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沉寂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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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9」專案組成立的第三天,市局辦公大樓的三樓幾乎徹夜通明。菸草的味道濃郁得像是一層揭不掉的厚霧,陸衛東站在那張被標註得密密麻麻的全市地圖前,手裡捏著半截已經熄滅的菸頭,雙眼熬得通紅。

  在他身後的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從第一名被害人王利平體內提取出的二十二根白色粉筆。

  這些粉筆被清理過,但在燈光下依然反射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慘白的光澤。

  「陸隊,技術科那邊出結果了。」

  老趙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幾張墨跡還沒幹透的鑑定報告,他的臉色異常陰沉,原本就滿是褶皺的臉,此刻像是一塊被揉皺的黃草紙。

  「說。」陸衛東轉過身,聲音嘶啞得厲害。

  「這種粉筆,不是普通的『大路貨』。」老趙把報告往桌上一拍,指著上面的成分分析,「這是上海產的『天鵝牌』無塵粉筆。這年頭,咱們齊齊哈爾一般的子弟學校和民辦小學根本用不起這東西,太貴。咱們市里,只有市一中、實驗小學,或者是化工廠、二機廠的這種大型骨幹企業的宣傳科,才會專門通過省里渠道批這種貨。」

  陸衛東眉頭猛地一跳:「『天鵝牌』……這種粉筆的特點是什麼?」

  「質地硬,截面平整,不容易起灰。」老趙補充道,「還有一點,這種粉筆因為密度大,不容易斷。兇手挑選這種粉筆,不僅是因為他能接觸到,更是因為他需要這種『耐斷性』。陸隊,基本可以斷定這是他精心挑選的『道具』。」

  陸衛東走到桌邊,戴上乳膠手套,拿起一根斷掉的粉筆,放在鼻尖輕嗅。除了那股淡淡的石灰味,什麼都沒有。

  兇手沒有留下體液,沒有精斑,沒有那種暴力強姦後留下的污濁痕跡。

  「這就是最變態的地方。」陸衛東盯著那二十二根白粉筆,語氣冰冷得像深秋的江水,「他殺死了她,卻對她的身體本身毫無興趣。他把這些粉筆填充進去,不是為了替代……,而是在完成一種『填充』,或者說,一種『清理』。」

  陸衛東重新審視王利平的卷宗。

  王利平,21歲,電纜廠女工。根據工友反映,她是個性格活潑但並不出格的姑娘,談了個對象,是同廠的技術員,兩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昨晚我連夜審了王利平的對象,那小伙子哭得昏死過去好幾次,背景很乾淨,案發時他在廠里加班,有十幾個人證。」老趙嘆了口氣,「社會關係摸了一遍,沒有仇家,沒有金錢糾紛。這就是隨機殺人。」

  「不,不是隨機。」陸衛東搖了搖頭,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你看,王利平從電纜廠下班回宿舍,一共只有十五分鐘的路程。那條黃土巷子雖然偏僻,但當時是下班高峰期,前後三五分鐘都會有工友經過。兇手是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既完成了掐死人的動作,又完成了那麼複雜的『填充儀式』,還沒驚動任何人?」

  老趙愣了下:「你是說,那裡不是第一現場?」

  「不,現場有噴濺狀的抓痕,說明王利平就是在那裡被掐死的。但『填充』這個動作,太慢了。」陸衛東眼神微眯,腦海里開始模擬那個場景,「如果我是兇手,我必須保證這十五分鐘內,那個巷子是一個絕對的死角。或者說……我就是那個讓被害人主動放下戒備,跟我走進死角的人。」

  這種推論讓兩人都感到一陣惡寒。

  在1984年的齊齊哈爾,如果一個年輕女工在深夜願意跟一個男人走進黑暗的廢磚堆,那這個男人,很可能穿著一身讓她感到絕對安全和信任的皮囊。

  老師?幹部?還是……同行?

  陸衛東的推斷還沒來得及落地,辦公桌上的電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

  他猛地抓起聽筒。

  「陸隊,我是小劉!在市工人文化宮後面的小樹林裡……又發現了一個。手法一模一樣,窒息,沒有強姦跡象,下面……下面全是白色粉筆。」

  陸衛東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死死抓著聽筒,幾乎要把那膠皮殼子捏碎。

  「封鎖現場,所有人不許靠近!我馬上到!」

  當警車穿過黎明前最黑暗的街道時,陸衛東的心沉到了谷底。第二名被害人的出現,意味著這不再是一個孤立的惡性事件,而是一個處於上升期的連環殺手。

  文化宮後面的小樹林,是年輕人談戀愛鑽小樹林的熱門去處,但因為前陣子嚴打,那裡本該是治安聯防隊的重點巡邏輯區域。

  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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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瀰漫,樹葉上的露水滴落在警服上,透著刺骨的涼。

  第二名受害者躺在落葉堆里,是個穿著紅色運動服的姑娘,看上去更年輕,只有十八九歲的樣子。她長得很清秀,脖子上的淤青在紅色衣服的襯托下顯出一種妖冶的紫。

  陸衛東蹲下身子,老趙默默地在他身後打著手電筒。

  「這一次,是多少根?」陸衛東的聲音在霧氣中顯得空洞。

  技術員小王的聲音顫抖著,他在這種高壓下已經快要崩潰了:「報告陸隊……這次是十一根。全是白色粉筆,『天鵝牌』無塵粉筆。而且……」

  「而且什麼?」

  「而且這次,兇手在受害者的手心裡,也塞了兩截斷掉的粉筆。就像是……就像是讓她握著兩支筆在聽課。」

  陸衛東猛地抬起頭,看向這片寂靜的小樹林。

  十一根。

  比上一個受害者的二十二根少了一半。

  這不只是數量的減少,這是一種變態心理的演算。看來他對受害者有了解,每次的數量都是算好的,他在試圖用這些白色的石灰條,把這些活生生的生命,強行改造、填充成他心目中某種「純潔」或「標準」的模具。

  回到局裡,陸衛東沒有休息,他讓老趙把全城所有教職員工、宣傳幹事、甚至包括文具批發部的人員名單全部列出來。

  「範圍太大了,陸隊。」老趙抹了一把臉,他的眼睛裡全是血絲,「齊齊哈爾這麼多學校,這麼多工廠,符合條件的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那就縮減範圍。」陸衛東敲擊著桌子,眼神如隼,「老趙,你發現沒有,這兩個受害者都有一個共同點。」

  「年輕,漂亮?」

  「不。是『乾淨』。」陸衛東翻開屍檢報告,「兩人都沒有過性行為。王利平雖然談了對象,但保守得很,那是打算新婚夜才把自己給對方的。第二個女孩更小,還沒談過對象。兇手這是在挑選他的『黑板』。」

  老趙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他這是在挑選?」

  「我先說一下我的猜測,根據這名受害者的身份背景,兇手有可能在尋找那些他認為『沒被污染』的靈魂,然後用他認為最『純潔』的方式——也就是教育的象徵物(白色粉筆),去重新『填滿』她們。在他那個扭曲的腦子裡,這些女孩不是人,而是他手中的道具,是需要被他用白色粉筆重新書寫的白紙。」

  陸衛東走到黑板前,用力地劃了一個大大的叉。

  「這個人的年紀應該在30歲到45歲之間,受過高等教育,性格內斂,甚至在鄰居和同事眼中是一個極其斯文、極其有禮貌的人。他在日常生活中可能受到過某種來自女性的『背叛』或者是『精神重創』,導致他對女性的欲望發生了嚴重的異化。」

  「老趙,重點排查那些單身、或者離異、或者妻子有出軌嫌疑的老師,尤其是那些教書教得出類拔萃、在學生面前極具威嚴的男老師。」

  深夜,陸衛東騎著那輛二八大槓,穿過寂靜的小巷,回到了自家的小院前。


  陸衛東沒有急著進屋,他站在老楊樹的陰影里,習慣性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院子的一角堆著劈好的木柴,壓水井上蓋著一層草帘子防凍。屋裡亮著一盞微弱的昏黃燈光,那是王淑芬專門為他留的。

  透過窗戶,他能看到屋裡,老四正伏在書桌前,檯燈的光把她瘦弱的背影映在窗紙上。秀芳已經上高中了,這孩子隨他,有股子倔勁兒,學習起來廢寢忘食。

  看著那個背影,陸衛東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那個變態兇手挑選的目標,全是這樣年紀、這樣純粹的姑娘。

  「誰在那兒?」王淑芬披著一件舊棉襖,推開房門走了出來,手裡還拿著一把掃帚。

  「是我,淑芬。」陸衛東從楊樹影里走出來。

  「哎呀,嚇死我了,你怎麼站著不出聲呢。」王淑芬鬆了口氣,走過來接過陸衛東的提包,「滿身的煙味兒,案子還沒破?」

  「還沒。這陣子不消停,你在家看好孩子。」陸衛東叮囑道,眼神掃過院牆,「明天我買點鐵絲網,把咱家院牆再加高一層。」

  「至於嗎?咱們這是家屬院,隔壁就是老王家和小魏家。」王淑芬有些詫異。

  「至於。」陸衛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嚴肅。

  就在這時,隔壁院牆後面傳來了一陣咳嗽聲,接著是老王的聲音:「衛東啊,回來了?」

  老王是街道辦的,正戴著紅袖章在院外的小巷裡巡邏。他隔著院牆,借著月色看向陸衛東,壓低聲音說:「衛東,今天我去電纜廠那邊開會,聽人說……那案子邪性得很?說是專挑漂亮小姑娘下手,肚子裡還給塞了東西?」

  陸衛東心裡咯噔一下,嚴防死守的消息還是傳開了。

  「王叔,別聽那些瞎傳的,讓街坊鄰居們晚上鎖好門窗是真的。」陸衛東敷衍了一句。

  「哪能不傳啊,現在廠里的小年輕都不敢上晚班了,都得家裡男人成群結隊去接。」老王嘆了口氣,看了看陸家那棵在大風中搖晃的老楊樹,「你家秀蘭、秀芳可都是尖子生,長得又俊,你這當警察的爹,可得護好了。」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他轉過頭,看著自家那個寧靜的小院,看著那棵像是守護神又像是沉默見證者的老楊樹,心裡的使命感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頭的一間單身平房裡。

  男人的書桌上,正攤開著一本《教育心理學》。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吊在房樑上,晃晃悠悠,把他的影子在牆上拉得扭曲而巨大。

  他的手很穩,正握著一根白粉筆,在一張白紙上寫著字。

  紙上寫著三個名字:王利平、周小芳、還有……

  他在周小芳的名字後面,用紅墨水打了一個小小的勾,就像是批改完了一份完美的作業。隨後,他的筆尖下移,落在了一個新的名字上。

  那是一個他在工人文化宮圖書館觀察了很久的人,也是一個讓他感到「靈魂蒙塵」的目標。

  「第三個。」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在昏暗的燈光下折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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