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折斷的鏡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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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9」專案組成立的第五天,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市二機廠後山的泄洪渠旁,又拉起了那一圈讓人心驚肉跳的警戒線。

  陸衛東站在土坡上,秋風吹得他那身橄欖綠色的警服獵獵作響。他的手裡緊緊攥著剛才從草叢裡撿到的一隻斷掉的塑料發卡,指甲隔著手套深深陷進肉里,掌心一片冰涼。

  這是第三個了。

  「陸隊,結果出來了。」老趙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上斜坡,臉色難看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死者叫韓雪,24歲,二機廠子弟學校的臨時工。死因……還是老樣子。」

  陸衛東沒說話,直接跳進半米深的渠溝。

  死者韓雪靜靜地躺在枯草墊子上,雙眼依舊瞪得滾圓,呈現出一種機械性窒息特有的死不瞑目。由於缺氧和面部充血,她的臉腫脹得厲害,呈現出紫紅色,甚至連原本的五官輪廓都有些走樣。

  陸衛東戴著手套,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數量呢?」

  「十五根。」老趙低聲回答,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還是那種『天鵝牌』白粉筆。這畜生,這回就在學校門口掏的窩子,這韓雪下班還沒走出兩百米就遇害了。」

  陸衛東盯著死者,突然眉頭緊鎖。他俯身仔細檢查了一下死者的衣物,又翻看了法醫初步記錄的特徵,猛地轉頭看向老趙。

  「老趙,去查一下韓雪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她的私生活。」

  老趙愣了下:「陸隊,你之前不是推測兇手是衝著處女去的嗎?這韓雪也是……」

  「不。」陸衛東打斷了他的話,指了指死者的胯骨位置,「這韓雪……有過生育史,或者是流產史。她的身體結構騙不了人。她不是處女,甚至可能私生活並不像前兩個那麼『乾淨』。」

  這個發現讓原本稍顯清晰的「處女獵殺」側寫瞬間崩塌。

  回到局裡,陸衛東把辦公室的門反鎖,桌上擺著三組粉筆。

  第一組:22根。 第二組:11根。 第三組:15根。

  這些數字像是一組無聲的密碼,在昏暗的辦公室內嘲弄著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刑警。

  「22……11……15……」

  老趙推門進來,帶進一股濃烈的旱菸味:「陸隊,你讓我算這數量是怎麼出來的,我想了一路。要是按年齡算,21歲的王利平放22根,說得過去;19歲的周小芳放11根,這差太遠了;這24歲的韓雪放15根,更對不上號啊。」

  陸衛東沒答話,他面前擺著三份受害者的檔案照片。

  王利平、周小芳、韓雪。

  照片上的姑娘們都在笑。王利平笑得溫婉,周小芳笑得青澀,韓雪笑得有些嬌媚。

  「老趙,你注意到沒有,這三張照片裡,她們都戴著眼鏡。」陸衛東突然指著照片說道,「王利平戴的是黑框的,周小芳是紅框的,韓雪這幅是金絲邊的。可在三個案發現場,我們一幅眼鏡都沒找到。」

  老趙猛地拍了一下腦門:「對啊!這年頭戴眼鏡的雖然多,但也沒到人人都是近視眼的程度。兇手把眼鏡拿走了?」

  「不只是拿走,他在『評分』。」

  陸衛東快步走到黑板前,用力寫下那三個數字。

  「剛才我去翻了她們的體檢表。王利平,近視225度;周小芳,近視110度;韓雪,近視150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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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趙目瞪口呆地看著黑板:「225度對應22根,110度對應11根,150度對應15根……這畜生是按她們眼睛的度數來放粉筆的?每一根代表10度?」

  「沒錯。」陸衛東的聲音有些顫抖,「在他眼裡,這根本不是殺人,而是一場畸形的『矯正手術』。他認為這些姑娘的眼睛『病了』,看不清這個世界的『真相』,所以他拿走了眼鏡,用粉筆填充了她們的身體,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她們『痊癒』。」

  「那……那個邏輯又斷了啊。」老趙滿臉疑惑,「既然他是為了『矯正』,為什麼非要找戴眼鏡的?而且,這第三個受害者韓雪不是處女,這怎麼解釋?」

  陸衛東沒有立即回答。他總覺得哪裡還有漏掉的東西。

  他拿起放大鏡,重新對著照片仔細端詳。

  由於受害者死於扼殺,面部由於淤血腫脹得完全變形,在現場根本看不出平時的神態。

  「老趙,去查一下這三個人的生活照,要那種帶笑的照片。」

  兩個小時後,三張照片並排擺在桌上。

  陸衛東的指尖輕輕划過照片中姑娘們的臉頰。

  「找到了。」

  老趙湊過去一看,吸了一口涼氣。

  在三張照片裡,儘管她們容貌各異,但當她們笑起來的時候,左右兩邊的臉頰上,都有一對極其明顯的、深深的酒窩。

  「眼鏡、酒窩……」老趙喃喃自語,「這才是他的『選樣標準』。」

  「因為面部腫脹和眼部受壓,發現屍體的時候,酒窩會被皮膚的張力拉平,眼鏡也被取走,所以我們一直沒發現這個共性。」陸衛東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兇手不是在挑選處女,他是在尋找一個『影子』。一個戴著眼鏡、笑起來有酒窩的女人。那是他心中的『聖女』,也是他眼裡的『污點』。」

  陸衛東走出辦公室,走廊里的風呼嘯而過。

  他想起了韓雪。韓雪不是處女,卻依然被殺,說明在兇手的邏輯里,只要符合「眼鏡」和「酒窩」這兩個外在特徵,她就必須接受他的「白色洗禮」,無論她本身是否純潔。

  甚至,韓雪的「不潔」,更激發了兇手那種瘋狂的、要用白粉筆將其「徹底填滿並淨化」的欲望。

  深夜,陸衛東騎著那輛二八大槓,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回到了自家的小院。

  鎖好車,在院子裡站了足足五分鐘,借著清冷的月光,看著自己白天親手拉在院牆頂上的那一圈刺鐵絲,心裡那股沉重感卻怎麼也揮之不去。

  推開門,屋裡透出一抹微弱的檯燈亮光。

  陸衛東輕手輕腳地走過去,撩開門帘。老四陸秀芳正趴在桌上背歷史題,聽到動靜,秀芳摘下那副小巧的近視眼鏡,揉了揉眼睛,轉過頭衝著陸衛東甜甜一笑。

  看到女兒的那一瞬間,陸衛東的心口莫名地緊縮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全齊齊哈爾像秀芳這個年紀、戴著眼鏡、朝氣蓬勃的年輕姑娘有太多太多了。而那個隱藏在暗處的變態畜生,此時此刻說不定正蹲在某條昏暗的小巷裡,用一雙毒蛇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這些無辜的生命。

  「爸,你咋才回來,一身的煙味。」秀芳小聲嘀咕了一句。

  「局裡案子忙。」陸衛東壓低聲音,語氣里是前所未有的嚴肅,「秀芳,最近這段時間,放學之後絕對不許在外面逗留。不管是去新華書店還是去同學家,都不行。放學必須跟你同學結伴走大路,聽見沒有?」

  秀芳被父親嚴肅的眼神嚇了一跳,有些怯生生地發問:「爸,是不是外面出啥事了?」

  「大人的事少打聽,記住爸的話,走大路,早回家。」陸衛東摸了摸閨女的頭髮,把她按回書桌前,「行了,別熬太晚,早點睡。」

  陸衛東走到灶房靠在冰冷的牆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白氣。作為一個父親,他能把自己的小院扎滿鐵絲網,能把自己的女兒死死護在羽翼下;但作為一個警察、作為專案組組長,他必須把這個黑手揪出來,否則,這場白色的噩夢永遠不會結束。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頭的一間單身平房裡。


  他看著這三副眼鏡,嘴角勾起一抹病態而滿足的微笑。但很快,他的目光落在旁邊的卷宗筆記上,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

  「韓雪……不乾淨了。」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為人師表式的刻板與嚴厲,「不乾淨的靈魂,就算用十五根粉筆,也擦不掉身上的污漬。這是一個敗筆。」

  他揉了揉太陽穴,似乎在為自己「教學計劃」里的不完美而感到懊惱。

  隨後,他拉開抽屜,從裡面翻出一張從市工人文化宮借書證上裁剪下來的小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留著齊肩的燙髮,鼻樑上架著一副當時極少見的無框近視鏡。她笑得有些拘謹,但左右兩邊臉頰上,那一對深深的酒窩卻格外清晰。

  照片的背面,用清秀的鋼筆字寫著一個名字和工作單位:方琴,市第一醫院藥劑科。

  男人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上方琴的臉頰,眼神里閃爍出一種狂熱而扭曲的光芒。他拿起一根嶄新的、沒有一絲雜質的「天鵝牌」無塵粉筆,在桌面的黑板條上,緩緩寫下了一個數字: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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