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未盡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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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下旬,北方的風裡已經帶了尖利的哨音,刮在臉上像生鏽的鋼片。

  在離開哈爾濱的前一天,哈工大的校領導和保衛科的趙科長專門趕到了醫院。同行的還有那位死裡逃生的無線電專家劉教授,他雖然臉色依舊蠟黃,但換上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顯得精神了不少。

  「陸同志,要是沒有你那天晚上帶著大夥的死守,我們國家這項通信技術,可能就要倒退十年。」校領導緊緊握住陸衛東沒受傷的右手,語重心長地說道,「學校已經向省廳寫了表揚信,陸志遠這孩子我們也會重點培養,他是好樣的。」

  趙科長更是直接,他把一面印著「警魂熱血,衛我中華」的錦旗和一封蓋著大紅公章的感謝信整齊地放在床頭。

  「陸隊,別的不多說,以後到了哈工大,保衛科的大門永遠為你開著。」趙科長敬了個標準的軍禮,眼裡全是老兵對硬漢的敬重。

  陸衛東看著那面紅得耀眼的錦旗,心裡雖然踏實了不少,但想到還沒抓到的「先生」,眉頭始終沒能徹底舒展開。


  局裡為了照顧他,特意批了兩張軟臥票。小劉坐在對面,正從網兜里往外掏煮雞蛋和軍用水壺。

  「陸隊,喝口熱水暖暖胃吧,再有倆小時就到站了。」小劉擰開水壺蓋,熱氣騰騰地遞了過去。

  陸衛東用右手接過水壺,喝了一口,乾裂的嘴唇總算有了點血色。他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枯黃白樺林,腦子裡盤算的,全是這一周里每天聽到的案情匯報。

  在醫院躺著的這七天,陳強每天都會讓老韓或者小劉跑一趟醫院,把專案組的進展帶給他。原本以為抓了老狼,端了皮貨行,揪出那個「先生」是順理成章的事,可結果卻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省廳查遍了哈爾濱市所有會說流利俄語、年齡在五十歲上下的體制內幹部、高校教師甚至廠礦企業的俄語翻譯,排查了足足三百多人。沒有一個人符合馬仔口中「先生」的特徵。

  至於那個圓圈加一道豎槓的符號,安全部門翻遍了近年來的境外間諜檔案,一無所獲。它就像是某個幽靈隨手畫下的塗鴉,在完成指令後,連同「先生」這個人一起,徹底蒸發在了1982年冰城的風雪裡。

  「老狼還是沒吐口?」陸衛東放下水壺,突然問了一句。

  小劉剝雞蛋的手頓了一下,嘆了口氣:「沒。這老小子骨頭是真硬,也可能是真怕。前天省廳上了點手段,他痛得滿地打滾,最後只嚎了一句——『我說出來,我家老小都得死,我不說,我一個人死』。陳隊說,『先生』手裡攥著老狼的死穴呢,這條線,算是徹底成了死胡同。」

  陸衛東沉默了。

  一根沉底的針。

  這是他對那個代號「先生」的人的評價。這個人不僅心狠手辣,而且反偵察能力極強,所有的環節都用了單線聯繫的死士。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他們死守實驗樓、夜襲皮貨行,劉教授和那些核心參數,現在已經越過邊境線了。

  「慢慢查吧。」陸衛東靠在車廂的墨綠色靠背上,像是在跟小劉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這種級別的大魚,只要他的任務沒完成,只要他還惦記著咱們國家的那些東西,早晚還得冒頭。只要他動,就會留痕跡。」

  下午三點,火車伴隨著刺耳的汽笛聲,緩緩駛入齊齊哈爾火車站。

  站台上白氣升騰,旅客們拎著大包小包匆忙趕路。陸衛東一眼就瞅見了站在出站口背風處的王淑芬。她穿著件深色的舊棉襖,繫著圍巾,整個人站在風裡,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陸衛東一出閘口,視線就和王淑芬撞在了一起。

  看著陸衛東那條比走時腫了一大圈的胳膊,王淑芬的嘴角動了動,沒說話。她沒像往常那樣急火攻心地數落,甚至沒露出一絲驚訝。她只是默默走過來,自然地接過了小劉手裡的網兜。

  「淑芬,那個……哈爾濱那邊情況突然,我沒收住。」陸衛東自知理虧,嗓音有些發虛。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沒火氣,卻讓陸衛東心裡比挨上一刀還難受。她幫陸衛東緊了緊披著的大衣,聲音平穩如常:「陳隊打過電話了,說你是為了救志遠,也是為了護著國家的寶貝。先回醫院吧,局裡把床位都定好了。」

  這一路上,王淑芬表現得極其冷靜。陸衛東想起出發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跟她說,自己只是去哈爾濱坐鎮指揮,絕不衝到第一線。可現實是,他不僅沖了,還讓本就沒好的傷勢變得更加猙獰。

  病房裡暖氣燒得燙手。王淑芬利索地把家裡帶來的厚褥子鋪好,又把保溫桶里的老母雞湯盛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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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志遠打過電話了,說他在二樓窗戶看見你跟人拼命的時候,覺得他爹是這天底下最硬的漢子。」

  陸衛東坐在床邊,右手侷促地抓了抓膝蓋:「這孩子,淨撿好聽的說。」

  「他沒說錯,你也沒做錯。」王淑芬轉過身,眼圈終究還是紅了,她走到陸衛東跟前,「可衛東,你答應過我的。你哪怕提前給我拍個電報,說你要去拼命,我也能落個心裡有數。聽到你又進了醫院消息,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下不為例,真的,下不為例。」陸衛東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他在哈爾濱撐了一周,在省廳專家面前都沒露過怯,唯獨在王淑芬這幾句平靜的質問面前,丟盔卸甲。

  在醫院養傷的日子,時間被拉得很長。陳強那邊每天都給市局打電話說一下最新的搜查進展,然後老韓或者小劉他們再到醫院告訴陸衛東,但這一周里,省廳和國家安全部門的調查卻陷入了死胡同。

  那個圓圈中間帶一道豎槓的符號,成了最大的謎團。

  陸衛東很清楚,「先生」要的不僅是劉教授的命,更要掐斷哈工大正在秘密研製的國防通信實驗。

  這種級別的情報戰,絕不會因為抓了幾個地痞馬仔就收手。老狼只是這個陰謀里最粗糙的一塊墊腳石。真正的操盤手,或許正潛伏在冰城的某個溫暖的機關大院裡,冷冷地注視著每一個入局的人。

  「圓圈加一豎……」陸衛東盯著本子上的符號,目光如炬。

  這絕不是隨手的塗鴉。在那個無線電專家被關押的地窖里留下這種標記,更像是一種身份的宣告,或者是一種無聲的挑釁。

  窗外,齊齊哈爾的雪又下了起來。松花江上的冰層在風裡發出低沉的呻吟。陸衛東閉上眼,後背傷口的刺痛提醒著他,這1982年的風暴才剛剛掀起一角。他重活這一世,不僅要守著這個家,更要守著這片土地,守著國家幾十年攢下來的心血。

  「先生」,我們總會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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