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散夥飯
白沙飯館是白沙鄉最大的飯館，也是白沙鄉唯一一家像樣的館子。
兩間打通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褪了紅漆的木板招牌，「白沙飯館」四個字筆畫粗壯，像掃把蘸了漆刷上去的。
進門是一間大通間，擺了六張方桌，漆面磨得發亮。每張桌配四條長凳，凳面光滑，邊角圓潤。
靠里的牆邊立著一個玻璃櫃檯，櫃檯後面是一排竹子做的酒架，上面擺著白酒，最貴的梁山大曲三塊五毛，比外面貴兩毛。
櫃檯旁的木架子上擱著一台黑白電視機，蓋著一塊紅色絨布。
頭頂兩盞日光燈管兩端發黑。天還不夠暗，還沒打開。
後廚在櫃檯後的小間裡，用一扇半截、油膩膩藍色塑料的門帘隔著。
朱遠志走進門的時候，牆上的掛鍾五點五十，角落裡已經坐了接近一桌人。
「遠志！」看到他，眾人紛紛打招呼。
他提著包走過去，拿出梅花逐個裝煙。
「服務員，泡茶上瓜子呀。」他對著櫃檯後的婦女喊道。
年近四十的女人皺眉回了句：「瓜子？我們這沒瓜子。」
「大家坐下，我去買點吃的來。」
他不顧眾人的客氣，又跑了趟小賣部，提了三個大紙包回來。
找老闆拿了幾個盤子，把花生葵花籽瓜子分兩桌放好，他坐下和眾人聊起天來。
「遠志，農技站呆了六年，這次鄉里治豬瘟又立大功，怎麼說不干就不幹了？」問話的是農機站站長鄧良。
「誒，鄧站你怕不是不知道吧？遠志這次要搞波大的，建豬場養豬去，幾十頭呢！」糧站站長羅永滔五十出頭，滿臉風霜，十指又粗又長，一顆瓜子捏在他手裡，感覺就像一顆黑芝麻一樣。
「幾十頭？我怎麼聽說是一百多頭？明年豬價怕是不低，這一趟就抵得上咱們干好些年哪！」工商所的黃所長手指夾著煙笑道。
「今年一百多頭，明年不是得幾百頭？遠志成為白沙鄉首富，怕是最多只要三年！」
眾人笑起來，好聽的話一段接一段。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遠志，以後我就不叫朱師傅了，改叫老闆了。」林濤笑著從門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畜牧獸醫站的張廣文、馬洪剛和農技站的黃文濤等人。
朱遠志趕忙起身招呼：「菜還沒上呢，正是時候，各位領導請坐。」
鄉政府政社分開，只有七個工作人員，辦公室譚主任、財務部王主任來了，剩下的全是七站八所的同事。
廣播郵電供電所的人都來了，只有信用社沒來人。
六點一刻，該來的、想來的都來了，整整兩桌人。朱遠志招呼老闆上酒上菜。
頭一道是辣椒炒肉，肥多瘦少，油汪汪地堆了一盤。第二道是紅燒鯉魚，醬色濃重，撒了一把蔥花。第三道是絲瓜燜蛋，第四道是干煸豆角。
老闆端著一碗扣肉最後上桌，說了一句「十個菜齊了」。
朱遠志端起杯子站起來，兩桌人全安靜了。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今天這頓飯，名義上是散夥飯。農技站幹了六年，就這麼走了，心裡捨不得。人雖然走了，心還在這。以後各位家裡有事，招呼一聲，我隨叫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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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叫了一聲「好」。
「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六年裡，各位對我朱遠志，有照顧的，有幫忙的，也有批評的。批評的，我記在心裡。照顧的，我也記在心裡。都在這杯子裡了。」
他仰頭幹了。眾人跟著喝了一杯。
林濤坐他邊上，端著杯子抿了一口：「你今天酒量不錯。」
第二杯酒倒上，朱遠志看向張廣文那桌：「張站，馬洪剛，治豬瘟那事，搭幫你們幫了大忙。這杯，敬你們。」
張廣文擺擺手：「別這麼說，我們在獸醫站幹了這麼多年，沒你那個本事。」
馬洪剛舉著杯子站起來：「遠志，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肯幫忙。你以後豬場有事，喊我一聲，我下了班就來。」
他一口乾了，朱遠志也幹了。
坐下來的時候，工商所黃所長夾了一筷子扣肉，嘴裡嚼著，眼睛看著朱遠志：「遠志，你建豬場，是只養肉豬，還是連母豬一起養？」
「先養肉豬，後面慢慢上母豬，自繁自養。」
黃所長點了點頭：「那你這個攤子，鋪得不小。」
「鋪得大不大不重要，關鍵是得穩。」
這話一出口，黃所長笑了：「穩？你是不知道白沙鄉這幾年的行情。前年土豬價六毛八，去年跌到六毛二，今年才漲了點，七毛五六。你養一百頭豬，一天光吃料就是幾十塊錢。豬價要是一跌，你連褲衩都要賠掉。」
朱遠志笑著回了句：「黃所，我算過。豬價就算跌到六毛，我還有兩毛的利，十頭豬還有五六百的利潤。」
黃所長愣了兩秒，把筷子放回碗上：「你有把握就行，反正養豬賺到大錢的，咱們白沙鄉還沒出第一個。」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
糧站站長羅永滔放下杯子，嘆了口氣：「遠志這話，我聽著心裡發毛。我們糧站收糧，一斤賺一分五厘。你開口就是幾百……」
有人笑道：「羅站，遠志十頭豬一年下來的利潤，能頂你糧站半年。」
羅永滔笑了笑，低頭喝了口酒。
馬洪剛湊過來，壓低聲音：「遠志，你這豬場多大？一年能出欄多少頭豬？」
「明年計劃三百頭。」
馬洪剛瞪眼：「三百頭？」
一桌人看著朱遠志沒說話。
隔壁桌的黃文濤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看著朱遠志被一群人圍著問東問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低頭跟旁邊的廣播站站長說了句：「這小子，胃口可真不小，一年三百頭，那不得賺上萬塊？」
廣播站站長笑道：「十頭豬五六百，三百頭豬，快兩萬了得。」
黃文濤咧咧嘴：「呵呵，聽著都嚇人。」
朱遠志去櫃檯拿酒，老闆說「最後一瓶了，明天才進貨」，他擺擺手，「一瓶也行」。
回桌他給眾人逐個倒酒，工商所黃所長笑道：「遠志，信用社劉社長今天沒來，你知道吧？」
朱遠志笑了笑：「我昨天去信用社，沒碰上他。」
「你小子，其他都好，就這事不厚道，」黃所長和林濤碰了碰杯子，抿了口酒，「雅倩那妹子，哪裡不好了，你說分就分。」
桌上幾個人看過來，有人沒忍住笑，趕緊咳嗽一聲。
朱遠志倒完酒回桌坐下，伸手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她條件好，不怕找不到。」
「雅倩早兩天回來了你知道不？昨天碰著劉社長，他還在說你，你找個機會去他家坐坐，興許還能續上。」
「續不上。」朱遠志笑了笑，「我現在有對象了。」
「誰？」
「我知道！」朱遠志還沒說話，林濤先開了口，前者趕緊瞪了他一眼。
張廣文看到他使眼色，笑了起來：「怎麼，玩地下黨呢？林所，你放心說，不要怕朱遠志打擊報復，他沒那膽子。」
林濤起身和羅永滔碰了碰杯子，抿了口酒：「就他們村長女兒，那長得叫一個嬲塞，咱們白沙鄉真找不出第二個來。」
「其他我不管，」黃所長呵呵一笑，看向朱遠志，「我就問你一件事，和雅倩分，你小子不是喜新厭舊吧？」
這話一出口，兩桌人把頭都扭了過來。
兩間打通的門面，門口掛著一塊褪了紅漆的木板招牌，「白沙飯館」四個字筆畫粗壯，像掃把蘸了漆刷上去的。
進門是一間大通間，擺了六張方桌，漆面磨得發亮。每張桌配四條長凳，凳面光滑，邊角圓潤。
靠里的牆邊立著一個玻璃櫃檯，櫃檯後面是一排竹子做的酒架，上面擺著白酒，最貴的梁山大曲三塊五毛，比外面貴兩毛。
櫃檯旁的木架子上擱著一台黑白電視機，蓋著一塊紅色絨布。
頭頂兩盞日光燈管兩端發黑。天還不夠暗，還沒打開。
後廚在櫃檯後的小間裡，用一扇半截、油膩膩藍色塑料的門帘隔著。
朱遠志走進門的時候，牆上的掛鍾五點五十，角落裡已經坐了接近一桌人。
「遠志！」看到他，眾人紛紛打招呼。
他提著包走過去，拿出梅花逐個裝煙。
「服務員，泡茶上瓜子呀。」他對著櫃檯後的婦女喊道。
年近四十的女人皺眉回了句：「瓜子？我們這沒瓜子。」
「大家坐下，我去買點吃的來。」
他不顧眾人的客氣，又跑了趟小賣部，提了三個大紙包回來。
找老闆拿了幾個盤子，把花生葵花籽瓜子分兩桌放好，他坐下和眾人聊起天來。
「遠志，農技站呆了六年，這次鄉里治豬瘟又立大功，怎麼說不干就不幹了？」問話的是農機站站長鄧良。
「誒，鄧站你怕不是不知道吧？遠志這次要搞波大的，建豬場養豬去，幾十頭呢！」糧站站長羅永滔五十出頭，滿臉風霜，十指又粗又長，一顆瓜子捏在他手裡，感覺就像一顆黑芝麻一樣。
「幾十頭？我怎麼聽說是一百多頭？明年豬價怕是不低，這一趟就抵得上咱們干好些年哪！」工商所的黃所長手指夾著煙笑道。
「今年一百多頭，明年不是得幾百頭？遠志成為白沙鄉首富，怕是最多只要三年！」
眾人笑起來，好聽的話一段接一段。
「不好意思，各位久等了。遠志，以後我就不叫朱師傅了，改叫老闆了。」林濤笑著從門外走進來，身後還跟著畜牧獸醫站的張廣文、馬洪剛和農技站的黃文濤等人。
朱遠志趕忙起身招呼：「菜還沒上呢，正是時候，各位領導請坐。」
鄉政府政社分開，只有七個工作人員，辦公室譚主任、財務部王主任來了，剩下的全是七站八所的同事。
廣播郵電供電所的人都來了，只有信用社沒來人。
六點一刻，該來的、想來的都來了，整整兩桌人。朱遠志招呼老闆上酒上菜。
頭一道是辣椒炒肉，肥多瘦少，油汪汪地堆了一盤。第二道是紅燒鯉魚，醬色濃重，撒了一把蔥花。第三道是絲瓜燜蛋，第四道是干煸豆角。
老闆端著一碗扣肉最後上桌，說了一句「十個菜齊了」。
朱遠志端起杯子站起來，兩桌人全安靜了。
「各位領導，各位同事。今天這頓飯，名義上是散夥飯。農技站幹了六年，就這麼走了，心裡捨不得。人雖然走了，心還在這。以後各位家裡有事，招呼一聲，我隨叫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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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叫了一聲「好」。
「這第一杯酒，我敬大家。六年裡，各位對我朱遠志，有照顧的，有幫忙的，也有批評的。批評的，我記在心裡。照顧的，我也記在心裡。都在這杯子裡了。」
他仰頭幹了。眾人跟著喝了一杯。
林濤坐他邊上，端著杯子抿了一口：「你今天酒量不錯。」
第二杯酒倒上，朱遠志看向張廣文那桌：「張站，馬洪剛，治豬瘟那事，搭幫你們幫了大忙。這杯，敬你們。」
張廣文擺擺手：「別這麼說，我們在獸醫站幹了這麼多年，沒你那個本事。」
馬洪剛舉著杯子站起來：「遠志，我這個人，沒別的本事，就是肯幫忙。你以後豬場有事，喊我一聲，我下了班就來。」
他一口乾了，朱遠志也幹了。
坐下來的時候，工商所黃所長夾了一筷子扣肉，嘴裡嚼著，眼睛看著朱遠志：「遠志，你建豬場，是只養肉豬，還是連母豬一起養？」
「先養肉豬，後面慢慢上母豬，自繁自養。」
黃所長點了點頭：「那你這個攤子，鋪得不小。」
「鋪得大不大不重要，關鍵是得穩。」
這話一出口，黃所長笑了：「穩？你是不知道白沙鄉這幾年的行情。前年土豬價六毛八，去年跌到六毛二，今年才漲了點，七毛五六。你養一百頭豬，一天光吃料就是幾十塊錢。豬價要是一跌，你連褲衩都要賠掉。」
朱遠志笑著回了句：「黃所，我算過。豬價就算跌到六毛，我還有兩毛的利，十頭豬還有五六百的利潤。」
黃所長愣了兩秒，把筷子放回碗上：「你有把握就行，反正養豬賺到大錢的，咱們白沙鄉還沒出第一個。」
眾人聽得面面相覷。
糧站站長羅永滔放下杯子，嘆了口氣：「遠志這話，我聽著心裡發毛。我們糧站收糧，一斤賺一分五厘。你開口就是幾百……」
有人笑道：「羅站，遠志十頭豬一年下來的利潤，能頂你糧站半年。」
羅永滔笑了笑，低頭喝了口酒。
馬洪剛湊過來，壓低聲音：「遠志，你這豬場多大？一年能出欄多少頭豬？」
「明年計劃三百頭。」
馬洪剛瞪眼：「三百頭？」
一桌人看著朱遠志沒說話。
隔壁桌的黃文濤一直沒怎麼說話。
他看著朱遠志被一群人圍著問東問西，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低頭跟旁邊的廣播站站長說了句：「這小子，胃口可真不小，一年三百頭，那不得賺上萬塊？」
廣播站站長笑道：「十頭豬五六百，三百頭豬，快兩萬了得。」
黃文濤咧咧嘴：「呵呵，聽著都嚇人。」
朱遠志去櫃檯拿酒，老闆說「最後一瓶了，明天才進貨」，他擺擺手，「一瓶也行」。
回桌他給眾人逐個倒酒，工商所黃所長笑道：「遠志，信用社劉社長今天沒來，你知道吧？」
朱遠志笑了笑：「我昨天去信用社，沒碰上他。」
「你小子，其他都好，就這事不厚道，」黃所長和林濤碰了碰杯子，抿了口酒，「雅倩那妹子，哪裡不好了，你說分就分。」
桌上幾個人看過來，有人沒忍住笑，趕緊咳嗽一聲。
朱遠志倒完酒回桌坐下，伸手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她條件好，不怕找不到。」
「雅倩早兩天回來了你知道不？昨天碰著劉社長，他還在說你，你找個機會去他家坐坐，興許還能續上。」
「續不上。」朱遠志笑了笑，「我現在有對象了。」
「誰？」
「我知道！」朱遠志還沒說話，林濤先開了口，前者趕緊瞪了他一眼。
張廣文看到他使眼色，笑了起來：「怎麼，玩地下黨呢？林所，你放心說，不要怕朱遠志打擊報復，他沒那膽子。」
林濤起身和羅永滔碰了碰杯子，抿了口酒：「就他們村長女兒，那長得叫一個嬲塞，咱們白沙鄉真找不出第二個來。」
「其他我不管，」黃所長呵呵一笑，看向朱遠志，「我就問你一件事，和雅倩分，你小子不是喜新厭舊吧？」
這話一出口，兩桌人把頭都扭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