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證據一大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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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2章 證據一大堆

  不理解的不止趙修能,除過兩位專家,其他人都沒聽明白。

  張遠橋不懂就問:「林總,什麼是捺缽?」

  林思成娓娓道來:「這是契丹音譯,指皇帝行在。也指契丹一年四季隨水草移動,形成流動的政治中心,又稱四時捺缽。」

  「不管是哪一季,都有代表的事物:春捺缽為鵝與魚(漁獵),夏捺缽為吐兒山(今內蒙通遼吐爾基山,遼帝避暑之地)。秋捺缽為鹿或虎(秋獵),冬捺缽則為廣平淀的榆柳林(內蒙古西拉木倫河與老哈河匯流處,遼皇避寒之地)————只要是印有這四種紋樣的文物,必然與契丹捺缽有關————

  「但並非所有紋有鹿紋的器物都和皇帝有關,鹿紋在契丹很常見,王公可以用,貴族可以用,大臣和軍官同樣可以用。但有區分————」

  林思成指著壺身上的鹿,「一看姿勢:大臣紋臥鹿、王公紋行鹿、皇帝紋奔鹿————二看鹿角:南面官(漢官)無角、北面官(遼人)雙權,皇族四權,皇帝六權————」

  「三看輔紋:臥鹿(大臣)只有腹下的卷草紋,行鹿(王公)會在左右多加兩道,只有皇帝會紋火焰。」

  「除此外,還有這枚青金石:在契丹薩滿體系中,這就是太陽————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枚青金石就是最有力的佐證————」

  張遠橋恍然大悟:「從中原王朝抄過去的?」

  「對。其實從耶律阿保機開始,遼人舉國漢化,且進程極快。在遼人看來,他們才是華夏正統:遼之先;出自炎帝;世為審吉國:其可知者蓋自奇首雲————」

  「這話就是耶律阿保機說的,他把遼人的祖先追到了炎帝這一代————澶淵之盟後,遼國自稱北朝,把北宋稱為南朝,意為自己才是華夏正宗————但這不是重點,而是這隻壺————」

  林思成頓了一下,「何總,你如果讓我推論:這件東西可能是哪位遼皇的器物————」

  何友漢愣了一下:「御器?」

  「也可以這麼說!」

  畢竟遼皇也是皇。

  「謝謝林總!」何友漢笑了一下,意味深長,「這東西是我父親從英國拍回來的,已有七八年。我第一次知道,來頭竟然這麼大?」

  孫敬州緊隨其後:「林總見多識廣,博古通金,讓人嘆為觀止!」

  不知道這兩位是真心實意,還是虛情假意,但在其他幾位看來,林思成確實夠淵博,懂的也確實多。

  因為這不是漢族王朝的文物,而是少數民族王朝的東西。如果歷史近一點,比如蒙元,至少有大量的史料留存,更有大量的文物出土。

  但遼國離的遠,滅亡的又太快,出土的文獻資料大都是契丹大字與小字,這兩種早成了死文字,想譯都沒辦法譯,導致能考據的史料少的可憐。

  既然難度太大,且無跡可循,研究的人自然就少,稱得上精通的更是如鳳毛麟角。

  比如張老師,他知道青金石在契丹薩滿體系中的含義,也知道四時捺缽相對應的紋樣,卻不知道火焰和鹿姿所代表的階級等級。

  唐館長倒是知道,畢竟她專門研究的就是這個,但她從來不知道,除了她和她的學生,竟然還有人懂這些?

  由此可見,林思成對遼朝歷史絕對有過極深入的研究。

  她一臉好奇:「小林,你們學校的研究這麼廣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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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肯定沒有。

  光是一個漢唐文化,再加一個絲綢之路,就夠學校研究個幾十上百年,怎麼可能捨近求遠,去研究契丹文化?

  而這方面的權威機構就兩家,一個是遼博,一個是蒙博。

  恰恰好,唐館長就是從蒙博出來的,更是遊牧民族方面的權威專家。如果是平時,林思成肯定會請教一下,但他現在顧不上。

  按他的預測:妖蛾子馬上就來了。

  果不然,正轉念間,孫敬州站了起來:「林總,能不能請教幾個問題?」

  林思成精神一振:「孫先生請說!」

  「你有沒有見過,或是聽說過:國內有過相似的文物出土?」

  「孫先生,你是說樺樹皮製成的文物?」

  「不,我說的是遼代的樹皮囊壺!」

  林思成實話實說:「沒有!」

  他確實沒見過遼代樹皮壺————哦不,這麼說太籠統,說準確點:不管是哪個朝代的,他都沒見過。

  因為這是樹皮,工藝如果不過關,米都裝不住,遑論是水和酒?

  孫敬州緊追不捨:「那林總是基於什麼因素確定,這是遼皇秋獵的捺缽酒壺,證據是什麼?」

  林思成強調了一下:「孫先生,不是確定,我是推論分析!」

  孫敬州笑了笑:「林總,即便是推論,也該有依據吧?」

  「孫先生,我知道你的意思:孤據不考,孤證不立,如果只看主體材質,確實無法確定具體的功能與性質————

  但是,這隻壺的材質,並不僅僅有樹皮:還有寶石、銅環、銀扣、皮線————辯證與這些材料相關的出產地和工藝特點,基本能推定囊壺大概的生產年代、生產機構,以及功能。」

  「孫先生也是專家,應該知道遼代文獻只是沒辦法翻譯,而非沒有出土。恰恰相反:

  出土的墓葬與遺蹟很多。

  比如遼慶陵陵區(聖宗、興宗、道宗三帝+皇后),出土過秋山玉、刺鹿刺鵝錐、金花銀器、御製馬具、高級鑲嵌金銀器————等等等等。經考證,這些文物全是北宋的交聘御禮,特別是前兩件:玉和錐,這是北宋專為遼皇捺缽秋山、春水定製的國禮。

  其次是陳國公主駙馬墓,出土有金面具、銀絲網絡、高翅鎏金銀冠、金花銀靴、金牒躞帶、鏤花金荷包————同樣的,這是也是由遼國提供設計樣式,由北宋文思院打造,做為正日御禮貢獻給遼國的國禮——————

  還有耶律羽之墓、耶律仁先墓(皇族、宗室重臣)、蕭氏後族墓,這三處墓葬群出土的文物更多:玉帶飾板、鎏金銅泡釘、簪、鐲、耳飾、鏨花金杯、金花銀硯盒————等等等等。」

  「這些文物都做過全面分析,包括成份、工藝、老化痕跡————不管是哪一種,只有要數據,都可以和這隻壺做對比。如果何總需要,等機檢報告出來,我會讓資料組索引整理o

  而除了這些,最關鍵的是紋飾:哪種紋樣代表哪個等級,什麼樣的寓意,這遼朝的禮制中都是有嚴格規定的。只是因為契丹文成了死文字,翻譯難度太大,所以願意研究的人不多。

  我不敢稱研究的有多深,但至少懂一點。因為涉及的史料太多,例舉起來太費時間,我就不在這兒囉嗦了。但最後出具鑑定報告時,只要與這隻囊壺上的紋樣相關的文獻,每一條我都會寫在上面————」

  林思成頓了一下:「至於樹皮————孫先生,至今確實沒有遼代的樹皮囊壺文物出土,但是,並非沒有相似的文物出土,甚至於比遼代更早的都有————」

  「一九五九年,內蒙古滿洲里發現扎賚諾爾古墓群,一直到一九八六年才發掘完畢。

  其中出土大量的樺樹皮器物殘件,包括圓筒形樺皮盒、樺皮罐、圓形樺皮器蓋、器底圓牌————

  以及部分墓葬棺蓋鋪墊樺樹皮,甚至還有兒童墓樺皮葬具,這些全部收藏在扎賚諾爾博物館————經過考證,遺址為東漢—漢魏拓跋鮮卑墓葬群————」

  「所以,用樺樹皮做器物,並非契丹首創,你們送過來的也並非第一件。距今一千九百年前的鮮卑族就已經開始做盒子、做蓋子,甚至是做罐子了,比契丹早了一千年。只是沒有壺形器物,又是遊牧民族自己的手工藝,比較粗糙,我不好拿來做對比。」

  「而除了漢魏,契丹時期的也有:六十年代,內蒙古察右後旗紅格爾圖烏蘭哈達遼墓出土過大量的遼代樺皮樺皮箭囊、弓套。除此外,還出過兩件樺樹皮做成的器物————東西收藏在察右後旗博物館,我給你找一下————」

  林思成敲了幾下電腦:「經過反覆推論,大部分的學者都認為,這是遼人軍官的馬靴,可惜只剩下了靴套————孫先生,你幫我看一下,這東西應該是什麼————」

  電腦上出現兩張圖片,孫敬州瞅了一眼,像是被人迎面砸的一拳,猛的往後一仰。

  也不止是孫敬州,不管是誰,只要看到圖片,無不是目瞪口呆。

  特別是唐館長:她就是蒙博出來的,連她都不知道,烏蘭察布出土過這樣的東西?

  仔細再看:確實有點像馬靴的上半截,但那是沒有同類的文物出土,無法對比,也沒有文獻可以佐證。

  但現在,如果和桌上這隻雞冠壺比一下:把這兩隻「靴套」拼起來,是不是就成了一隻大號的雞冠壺?

  無非就是沒有花紋、沒有寶石,也沒有那麼光滑————

  何友漢盯著圖片,愣了好一會,然後轉過頭,看著孫敬州。

  當初孫敬州信誓旦旦的保證:何總你放心,這東西沒有任何實物出土,更沒有任何文獻記載,國內絕對沒人敢鑑定這個東西,不管是故宮還是國博,更或是鑑定委員會的專家。

  可能會有人根據飾件、工藝推測年代和出處,但不管怎麼推,怎麼討論,絕對沒人敢下結論。

  說直白點:哪怕能猜到這東西是幹什麼用的,又是誰用的,也沒有敢說出來。

  因為之前沒有任何實物出土,更找不到任何的文獻記載,這一件完全是孤例。

  沒個三五八年的功夫,不把相關的遺址考察個十遍八遍,誰敢下定論?

  現在好了:林思成不但找出了佐證,還不止一件?

  孫敬州被盯的心裡發毛,卻不知道怎麼解釋。

  你很想問一句:何總你知不知道,林思成說的這兩個博物館是什麼級別?

  扎賚諾爾還好一點,雖然只是呼倫貝爾的一個區,但至少是市轄區,至少在城市裡。

  而那個察右後旗就快到邊境上了,離外蒙就兩百多公里。雖然也是縣,但人口就幾萬,純純的牧區。

  誰沒事幹跑那麼遠的地方,參觀一個縣級博物館?

  你要不信,你看看旁邊的這兩位專家,特別是那位唐館長:她在內蒙博物館幹了十多年,連她都不知道這兩件東西。

  所以,並非我無能,而是姓林的太狡猾————

  暗暗的罵著,孫敬州咬了咬牙:「林總,你之前為什麼不說?」

  「孫先生,雖然這些文物只收藏在旗博物館,但發掘之初,卻是國家文物局指導,NMG自治區文博部門組織發掘————已經有了定論的東西。我如果說出來,你信不信?」

  因為孫敬州是來找茬的:哪怕這是錯的定論,也是定論。所以不是他信不信的問題。

  而是他壓根就不會認。

  林思成是看他要炸刺,把這東西甩了出來,打他一個措手不及。

  其他人被震的一愣一愣。

  如果說心裡話:剛才林思成說那番結論的時候,所有人都驚了一下。

  不是說他說的不對:所有的痕跡,所有的工藝線索都表明,這就是北宋交聘國禮,獻給遼皇秋獵時的水壺或酒壺。

  即便不是百分百,也能到百分之八十以上。

  他們驚的是林思成的話說的太滿:這玩意是樹皮做的,從沒有過先例,你貿然下結論,高度還拔的那麼高,他讓你出具鑑定報告怎麼辦?

  真要出了,好戲可就來了:這東西不但是世界上第一件樹皮壓制的囊壺,還是皇帝御器,這是什麼概念?

  不論是史學界、考古界,還是文物界,全都會炸鍋。原因很簡單:那怕結論是錯的,那也是結論,哪有那麼好推翻的?

  你敢掘前輩的墳,就要做好被前輩的弟子、乃至師門攻許的準備。自此後,林思成別說搞鑑定,搞技術,唾沫星子都擦不完。

  只是沒想到,林思成竟然有證據,而且還這麼多?

  當然,該炸的還得炸,該噴的照樣會噴,但林思成完全可以不用理會。

  逼急了,把這幾張照片甩出去,有的是人幫他狡辯————哦不,辯證。

  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到底是「靴子」還是壺,還能認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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