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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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2年1月,齊齊哈爾。

  秀蘭放寒假了。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正下著雪。陸衛東站在站台上,遠遠看見秀蘭從車廂門口探出頭來,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大衣,圍著一條紅圍巾,臉凍得通紅,但眼睛亮得發光。

  「爸!」

  她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提包跳下來,差點絆了一跤,陸衛東一把扶住她。提包很沉,他接過去掂了掂:「都裝的啥?」


  推開門,王淑芬正在灶房忙活。秀蘭喊了一聲「媽」,王淑芬從灶房跑出來,一把摟住女兒,眼淚就下來了。

  「瘦了,又瘦了。北京的飯是不是吃不慣?」

  「媽,我沒瘦,還胖了兩斤呢。」

  老四從裡屋衝出來,抱著秀蘭不撒手。老五也跑出來,仰著臉喊「大姐」。老二站在裡屋門口,叫了一聲「老三」,嘴角帶著笑。

  兩隻貓蹲在炕角,眯著眼睛看這一屋子人,尾巴一甩一甩的。老四把黑貓抱起來遞到秀蘭懷裡,貓掙了一下,跳下去跑了。

  秀蘭從提包里掏出一大包東西——給王淑芬的羊毛圍巾、給老四的彩色鉛筆、給老五的連環畫、給老二的北京地圖。

  「爸,沈老師讓我帶封信給你。」她從提包最裡層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陸衛東拆開,裡面是一封信和一張照片。照片上是沈老師和蘇玉坐在新房的客廳里,兩人都穿著新衣裳,蘇玉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毛衣,沈老師穿著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笑得自然又歡喜。照片背面寫著:「衛東,10月5日領證了。鄰居幫忙拍的。」

  信寫了兩頁紙。沈老師說,房子收拾好了,畫院的宿舍已經退了,徹底搬到蘇玉分的那個房子了。說蘇玉給他織了一件毛衣,手藝比她畫畫還好。說他們準備過年包餃子,問陸衛東一家什麼時候有空去哈爾濱住幾天。信的末尾寫了一句:「秀蘭這孩子,是我們的媒人。」

  秀蘭湊過來,說:「沈老師寫信告訴我了。他說蘇阿姨搬過去那天,兩人包了一頓餃子,算是在一起的第一頓飯。蘇阿姨還給我織了一件毛衣,說過年給我寄過來。」

  她又從提包里翻出幾張照片——天安門前四個人的合影,她和沈老師站在金水橋邊的合影,她和陸衛東在紀念堂台階上的合影,還有一張是她一個人站在央美附中門口拍的。她把那張合影遞給王淑芬:「媽,這張給你。你想我的時候就看看。」

  王淑芬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放在柜子上。

  除夕夜,一家人圍坐在炕桌旁,擠得滿滿當當。老大也從哈爾濱回來了,坐在陸衛東旁邊,瘦了不少,但下巴的稜角更分明了。

  王淑芬做了十個菜,擺了滿滿一桌。老四啃著雞腿,含含糊糊地說:「過年了,大家終於又聚齊了。」老五說:「大姐也回來了,大哥也回來了。」老二端著碗,沒說話,但嘴角翹著。

  秀蘭給每個人倒了一杯麥精汽水,端起杯子說:「新年快樂。」

  窗外鞭炮聲噼里啪啦的,一陣接一陣。屋裡的燈亮著,熱氣騰騰的,孩子們嘰嘰喳喳說話,王淑芬給這個夾菜給那個添飯。

  陸衛東端著酒杯,沒喝多少,看著這一桌子人,覺得這一年多經歷的那些風浪、那些奔波、那些睡在火車硬座上的夜晚,都值了。

  轉眼到了1982年夏天。

  老二高考了。

  考前那天晚上,陸衛東坐在院子裡抽菸。老二從屋裡出來,搬了個小板凳坐在他旁邊。蚊子嗡嗡地圍著路燈轉,兩人誰也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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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過了好一會兒,老二開口了:「爸,要是我考不上軍校怎麼辦?」

  陸衛東把煙掐滅,說:「考不上就再考一年。家裡供得起。」

  老二沒再問。

  高考那天,陸衛東請了半天假,送老二去考場。老二說不用送,他還是去了。考場在鐵路中學,門口站滿了家長。陸衛東站在人群里,看著老二進了校門。老二回頭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去了。

  成績出來那天,老二自己去看的榜。回來的時候臉上沒什麼表情,進門把成績單放在桌上,說:「夠了。」

  陸衛東拿起成績單看了看,總分過了大連陸軍學院的錄取線,英語考了八十九分,比最後幾次模擬考的分數還高。

  「夠了就好。」他把成績單放下。

  老二把成績單收好,坐在炕沿上。過了一會兒才說:「我想當兵,想了好幾年了。總算能去了。」

  陸衛東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

  八月下旬,老二的錄取通知書到了。大連陸軍學院,指揮專業,本科四年。王淑芬把通知書看了好幾遍,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沒掉下來。

  那天晚上,一家人圍著炕桌吃飯。老二把通知書看了又看,小心地折好,裝回信封里。

  「爸,去報到的時候,你把我送到火車站就行。我自己坐火車去大連,不用你送。」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想好的事。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王淑芬放下筷子,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

  老四在旁邊插嘴:「二哥,你自己去那麼遠,行不行啊?」

  老二說:「我十八了。要當兵的人,還用咱爸送?」

  陸衛東端起碗,喝了一口粥,說:「行。」

  走的那天,老二背著一個帆布包,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是王淑芬特意給他做的。陸衛東送他到火車站,幫他拎著那個裝得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站台上,老二把行李袋接過去,往肩上一甩,轉過身來,看著陸衛東。

  「爸,放心吧,你和媽照顧好自己。」他說。

  陸衛東點點頭。

  火車開了,老二從車窗探出頭,沖他擺手。陸衛東也擺擺手。火車越開越遠,消失在鐵軌盡頭。

  他站在站台上,點上一支煙。老大在哈工大,老二去了大連,老三在北京。三個孩子,三個城市,各奔東西。老二不讓他送,是覺得自己長大了。可當爹的站在站台上看著火車走,心裡的滋味,是不一樣的。

  他把煙抽完,掐滅,轉身往回走。

  到家的時候,王淑芬正在灶房切菜。老四趴在炕上寫作業,老五在地上擺積木。兩隻貓蹲在窗台上,曬著太陽打盹。

  陸衛東坐在炕上,沒說話。

  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問:「送走了?」

  「送走了。」

  「老大過幾天也要走了吧?」

  「嗯,九月初號開學。」

  王淑芬沒再問,縮回去繼續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篤篤篤的,一下一下。

  日子又恢復了平靜。每天早上,陸衛東騎著自行車去上班,處理些不大不小的案子。老趙說他變了,話更少了,但案子辦得更穩了。

  九月,老大也回了學校。家裡只剩下老四和老五兩個孩子,炕上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王淑芬有時候會站在老三的炕邊發一會兒呆,摸摸疊得整整齊齊的被子,然後轉身去灶房忙活。

  陸衛東看在眼裡,沒說什麼。

  有一天晚上,他從局裡回來,看見王淑芬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那張四人在天安門前的合影,看了很久。

  「想啥呢?」他問。

  王淑芬把照片放下,說:「沒想啥。就是覺得,日子過得真快。」

  陸衛東沒接話,坐在她旁邊,點上一支煙。

  窗外又下雪了。齊齊哈爾的冬天又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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