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父女夜話
8點整，電視機準時被周紅鯉關掉。
她將吵吵嚷嚷興致高昂的小孩子們送到籬笆外：「都結伴回家，明天再來。」
「好……再見，紅鯉姐姐。」
收拾好堂屋的桌椅板凳，她拿起撮箕和掃帚，將地面一寸寸打掃乾淨。
「綠鯉，你先洗澡。」
「小驢先洗，我要看畫冊。」
她伸手撓妹妹的咯吱窩：「去不去？去不去？！」
周綠鯉扭動身體，嘻嘻哈哈跑了。
監督周綠鯉洗完澡、擦乾頭，她又追著周小驢在院子裡跑。
「略略略，你來抓我呀，抓到我就洗澡……」
周綠鯉和周小驢在堂屋裡爭一本連環畫，一個扯著左邊，一個拽著右邊，嘴裡嚷著「我先看我先看」。
周國良走過去，從兩人中間把書抽走，往桌上一放：「睡覺去。」
兩個孩子不敢吭聲，老老實實上了樓。
周紅鯉洗完澡不久，正用毛巾抹著一頭烏黑濃密的齊腰長發：「爸，我上去看著他們。」
周國良點頭笑了笑。
門關上，堂屋安靜下來。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白天沒看完的《農村醫生手冊》翻了起來。
戴靈芝剛在屋後晾曬完衣服，走過來歇口氣。
「老周，前天媒婆說的大河村唐家，要不要打聽打聽？」
周國良眉頭一皺：「哪個唐家？哦……他家我知道，和別人合夥開沙場，條件不錯，唐良安那小子我也見過，嗯……」
他想了好一會才開口：「談過好幾個，脾氣也不太好，算了。」
「談過幾個那是人家有魅力，再說，家裡有錢，脾氣大也正常……」
周國良壓低聲音開口：「這事，咱們說了不算。」
戴靈芝嘆息一聲，轉身朝臥室走去：「這種事我提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了……算了，我再不操這心了。」
周國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牆上的掛鍾，9點14分，他放下書，起身上樓。
「咚咚」，周國良敲門：「紅鯉，沒睡吧？」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還沒。」
周國良推開門，走進屋子。
周紅鯉坐在書桌前，剛把手裡的書放下。
她穿一件半舊的碎花長袖，頭髮披著，沒幹透，毛巾還搭在肩上。
她起身將身下也是房間唯一一把書桌椅提了過去，放在周國良身前：「爸，嗯喃坐。」
周國良剛想搭起二郎腿，微微提起的右腳放下，雙手落在膝蓋上，坐姿看上去有些拘謹。
周紅鯉在床頭坐下，看著他：「弟弟妹妹都睡了。」
周國良點點頭：「好……」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上次找你聊天，有一個月了吧……白天那個算命的，叫李曉娥是吧？」周國良咳嗽一聲，「說的，挺像那麼回事。」
周紅鯉沒接話。她抿了抿嘴，伸手將身後一隻黑白相間、胖乎乎的熊貓娃娃抱進懷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拿下肩上的毛巾疊了兩折，放在膝蓋上。
「遠志還是有心，怕你誤會……」
周紅鯉開口打斷他：「我沒誤會……沒什麼好誤會的。」
「他倒也是個人才，趕了這麼多回，還能笑嘻嘻的來。」
周紅鯉不接話，手指攤開，壓在毛巾上。
「他這半個月來咱家的次數，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他是找你幫忙。」
「這樣啊……我還以為他來找你呢。」
周紅鯉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紅鯉，你今年十八了，」周國良的語氣比剛才慢了些，也重了些，「村里像你這麼大的，有的都抱倆娃了。」
周紅鯉面無表情開口：「那是她們。」
「爸跟你說這個，不是催你，」周國良身子往後靠了靠，倚在靠背上，「我就想問問——遠志這個人，你怎麼看？」
周紅鯉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盯著手指。
外頭路上，不知哪家狗追逐、打鬥起來，一頓低沉吠叫。哀鳴聲響起，敗者退卻，又安靜下來。
「他是個好人。」
「好人不夠你嫁？你到底……想嫁個怎樣的人？」
周紅鯉抬起頭，聲音清冷：「爸，你這不是催我，是逼我。」
周國良嘆了口氣：「爸不是逼你，就是想聽你的想法，心裡話。」
周紅鯉把目光收回去：「我知道他對我上心。可我不確定……他這份上心，能撐多久。」
「你一天到晚冷著個臉，換誰也撐不住呀！」
「撐不住，那說明兩個人沒緣分。」
「紅鯉，你不能這樣，將心比心，沒人欠你什麼。爸是過來人，別村的我不說，咱們村這些人里，遠志勤快，腦子聰明，對你也夠上心……你要是覺得他行，就給他個機會。爸是真擔心，要是錯過他，十里八鄉的，也不一定有更合適的人。」
周紅鯉掐住毛巾，雙拳緊握：「爸，我要是說，我想給他個機會，但又不敢……嗯喃能理解嗎？」
周國良一愣，深吸一口氣：「理解。你媽走那兩年，我也這樣。」
「那時候你才六歲，」周國良看著天花板，聲音平緩，「我白天騎車醫院家裡兩頭跑，晚上回來給你做飯，哄你睡覺，心裡都不知道明天怎麼過。有時候想，我要是不在了……後來遠志的爸爸帶著你戴姨過來，一次又一次……」
他紅了眼睛，聲音哽咽。
「爸，戴姨人挺好的，對你對我都上心，嗯喃沒選錯人。」周紅鯉打斷他，「我是怨過嗯喃……那時候小，不懂事。」
周國良喉結動了一下：「送你回來的時候你叔和我說，你在那邊也不開心……城裡的小孩膽子大，個個都像遠志那樣，臉皮厚死纏爛打，逮住了不鬆口。」
「還好，你最終還是回來了……家裡條件是沒你叔那好，但你放心，你不願意的事，誰來都不管用——爸護著你。」
「但是，爸也老了……要有個男人，關心你，幫你分擔，陪你走下去。」
夜風從窗戶闖進來，撩動她的長髮。
「朱遠志……現在有能力了，嘴巴比之前也厲害多了，會察言觀色，滿腦子小心思，我感覺我不認識他了……身邊還，不缺女人。」
「不缺女人？爸看他不是這種人。舒窈那事肯定是誤會，上次來的那個李曉娥，就是普通同事，還撮合你們倆……你可不要冤枉人家。」
周紅鯉壓低聲音：「非常厲害、高明的女人。」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沒想好沒關係，多觀察段時間看看，不急。爸說了，你的婚事，你自己拿主意。」
「對了，你說他變了個人……之前媒婆上門，你還願意聊幾句，這陣子聽人說起這事你就變臉。平時安靜得可怕，有事沒事就坐著發呆……我都覺得你變了個人。」
周紅鯉的肩膀，肉眼可見一抖。她鬆開拳頭，撫平毛巾：「爸，你別疑神疑鬼，我就是……心裡有事。」
「什麼事——爸都不能說？」
周紅鯉閉上眼，過了幾秒才睜開：「行了爸，這事你別說了，我給他半年考察期……他要是能過這一關，我就，不和自己較勁了，嗯喃也不用再擔心。」
她說完這段話，一瞬間仿佛卸下背上無形的沉重枷鎖，臉上浮現一抹笑容。轉身將黑白熊貓緊緊抱進懷裡，她用下巴抵著熊貓的腦袋，揉來揉去。
「好！」周國良眼角皺紋舒展，「半年要是不夠，再加，要是表現好，也能提前嘛。」
周紅鯉機械地點點頭：「不說了，爸，我要睡了。對了，叔叔來信了嗎？」
「呵呵，這都被你猜到。上周來過，說什麼給我過生日，還不是想要來看你。」
周紅鯉笑了笑：「農曆十月初八……也沒多久了。」
回到堂屋，燈還亮著，茶水已經涼透。
周國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自言自語道：「女兒長大了，知道心疼我了……」
「老周，還不睡？」戴靈芝在臥室里喊。
「我洗個澡就來……呵呵，你等我下。」
戴靈芝壓低聲音：「行……」
她將吵吵嚷嚷興致高昂的小孩子們送到籬笆外：「都結伴回家，明天再來。」
「好……再見，紅鯉姐姐。」
收拾好堂屋的桌椅板凳，她拿起撮箕和掃帚，將地面一寸寸打掃乾淨。
「綠鯉，你先洗澡。」
「小驢先洗，我要看畫冊。」
她伸手撓妹妹的咯吱窩：「去不去？去不去？！」
周綠鯉扭動身體，嘻嘻哈哈跑了。
監督周綠鯉洗完澡、擦乾頭，她又追著周小驢在院子裡跑。
「略略略，你來抓我呀，抓到我就洗澡……」
周綠鯉和周小驢在堂屋裡爭一本連環畫，一個扯著左邊，一個拽著右邊，嘴裡嚷著「我先看我先看」。
周國良走過去，從兩人中間把書抽走，往桌上一放：「睡覺去。」
兩個孩子不敢吭聲，老老實實上了樓。
周紅鯉洗完澡不久，正用毛巾抹著一頭烏黑濃密的齊腰長發：「爸，我上去看著他們。」
周國良點頭笑了笑。
門關上，堂屋安靜下來。他走到桌邊坐下，拿起白天沒看完的《農村醫生手冊》翻了起來。
戴靈芝剛在屋後晾曬完衣服，走過來歇口氣。
「老周，前天媒婆說的大河村唐家，要不要打聽打聽？」
周國良眉頭一皺：「哪個唐家？哦……他家我知道，和別人合夥開沙場，條件不錯，唐良安那小子我也見過，嗯……」
他想了好一會才開口：「談過好幾個，脾氣也不太好，算了。」
「談過幾個那是人家有魅力，再說，家裡有錢，脾氣大也正常……」
周國良壓低聲音開口：「這事，咱們說了不算。」
戴靈芝嘆息一聲，轉身朝臥室走去：「這種事我提了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次了……算了，我再不操這心了。」
周國良抬手揉了揉太陽穴，看了眼牆上的掛鍾，9點14分，他放下書，起身上樓。
「咚咚」，周國良敲門：「紅鯉，沒睡吧？」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
「還沒。」
周國良推開門，走進屋子。
周紅鯉坐在書桌前，剛把手裡的書放下。
她穿一件半舊的碎花長袖，頭髮披著，沒幹透，毛巾還搭在肩上。
她起身將身下也是房間唯一一把書桌椅提了過去，放在周國良身前：「爸，嗯喃坐。」
周國良剛想搭起二郎腿，微微提起的右腳放下，雙手落在膝蓋上，坐姿看上去有些拘謹。
周紅鯉在床頭坐下，看著他：「弟弟妹妹都睡了。」
周國良點點頭：「好……」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
「上次找你聊天，有一個月了吧……白天那個算命的，叫李曉娥是吧？」周國良咳嗽一聲，「說的，挺像那麼回事。」
周紅鯉沒接話。她抿了抿嘴，伸手將身後一隻黑白相間、胖乎乎的熊貓娃娃抱進懷裡，想了想又放了回去，拿下肩上的毛巾疊了兩折，放在膝蓋上。
「遠志還是有心，怕你誤會……」
周紅鯉開口打斷他：「我沒誤會……沒什麼好誤會的。」
「他倒也是個人才，趕了這麼多回，還能笑嘻嘻的來。」
周紅鯉不接話，手指攤開，壓在毛巾上。
「他這半個月來咱家的次數，比過去三年加起來都多。」
「他是找你幫忙。」
「這樣啊……我還以為他來找你呢。」
周紅鯉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紅鯉，你今年十八了，」周國良的語氣比剛才慢了些，也重了些，「村里像你這麼大的，有的都抱倆娃了。」
周紅鯉面無表情開口：「那是她們。」
「爸跟你說這個，不是催你，」周國良身子往後靠了靠，倚在靠背上，「我就想問問——遠志這個人，你怎麼看？」
周紅鯉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盯著手指。
外頭路上，不知哪家狗追逐、打鬥起來，一頓低沉吠叫。哀鳴聲響起，敗者退卻，又安靜下來。
「他是個好人。」
「好人不夠你嫁？你到底……想嫁個怎樣的人？」
周紅鯉抬起頭，聲音清冷：「爸，你這不是催我，是逼我。」
周國良嘆了口氣：「爸不是逼你，就是想聽你的想法，心裡話。」
周紅鯉把目光收回去：「我知道他對我上心。可我不確定……他這份上心，能撐多久。」
「你一天到晚冷著個臉，換誰也撐不住呀！」
「撐不住，那說明兩個人沒緣分。」
「紅鯉，你不能這樣，將心比心，沒人欠你什麼。爸是過來人，別村的我不說，咱們村這些人里，遠志勤快，腦子聰明，對你也夠上心……你要是覺得他行，就給他個機會。爸是真擔心，要是錯過他，十里八鄉的，也不一定有更合適的人。」
周紅鯉掐住毛巾，雙拳緊握：「爸，我要是說，我想給他個機會，但又不敢……嗯喃能理解嗎？」
周國良一愣，深吸一口氣：「理解。你媽走那兩年，我也這樣。」
「那時候你才六歲，」周國良看著天花板，聲音平緩，「我白天騎車醫院家裡兩頭跑，晚上回來給你做飯，哄你睡覺，心裡都不知道明天怎麼過。有時候想，我要是不在了……後來遠志的爸爸帶著你戴姨過來，一次又一次……」
他紅了眼睛，聲音哽咽。
「爸，戴姨人挺好的，對你對我都上心，嗯喃沒選錯人。」周紅鯉打斷他，「我是怨過嗯喃……那時候小，不懂事。」
周國良喉結動了一下：「送你回來的時候你叔和我說，你在那邊也不開心……城裡的小孩膽子大，個個都像遠志那樣，臉皮厚死纏爛打，逮住了不鬆口。」
「還好，你最終還是回來了……家裡條件是沒你叔那好，但你放心，你不願意的事，誰來都不管用——爸護著你。」
「但是，爸也老了……要有個男人，關心你，幫你分擔，陪你走下去。」
夜風從窗戶闖進來，撩動她的長髮。
「朱遠志……現在有能力了，嘴巴比之前也厲害多了，會察言觀色，滿腦子小心思，我感覺我不認識他了……身邊還，不缺女人。」
「不缺女人？爸看他不是這種人。舒窈那事肯定是誤會，上次來的那個李曉娥，就是普通同事，還撮合你們倆……你可不要冤枉人家。」
周紅鯉壓低聲音：「非常厲害、高明的女人。」
「你說什麼？」
「沒什麼……」
「沒想好沒關係，多觀察段時間看看，不急。爸說了，你的婚事，你自己拿主意。」
「對了，你說他變了個人……之前媒婆上門，你還願意聊幾句，這陣子聽人說起這事你就變臉。平時安靜得可怕，有事沒事就坐著發呆……我都覺得你變了個人。」
周紅鯉的肩膀，肉眼可見一抖。她鬆開拳頭，撫平毛巾：「爸，你別疑神疑鬼，我就是……心裡有事。」
「什麼事——爸都不能說？」
周紅鯉閉上眼，過了幾秒才睜開：「行了爸，這事你別說了，我給他半年考察期……他要是能過這一關，我就，不和自己較勁了，嗯喃也不用再擔心。」
她說完這段話，一瞬間仿佛卸下背上無形的沉重枷鎖，臉上浮現一抹笑容。轉身將黑白熊貓緊緊抱進懷裡，她用下巴抵著熊貓的腦袋，揉來揉去。
「好！」周國良眼角皺紋舒展，「半年要是不夠，再加，要是表現好，也能提前嘛。」
周紅鯉機械地點點頭：「不說了，爸，我要睡了。對了，叔叔來信了嗎？」
「呵呵，這都被你猜到。上周來過，說什麼給我過生日，還不是想要來看你。」
周紅鯉笑了笑：「農曆十月初八……也沒多久了。」
回到堂屋，燈還亮著，茶水已經涼透。
周國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自言自語道：「女兒長大了，知道心疼我了……」
「老周，還不睡？」戴靈芝在臥室里喊。
「我洗個澡就來……呵呵，你等我下。」
戴靈芝壓低聲音：「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