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3章 怎麼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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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3章 怎麼這麼快?

  何友漢冷眼旁觀,一言不發,心中卻古怪到了極點:

  他拿這隻壺過來,只是想試試林思成的成色,沒想到,竟然還有驚喜?

  父親拍的時候,只當是無據可考的遊牧民族的貴族器物,價格並不高,也就幾千歐元。被林思成一鑒,竟然成了御器?

  這中間的差距,少說也有幾十倍。

  算是意外之喜,但何友漢並不覺得有什麼地方值得他開心。

  他費時費力又費精神,難道是為了賺錢?

  對於常人來說,百萬可能是一輩子都無法企及的財富。但對於他來說,也就一個月的工資————

  嘆了口氣,何友漢看了看壺,又看了看林思成,突地笑了一下:不著急,這才是第一關。

  孫敬州也擠出了一絲笑。

  之前確實沒想到,林思成的能力這麼強,比起唐館長、張老師這樣的權威專家也一點不遜色。

  但沒關係:這才只是開胃菜,後面才是大餐————

  正轉念間,「噹噹」的兩聲,門被敲了兩下,李貞拿著文件夾走了進來。

  「林老師,機檢報告出來了!」

  「好!」林思成回了一聲,接到手中。

  總共做了七八項,結論很清晰:

  一、嵌飾碎料為天然寶石,含天然裂隙與包裹體。嵌槽縫隙無化學黏劑,表面沁染為土壤中的酸鹼分子滲透。無後期做舊痕跡,符合宋代官作鑲嵌制式工藝。

  二、囊壺皮質呈橫向層理結構,翹層為樺皮原生特徵,無機械刀痕。針孔手工錐扎特徵明顯,孔沿外翻自然。

  三、鉚釘鍛打紋理自然,結構完整。銀扣局部晶粒再結晶特徵明顯,折角窄帶軟化,平面保留冷鍛拉長晶粒,轉角圓滑無崩裂、無放射應力細紋。

  四、收集壺內壁縫隙微量附著物,液相色譜顯示為乳脂、奶酒類有機酸殘留。

  五、年代測定:距今900年(±50)————

  看到這裡,王齊志和趙修能終於鬆了一口氣:這上面的每一條、每一項,無不指向林思成的眼鑒推論。

  張遠橋更是一臉喜色:這些結論,和林思成分析的有什麼區別?

  作為合作夥伴,當然是林思成越強他越開心。

  正準備說兩句場面話,但都到了舌根下,張元橋又突地頓住:林思成,好像並不是很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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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緊緊的盯著報告,眼睛眯成了兩道縫,好像是哪一項檢測沒做對,出了問題一樣。

  關鍵的是旁邊那兩位專家:睜著眼睛張著嘴,仿佛看到了極不可思議的事情。

  張遠橋莫名其妙:總不能是,這檢測不對?

  看著都挺對的啊?

  暗忖間,他往跟前走了一點,順著林思成的目光看了看。

  報告的下面還有幾條,除過皮殼、包漿、皮線等部位的檢測外,還對樹皮接縫、分層間隔、鑲嵌寶石所用的粘合劑做了檢測:

  接縫夾層檢測檢出動物膠原蛋白(魚鰾)、豬血降解物、石灰鈣鹽、白礬、及草本植物複合固化層————

  張遠橋不是太懂,壓低聲音:「王教授,這是什麼?」

  王齊志想了想:「應該是複合膠!」

  「是古代的膠吧?」

  「當然!」

  「那哪裡不對?」

  王齊志被問住了。

  說實話,他對這個不算很懂,因為金器文物很少用到膠劑,即便用也只用骨膠和皮膠。

  像這種摻了一大堆東西的混合膠,他幾乎接觸不到。即便偶爾接觸到,也不會去研究,因為研究了也用不到。

  但王齊志至少知道:報告中提到的這些東西,比如白礬、石灰,肯定是古代的複合膠中才有的成份,所以他不明白,林思成和兩位專家的表情為什麼這麼凝重?

  再看何友漢和孫敬州,表情好像更凝重,還帶著一點非常驚訝的表情。

  王齊志更看不懂了:你們不就是想讓林思成鑒不對嗎,應該高興才對啊?

  其實是他想岔了:這倆不是凝重,而是驚訝。驚訝於林思成的反應之快,更驚訝於:

  他們費盡心機挖的坑,林思成竟然不往下跳?

  二十出頭的歲數,能精明、謹慎成這樣?

  正狐疑著,林思成放下報告,又拿起放大鏡,對著幾顆寶石看了起來。

  看的同時,他又用探針挑了一點兒黑渣出來:顏色呈深褐色,近似於血液凝固後又揉碎的那種。

  看了好久,林思成皺著眉頭:「豬血灰?」

  張遠橋瞅了瞅:「林總,豬血灰是什麼?」

  「地仗膠,又稱豬血灰:新鮮豬血加熟石灰製成血料膠體。再復配魚鰾膠,用來做地仗膩子,也就是平常所說的膩子膏。」

  「因為工藝複雜,成本高昂,一般的地方用不到,只有皇宮中用來填補金磚縫隙、粘接修補石柱、瓦當————」

  「除此外,再加入川椒、藜蘆、茅香、皂角、明礬,就能當做裱糊的漿糊使用。也是古代書畫裝裱漿糊經典防蟲膠料。」

  既然能防蟲,用到樹皮的壺上不更好?

  張遠橋更不解了:「有什麼不對?」

  「因為這種複合配方,到了明代才出現!」

  林思成頓了一下,「說準確點,明成祖遷都燕京,才大量使用於建築中。之後經過多

  次改良,直到英宗時期,才被當做宮中裱糊窗紙的漿糊使用。用來裱畫,已經到成化年間了————」

  頓然,所有人都愣住了。

  遼代的壺,用的是明代的膠————中間整整差了五百年,這開的是什麼玩笑?

  趙修能突發奇想:「會不會是明代的時候修復過,用膠補過?」

  不是沒可能,比如發生寶石脫落、樹皮翹層的現象。但即便修復過,也不可能每一顆寶石都脫落過,每一層樹皮都會發生翹層,每一層都需要粘。

  關鍵還在於:這些膠,全是同一個時間段刷上去的。總不能是,說壞全壞了?

  除非全部拆開,重新粘了一遍。但問題是,有什麼必要?

  林思成想不通,兩位專家更想不通。

  趙修能和王齊志面面相,心中冒出一個念頭:有沒有可能,這東西本就是明代的仿品?

  比如匠人取用遼代的老樺皮、老寶石、古銀料,仿照的遼代古器做出來的?

  只要樹皮是老的,不管怎麼測年,年份肯定夠。

  寶石、銀銅料無所謂新舊,只要切割、鑲嵌、鍛打工藝符合宋代少府監的工藝流程,一比一複製就可能,而且明代的工匠做的比宋代的工匠更為精細。

  甚至不用模仿宋工,直接找來老料,比如從其它遼代物件上撬下來的寶石、銀銅片,往上一粘就行。

  只有膠沒辦法做老做舊,也從別處拆不下來,就只能用新膠————

  越想越覺得有可能,兩人心裡直打鼓。

  他們能想到,張遠橋同樣能想到,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該不該說。

  說吧,等於把林思成之前的推論全部推翻,還順手給了他兩耳光。

  不說吧,這麼明顯的破綻,只要做過儀器檢測,就會暴露出來,何友漢能不知道?

  他本就是來挖坑的,說不好,就在這兒等著呢。

  反過來再想:連張遠橋這樣的門外漢都能想到,何況孫敬州?

  忍了又忍,張遠橋終是沒忍住:「會不會是————明代的舊仿?比如,所有的材料都用的是老料————」

  林思成搖了搖頭:「張總,明代仿不了!」

  「為什麼?」

  「因為樹皮:C十四測年,測的是樹皮的死亡時間,以此來判斷壺胎的原材料時代。

  而這支壺的壺胎,是用高溫濕壓一體疊合形成————

  說簡單點:必須剝取新鮮的嫩樺內皮,先逐層濕蒸、燜軟,然後熱壓,使纖維橫向縱向交錯壓制,才能壓這麼實、這麼平————如果用的是老料樺皮,頂多壓成紙板,無法保留原始層理和纖維————」

  林思成指著檢測報告,「張總,你再看這些————不用看數據,看最下面的檢測結論:

  儀器分層掃描顯示,樺皮胎體各層的土沁、鹽析完整覆蓋所有原始曲面。而血料膠處於第二層,然後膠料之上,又生成一層比較新的土沁層————」

  「包括寶石表面與鑲嵌位置的檢測結論,也是同樣的結果:外層新土沁——中層膠質一內層舊土沁————既然上下兩層都是土沁,膠質卻在中間,這說明:這件東西被埋了好多年,挖出來之後補了一層膠,又埋進了土裡————」

  張遠橋愣了愣:還能這樣?

  「再看這裡————」

  林思成指著下一條,「寶石嵌槽內的氧化物質,也就是最原始的膠質,比夾在土沁中間的這一層膠至少要老五百年。成份沒有什麼豬血和石灰,就只是骨膠與皮膠————」

  「還有這裡:寶石與壺體嵌口咬合的老化痕跡,處於不同的年代,不同的儲存環境————說簡單點:咬合痕跡有兩層,一層新、一層舊。因老化而生成的氧化痕跡有兩種,同樣是一種新,一特種舊————」

  張遠橋聽明白了:這東西就是遼代的,而非什麼明代用老料做的舊仿。

  不過是在明代的時候,刷了一層膠。

  「那這膠是哪來的?」

  林思成搖搖頭。

  肯定是明代的時候刷的,但他沒想明白:為什麼要刷這層膠?

  因為這一層膠是全方位的刷了一遍:鑲寶石的地方刷過,拼縫的地方刷過,乃至每層樹皮的壓層也刷了一遍?

  肯定不是做的修復,因為東西沒爛到這個程度,需要每一層都要粘一遍。真要爛成這樣,這壺不會有現在的品相。

  甚至於,壓根就沒必要修復——————

  林思成想了一下:「更像是在明代的時候,被人挖出來拆成零件,重新刷了一遍膠,又埋進了土裡————」

  「刷了一遍膠?」張遠橋愣了愣,「而非補了一遍膠?」

  「對,原先的膠夠用,這東西也遠沒有到補膠的時候————嗯————」,林思成想了一下,「更像是沒事兒閒的,把好好的東西拆開後組裝了一遍。」

  「不是————誰會這麼閒?」

  林思成沒說話:確實有些牽強,但問題是,除了這個理由,他委實再想不出第二個。

  包括兩個專家也一樣,他們也沒想明白:看這隻壺的品相,根本不需要這種全方位、

  深度化的修補,那為什麼要在所有的部位,重新補一遍膠?

  三人又合計了一下,始終沒有頭緒。

  唐館長和張老師的建議很一致:既然不影響鑑定結果,就沒必要深究。

  因為這層膠的出現並沒有推翻林思成最初的推論:這隻壺,就是遼代皇帝四時捺缽漁獵時,來裝奶酒的酒壺。

  只是在明代的時候拆了一遍,又組裝了一遍。

  這樣一來,這東西就不能再算是原始文物,而是修復品,價格肯定要打個折扣。但說實話,東西又不是林思成的,管它打幾折?

  但林思成總有些不甘心:想來,何友漢就是想利用這一層破綻來誤導自己,讓自己認為這是一件明代的仿品。

  又因為沒有實物出土,更沒有文獻佐證,繼而懷疑這是明代工匠的臆造品。

  幸虧自己書讀的多,經驗也足夠豐富,沒被他矇混過去,也沒被他帶溝里。

  來而不往非禮也,林思成總覺得應該做點什麼。

  其次則是好奇:不管他怎麼琢磨,始終無法代入明人的思維:好好的東西,為什麼拆開?

  林思成在算計何友漢,同樣的,何友漢也是算計他。

  這東西有沒有重新刷過膠,何友漢比誰都清楚:他就是儀器公司的高管,做個檢測分分鐘的事情。身邊又有孫敬州這樣的高手,推測分析並不難。

  難的是時間,以及速度:剛開始的時候,連孫敬州也以為這隻壺是明仿。之後他反覆檢測,反覆研究,才確定原壺的年代依舊為遼代。

  那時候,孫敬州重新推論,認為這隻壺在明代修復過。為了論證這一點,他又做了大量的檢測,最後,再次成功的把自己的推論推翻了:沒有哪個人做修復,需要把好好的東西拆開零件,再重新組裝一遍。

  而這個過程,孫敬州足足用了一個半月。

  他們也確實想利用這一點誤導林思成:讓林思成誤以為,這隻壺是明代的仿品。

  但當林思成擺出一堆的證據,並找出那兩張「樹皮靴」的圖片時,何友漢就知道,這個計劃失敗了。

  他連這麼生僻、這麼冷門的資料都能翻出來,想證明這隻壺是不是原裝貨,想找出相關的文獻和佐證,並不算很難。

  但讓何友漢沒想到的是,林思成能這麼快:孫敬州用了一個半月,而他就用了十五分鐘?

  孫敬州用的是同樣的儀器,甚至比林思成用的的更先進。雖然孫敬州沒請專家,但何友漢覺得,林思成今天請來的這兩位,並沒有發揮出他們應有的價值。

  不是說這兩位不專業,而是林思成沒給他們用武之地。何友漢至少能看的出來,基本上他們懂的林思成也懂,甚至比他們懂的更多。

  何友漢想不通:比起歲數,林思成還沒這兩位的一半大,為什麼能這麼專業?

  關鍵的是,剩下的那兩件會不會也像這隻壺一樣,被林思成輕輕鬆鬆的識破?

  轉著念頭,他抬起頭,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林思成的眼睛亮了一下:「何總,需不需要進一步的鑑定?」

  何友漢頓了一下:「林總,我沒聽明白!」

  「如果不需要,我會在之前的結論之後補充一條:這隻囊壺為北宋交聘國禮,獻於遼代皇帝捺缽遊獵時用的酒壺。之後再加一條:在明代有過修復————修復原因不明。如果想知道原因,就得拆開,也就是我說的深入鑑定————」

  何友漢「哈」的一聲:「林總,你是不是想拆了我這隻壺,讓我一分錢都賣不到?」

  「何總,你過慮了,因為我不但會拆,還會修,更會補!」林思成義正辭嚴,「我能保證,這東西現在長什麼樣,拆開再補好後,依舊長什麼樣?」

  何友漢琢磨了一下,又氣又笑:「林總,你補的時候,是不是還得刷一遍現代的化學膠?」

  多了這層膠,這玩意的價格何止打了一個折扣:原本一百萬,可能連十萬都賣不到「何總,你要相信我的技術:原先用的是什麼膠,我肯定用什麼膠,配方絕對不錯一個百分點————甚至於,看不出任何拆解、修復的痕跡!」

  林思成頓了一下,「何總,我也不瞞你,我確實很好奇:好好的東西,明代的人為什麼非要拆開?由此,我很懷疑:會不會是明代的人在裡面夾了東西?」

  林思成,你想忽悠我?

  何友漢無動於衷:「林總,你別告訴我,你不清楚你從我們公司訛來的這批機器有多先進?我不信,你連最基本的透視檢測都做不到?」

  「當然能。但是何總,這隻壺是高溫濕壓形成的樺皮胎,主要成分是纖維素。裡面如果夾的是紙,成分同樣是纖維素,我怎麼透視?」

  何友漢「呵」的一聲:「X光確實測不到,但Micro—CT(顯微CT,三維推進分析,微米級解析度)也檢測不到?」

  林思成非常奇怪的樣子:「何總,我倒是想測,不過得麻煩何總先幫我進一台——

  何友漢愣了一下,反應了過來:這種機器是管制品,不對中國進口。

  除了這個,以中國國內現有的儀器,確實沒辦法透視,樹皮里是不是夾了一張紙。

  但重點不是這個,而是林思成說的:明代的人為什麼非要把這隻壺拆開?

  說實話,他和孫敬州還真就沒想過這個問題,至少沒有像林思成這麼深入的考慮過,更沒他這麼好奇。

  以及,後面的那一句:會不會,明代的人在中間夾了什麼東西?

  反過再說:他不夾東西,為什麼要把好好的壺給拆開?

  頓然,何友漢皺起眉頭,看了看孫敬州。

  孫敬州一臉古怪:對啊,為什麼要拆開?

  突地,他靈光一閃:「何總,會不會是這裡面原本夾著什麼東西,被明代的人發現了,為了取出來,才拆的壺?」

  何友漢的眉頭皺的更緊了:孫先生,我是想讓你分析一下,林思成是不是在忽悠我,讓我把這東西搞壞。你倒好,完全順著他的的意思說?

  不管是之前夾過東西,還是之後夾了東西,如果想證實,不還是得拆這隻壺?

  但換個角度:未嘗不是孫敬州完全接受了林思成推測。

  關鍵的是,被孫敬州這麼一說,何友漢也懷疑了起來:到底是之前夾過,還是之後夾過?

  他想了好一會:「林總,除了拆解,有沒有其他的方法?」

  「有,鑽孔取樣!」林思成斬釘截鐵,「但鑽孔不能太小,直徑需要兩到三毫米左右。另外,為避免取樣偏移,需要多方位鑽孔————」

  林思成指著壺:「正反兩面,各取四處!」

  八個孔,每個至少米粒大,這件東西即便沒報廢,也成了殘器。

  還不如直接拆,拆完了再組裝。

  既然在明代拆開後,還能裝的跟原裝的一樣,現代當然也能。

  對於林思成的修復技術,何友漢還是有過了解的:林思成雖然沒補過樹皮,但他補過畫,能補到完全看不出修補痕跡的程度。

  但何友漢總覺得,林思成沒安好心。

  沒有原由,只是直覺————

  他想了一下:「林總,如果拆開後,什麼都沒發現呢?」

  「何總,這個我不做保證!」林思成笑了笑,「我只是建議,決定權在你!」

  何友漢笑了起來:他知道林思成不會上當,只是沒想到他這麼警覺,這麼幹脆,半點兒因果都不沾?

  那拆還是不拆?

  說實話,被林思成一頓忽悠,何友漢是越來越好奇:如果僅僅是之前夾了東西,那拆開取了東西後,還有什麼必要裝回去?

  想來,只可能是後者:東西不是之前夾的,而是拆開之後夾進去的,所以裝的跟原裝的一樣。

  還有一點:拍賣之前,這隻壺被鎖在一口銅匣子裡,完全焊死的那種。

  之後用機器切開銅匣才取出的這隻壺。如果僅僅是一隻樹皮壺,有什麼必用這種鄭重且罕見的方法保存?

  越是往深里想,何友漢越覺得古怪,他猛的吐了一個字:「折!」

  「好!」

  林思成點了點頭,讓李貞和方進去準備。

  一群人面面相覷:這樣也行?

  他們怎麼看,都覺得林思成是在忽悠何友漢。

  林思成的修復技術確實很高,正如他所說:原先用的是什麼膠,他肯定用什麼膠,更能修復到看不出任何拆解、修復的痕跡。

  但是,拆過的畢竟是拆過的,復原的程度越高,東西的價值越低。

  站在文物的角度:從零開始拆一遍,再裝一遍,這隻壺已經不是原來的那隻壺,而是一隻現代的手工藝品。

  換種說法:用老料拼出來的高仿————

  別說他們了,就連孫敬州也有些吃驚:好奇歸好奇,懷疑歸懷疑,他沒料到何友漢竟然真的拆?

  如果按照林思成的鑑定結論,這隻壺少說也值個百多萬。

  但話再說回來:拋開何友漢的家世不提,一百萬,也就他一個月的工資————

  驚愕間,孫敬州覺得還是得提醒一下的好:即便非拆不可,也不應該讓林思成動手。

  萬一他使壞怎麼辦?

  孫敬州眨了眨眼睛:「何總,在這兒拆?」

  「一事不勞二主,林總能搞得定!」何友漢笑了笑,「孫先生有興趣的話,可以給林總做助手!」

  孫敬州愣了一下,連忙搖頭。

  何友漢說的很客氣,但他能聽懂:也可以不讓林思成拆,但你得給我找個會拆且會裝的人。

  更或是,由你來拆。

  要說鑒,他肯定不怵,但要說修復,孫敬州頂多也就是站在旁邊看一看。

  當然,可以找其他人,但問題是找誰?

  敢幹這個活,敢沖這件東西下刀的,就那麼有數的幾位,何友漢人生地不熟,即便能找到,也得托關係欠人情。

  如果讓孫敬州去找————只要是他認識的,不管是哪個見了他,都跟見了狗屎一樣,躲都來不及————

  再不敢亂說話,孫敬州閉上嘴,看著林思成安排。

  幾個助理有條不紊,熱機器的熱機器,找工具的找工具,準備試劑的準備試劑。

  技術怎麼樣先不論,至少這套流程,挑不出一點毛病。

  孫敬州後知後覺:林思成這兒不但有鑑定中心,還有修復中心。

  因為牌子太多,所以只有「文物保護與研究中心」,沒有體現出「修復」兩個字。

  但何友漢的背調資料中,卻寫的很清楚:林思成會修復瓷器,會修復金銀器,也會修復字畫。

  想到這裡,孫敬州暗暗的嘆了一口氣:這才叫全才。

  如果只是鑑定古玩,他肯定能掰掰手腕子。如果是修復,他縱然算不上精通,但至少懂行,能看出點門道。

  但如果是更深入、更專業的文物、考古研究,孫敬州只能望寶興嘆。

  這和鑑定壓根是兩碼事:鑑定還可以靠天賦,但文物就只能靠積累。一座山頭挨一座山頭的跑,一座遺址挨一座遺址的看,一部大部頭接一部大部頭的啃。

  但想想之前:契丹是哪種風格、什麼工藝特點,和北宋官坊有什麼區別;銀銅合金的特性、需要彎折時所需要什麼樣的回火技術。

  以及樺皮文物出土過哪些、屬於哪個時代、哪一年發現的、哪一年發掘的,同時還出

  土過什麼,最後的定論是什麼————等等等等,林思成連書都不用翻,張口就來。

  特別是那兩隻樺皮鞋:地方那麼偏,東西那麼生僻,甚至於他就沒去過,林思成竟然能記那麼清楚?

  關鍵的是,何總是有備而來,就是為了打林思成一個措手不及,他想提前準備、查點兒資料都不可能。由此說明,這就是他本身的積累————

  看著那張年輕的臉,孫敬州有些恍惚:何總讓他和林思成打擂台,問題是,應該怎麼往下打?

  他甚至有一種直覺:何總剩下的那兩件東西,並不能給林思成造成多大的困擾。甚至於,林思成解決起來比這一件還要簡單————

  正畏難間,何友漢站了起來:「走!」

  孫敬州如夢初醒:「何總,去哪?」

  「實驗室————林思成要下刀了!」

  孫敬州精神一振:他也想看看,是不是如何友漢調查的那樣,林思成的修復技術高到離譜,甚至到了神乎其技的地步?

  他連忙跟到後面,到了上一層。

  眼鑒用不到多大的地方,只要光線足夠,工具備夠,給個工位就行。但修復不行:只

  要是研究文物用到的機器,修復時基本都能用到。為此,林思成專門在研究中心這一層預留了一間修復室。

  不讓看肯定是不行的:林思成怕何友漢給他挖坑,何友漢更怕林思成使壞。但又怕何友漢沒完沒了的問,打斷他的思路,林思成先是讓李貞打了一份拆解流程送了出去。

  何友漢接了過來:

  第一步,檢測、建檔:金屬件位置、鉚釘走向、膠層剖面、土沁疊壓關係————這是在為之後組裝修復做準備。

  第二步,拆除飾件:銀銅吊環、寶石、包邊銀銅片。

  第三步:靶向軟化、除膠。

  第四步:蒸汽塑化。說簡單點:用蒸汽熏潤,使樺皮的韌皮纖維吸水後恢復塑性,使層間咬合鬆動。

  然後是第五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逐層逆向揭取。

  紙上寫的很細,何友漢大致能看懂:林思成用的是拆畫的方法。

  看著很簡單,但過程卻不是一般的複雜,並不比醫生在顯微鏡底下做的精尖手術簡單。

  關鍵的是經驗以及對火候的把握:什麼時候揭、什麼時候停、什麼時候剝、什麼時候

  補水。

  手但凡抖一下,這壺就廢了。

  正看的仔細,「當~當~當————」幾聲清脆的聲音傳了過來,何友漢抬起頭。

  皮壺被固定在顯微鏡底下,林思成單眼看鏡,左手攝子右手針,挑一下再夾一下,再挑一下,再夾一下。

  顯微鏡旁邊的盤子裡,放著五六顆寶石————

  何友漢的瞳孔縮了一下:怎麼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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