面上生生卸下來的,我說的對不對?」

  「你……你怎麼知道?分局的案卷不是被……」二雕這回徹底慌了。手腕上的劇痛在巨大的心理恐懼面前似乎都退了下去。老馬頭那個案子,他大哥宋世嘉當天晚上就給道里分局遞了話,連現場的扎槍頭子都當晚被分局的內線銷毀了,眼前這個特案組的組員,是怎麼把每一個細節都摳得這麼死?

  「道里分局能捂住地面的血,但捂不住老天爺的眼睛。」

  陸衛東冷笑了一聲,霍然站起身,劈手奪下二雕嘴裡的菸頭,狠狠踩在腳底下碾碎:

  「今晚你在建設街用鋸短的土槍公然對抗省廳特案組,你的兩個馬仔在紅磚街引爆火器砸窯,現場照片、錄音全在。刁德貴,我國刑法第一百零六條規定,持械抗拒緝捕、使用爆炸物傷人、手段極其殘忍社會影響極其惡劣的,就地槍決都不為過!你指望宋世嘉?宋世嘉現在正巴不得你今晚死在建設街,因為只有死人,才不會把他和建工局、規劃局的那些勾當吐出來!」

  一旁的齊亮極為默契地走上前來,將幾張剛剛在勞訓基地暗室里用顯影液洗出來的濕漉漉的照片「啪」的一聲甩在二雕面前。

  照片上,慘白的閃光燈將紅磚街馬仔手持雷管火器的惡相拍得清清楚楚,更有一張是建設街二雕右手端著鋸短土槍、面色猙獰地要對趙雷摟火的特寫!

  「還有這個。」齊亮按下紅燈牌錄音機的播放鍵。

  磁帶沙沙作響,緊接著裡面傳出了二雕手下高個子在紅磚街胡同里清晰的黑話:「二雕哥說了,今天晚上不把這老頭的腿卸了,明天建工局的推土機就進不來。動手!」

  照片鐵證、現場錄音、現行持槍拒捕,這三座大山壓下來,構成了1985年嚴打期間一條牢不可破的死刑鐵證鏈!

  二雕看著桌上那些泛著銀光、還沒徹底干透的照片,聽著錄音機里自家馬仔那熟悉的聲音,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樣,爛泥似的癱軟在審訊椅上。他太清楚在這個年頭「現行火器拒捕」意味著什麼了——只要省廳一簽字,下個禮拜他就能被拉到哈爾濱東郊的刑場吃子彈。

  「我……我說……我都說……」

  二雕的額頭上冒出黃豆大的汗珠,順著長長的刀疤流進脖子裡。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神里那股子亡命徒的狠戾徹底變成了絕望的哀求:

  「陸組長,趙組長!槍是我在道外黑市買的,砸窯是宋世嘉親自下的命令。建工局四處給大德服務隊下了『死限』,說九月一日之前紅磚街和建設街必須平了,建工局的幹部要拿這片地去跟市里換指標。宋世嘉在規劃局張科長那裡拿了五萬塊錢的『大帳』,其中三萬塊分給了道里分局和四處的幾個領導。今天晚上,宋世嘉帶著剩下的兩個『金剛』,正在新陽路大德貿易公司的地下室里,跟規劃局的幾個幹部聚賭分贓……」

  「規劃局哪些幹部?分贓的現金在不在公司?」陸衛東眼神如電,一步跨上前,死死按住二雕的肩膀。

  「在……都在!公司的保險柜里放著建工局的紅頭合同和沒發下去的拆遷款,宋世嘉今晚設了局,市里和局裡的幾個筆桿子都在那裡耍錢。他們二樓有暗道直通後面的死胡同,你們要是去晚了,他收到風聲把帳本一燒,就全完了!」二雕為了保命,竹筒倒豆子一般把宋世嘉的老底揭了個乾乾淨淨。

  「啪!」

  組長趙雷猛地合上筆錄本,那張黑紅的臉上滿是鐵血的殺氣。他轉頭看向陸衛東,眼裡滿是掩飾不住的讚賞與興奮:

  「衛東,跟你預料的一模一樣!大德貿易公司不僅是黑窩子,還是他們編織保護傘的分贓現場!現行犯的口供、照片、鐵證全部閉環,這次咱們特案組不僅要剜了這顆毒瘤,還要把建工局和分局的那些敗類一網打盡!」

  陸衛東走到窗前,扯開那塊滿是塵土的破窗簾。

  此時,冰城的夜空已經隱隱泛起了一層魚肚白,長夜即將過去,驚雷正要破曉。

  「趙組長,雷明。二隊留兩個人死守審訊點,剩下的弟兄全部換上便衣。齊亮,把你的照相機帶足膠捲。宋世嘉以為有建工局的合同和分局的遮天傘就能在冰城當『四爺』?今天,老子讓他的大德貿易公司,變成他的第一個班房!」

  陸衛東咔噠一聲拉動滑套,將五四式手槍重新頂火,塞回了腰間。那件褪色的舊藍中山裝在晨光中獵獵作響,宛如一面吹響衝鋒號的鐵血戰旗。

  特案組的吉普車再次發出憤怒的轟鳴,宛如一道鋼鐵洪流,迎著新陽路微弱的晨光,攜帶著特案組的雷霆之怒,狂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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