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王秀英坦白
陳嶼打完電話，端著杯熱水回到病房。
他以為陸沉序還在昏睡，放輕腳步準備把水杯放下。
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他這才看清，陸沉序已經坐了起來。
背脊挺得筆直，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掌心裡的手機。
屏幕亮著，停留在日曆界面。
「老陸？你醒了？」
陳嶼試探著喊了一聲，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
燈光乍亮。
陳嶼這才看清，陸沉序的臉色白得像紙，渾身上下幾乎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陳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咯噔一下，「我去叫醫生。」
他剛一轉身，身後就傳來陸沉序沙啞的聲音。
「今天是幾號？」
陳嶼腳步頓住，回頭看他：「二十三號啊，怎麼了？」
陸沉序聽完，盯著屏幕上的日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起初還很輕，像是從胸腔里勉強擠出來的。
可很快，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
他弓著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嶼被他笑得渾身發毛。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陸沉序。
「老陸，你大爺的別嚇我！你是不是被顧辭氣糊塗了？」
他衝過去，想去按床頭的緊急呼叫鈴。
「我沒事。」
陸沉序止住笑，慢慢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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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還勾著，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濃稠到化不開的暗色。
此刻的他，像一條蟄伏在角落裡的蛇，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危險氣息。
「陳嶼。」
陸沉序開口，「有件事，要拜託你去做。」
「什麼事？」陳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直打鼓，「要不要我……現在就給嫂子打個電話，讓她過來看看你？」
「不是她。」
陸沉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幫我，重新擬一份離婚協議。」
「我要和溫念離婚。」
……
第二天一早。
高級病房內，王秀英坐在床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被角，坐立難安。
溫念那天說的那個故事，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心裡，攪得她一夜沒睡好。
她一遍遍地摩挲著手機，想等陸沉序來了，就把那個壓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說出來。
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又怕了。
就在她天人交戰時，「吱呀」一聲，病房的門被推開。
王秀英猛地抬頭，看見了走進來的陸沉序。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突然梳理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可不知道為什麼，王秀英看著他，總覺得兒子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陸沉序的腳步，罕見地停在了門口。
他就那麼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走過來，也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深黑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
那眼神很奇怪。
沉澱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漫長得無法計量的時光，在審視一個無比熟悉的陌生人。
王秀英被他看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下意識地抓緊了被角。
「沉……沉序？」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陸沉序眼底翻湧的情緒瞬間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
他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邁步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
「您特意打電話叫我過來，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嗎？」
他的聲音溫和，掌心乾燥溫暖，好像剛才那個讓她感到陌生的兒子，只是她的錯覺。
王秀英鬆了口氣，攥著他的手，眼圈先紅了。
經過一整夜的掙扎和溫念那番話的點醒，她終於鼓起了全部的勇氣。
她從二十多年前那個大雪天說起，說到自己在安河車站後面，撿到了一個小男孩。
「我……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你穿的衣服料子，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軟和……」
「旁邊不遠就是派出所，我只要走幾步，只要把你送過去……」
王秀I英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可我鬼迷心竅啊……我太想要個孩子了，我就想，這是老天爺可憐我，送給我的……」
她哭著說起這些年日夜啃噬著她的愧疚。
如果不是她當年的自私，他本該在優渥的環境裡長大，有愛他的親生父母。
而不是跟著她在那個破院子裡，挨陸大強的打，發著高燒還要去地里幹活，為了幾百塊的學費愁得吃不下飯。
說到最後，她已經泣不成聲，幾乎不敢去看陸沉序的臉。
說到最後，王秀英已經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閉上眼，幾乎不敢去看陸沉序的臉，已經做好了被他怨恨、被他指責，甚至被他立刻趕出生命的準備。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預想中的暴怒和質問都沒有發生。
等了許久，一隻溫熱的手，拿起紙巾，開始一點一點，輕柔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陸沉序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安撫。
「媽，我不恨您。」
王秀英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怪你。」陸沉序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
王秀英徹底愣住了。
她抓住陸沉序的手臂，翻來覆去地問他是不是在說胡話，是不是在安慰她。
「你怎麼能不怪我？我害你吃了那麼多苦！你本來……你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你那時候穿得那麼好，細皮嫩肉的，要是被送回去，你親爹媽肯定能找到你，你就能過上好日子，過得比現在好千倍百倍！」
「不。」
陸沉序卻看著她，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王秀英完全看不懂的笑。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怨懟，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滿足和感激。
「媽，我已經過上了最好的日子。」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垂下眼，看著被自己握在掌心裡的、那雙蒼老粗糙的手，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上蒼。」
王秀英完全聽不懂兒子話里的深意。
她只看到陸沉序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那一刻，壓在她心頭二十多年的巨石，終於「轟」的一聲，徹底崩塌了。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陸沉序的胳膊，失聲痛哭起來。
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愧疚、恐懼和不安，都隨著眼淚宣洩出去。
陸沉序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抱著，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不住顫抖的後背。
哭了不知道多久，王秀英的情緒才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她紅著一雙眼，接過陸沉序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啞著嗓子開口。
「沉序，以後……媽再也沒有秘密瞞著你了。」
她抓著陸沉序的手，像是抓住了一輩子的依靠，「你要是想找你的親生父母，媽砸鍋賣鐵，也幫你找！」
「好。」陸沉序應了下來。
他替王秀英掖好被角，緊接著，話鋒一轉。
「媽，我已經替您聯繫好了國外的康復醫療中心，準備讓您過去療養半年。」
王秀英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聞言直接愣住了。
「去國外？做什麼？」
「那邊有家醫院的康復條件是全世界最好的，對您術後的恢復有好處。」
陸沉序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醫療轉運團隊下午就到，直接從醫院送您去機場。」
王秀英立刻搖頭：「我不去！我在京北待著就挺好，有你和念念陪著就行，去那麼遠幹什麼？」
她不明白，怎麼好好地就要去國外，說著就要拿手機，「我給念念打個電話，我跟她商量商量。」
陸沉序伸出手，不著痕跡地按住了她的手機。
「這件事，我昨晚已經和念念商量過了。她也贊成您去接受更好的康復治療。」
他看著王秀英疑惑的眼神，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
「出國療養這件事，本來就是念念先提出來的。她怕您捨不得花錢會拒絕，才特意讓我來勸您。」
「那家康復中心正好空出來一個名額，有最專業的醫療團隊全程陪同，費用您不用操心。這也是為了您以後長遠的健康考慮。」
他看著王秀英的眼睛。
「這也是為了您以後長遠的健康考慮。等半年後，我和溫念，親自去國外接您回來。」
王秀英向來最是相信溫念。
她一聽這竟然是兒媳婦早就安排好的，心裡的那點抗拒立刻就動搖了。
她知道溫念是真心為她好。
猶豫了許久，王秀英終究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那……好吧。」
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囑陸沉序：「你工作再忙，也要好好照顧念念，別讓她太累了，知道嗎？」
陸沉序垂下眼，替她將薄毯的邊角撫平。
再抬眼時，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妥帖地隱藏好。
「您放心。」
他開口。
「我不會再讓她，受一點傷。」
他以為陸沉序還在昏睡，放輕腳步準備把水杯放下。
借著走廊透進來的光，他這才看清，陸沉序已經坐了起來。
背脊挺得筆直，就那麼一動不動地盯著掌心裡的手機。
屏幕亮著，停留在日曆界面。
「老陸？你醒了？」
陳嶼試探著喊了一聲，伸手去按牆上的開關。
燈光乍亮。
陳嶼這才看清，陸沉序的臉色白得像紙，渾身上下幾乎被冷汗浸透，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陳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咯噔一下，「我去叫醫生。」
他剛一轉身，身後就傳來陸沉序沙啞的聲音。
「今天是幾號？」
陳嶼腳步頓住，回頭看他：「二十三號啊，怎麼了？」
陸沉序聽完，盯著屏幕上的日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起初還很輕，像是從胸腔里勉強擠出來的。
可很快，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失控。
他弓著背，肩膀劇烈地抖動著，聽得人頭皮發麻。
陳嶼被他笑得渾身發毛。
他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陸沉序。
「老陸，你大爺的別嚇我！你是不是被顧辭氣糊塗了？」
他衝過去，想去按床頭的緊急呼叫鈴。
「我沒事。」
陸沉序止住笑，慢慢直起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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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唇角還勾著，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只剩下一片濃稠到化不開的暗色。
此刻的他，像一條蟄伏在角落裡的蛇，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危險氣息。
「陳嶼。」
陸沉序開口，「有件事，要拜託你去做。」
「什麼事？」陳嶼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直打鼓，「要不要我……現在就給嫂子打個電話，讓她過來看看你？」
「不是她。」
陸沉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你幫我，重新擬一份離婚協議。」
「我要和溫念離婚。」
……
第二天一早。
高級病房內，王秀英坐在床頭，雙手緊張地絞著被角，坐立難安。
溫念那天說的那個故事，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心裡，攪得她一夜沒睡好。
她一遍遍地摩挲著手機，想等陸沉序來了，就把那個壓了二十多年的秘密說出來。
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她又怕了。
就在她天人交戰時，「吱呀」一聲，病房的門被推開。
王秀英猛地抬頭，看見了走進來的陸沉序。
他穿著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頭髮突然梳理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看起來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
可不知道為什麼，王秀英看著他，總覺得兒子和平時有些不一樣。
陸沉序的腳步，罕見地停在了門口。
他就那麼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沒有立刻走過來，也沒有說話。
只是用那雙深黑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
那眼神很奇怪。
沉澱了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隔著漫長得無法計量的時光，在審視一個無比熟悉的陌生人。
王秀英被他看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下意識地抓緊了被角。
「沉……沉序？」她試探著叫了一聲。
陸沉序眼底翻湧的情緒瞬間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
他恢復了平常的樣子，邁步走到床邊，很自然地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
「您特意打電話叫我過來，是有什麼話想告訴我嗎？」
他的聲音溫和，掌心乾燥溫暖，好像剛才那個讓她感到陌生的兒子，只是她的錯覺。
王秀英鬆了口氣，攥著他的手，眼圈先紅了。
經過一整夜的掙扎和溫念那番話的點醒，她終於鼓起了全部的勇氣。
她從二十多年前那個大雪天說起，說到自己在安河車站後面，撿到了一個小男孩。
「我……我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你穿的衣服料子，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軟和……」
「旁邊不遠就是派出所，我只要走幾步，只要把你送過去……」
王秀I英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麼都止不住。
「可我鬼迷心竅啊……我太想要個孩子了，我就想，這是老天爺可憐我，送給我的……」
她哭著說起這些年日夜啃噬著她的愧疚。
如果不是她當年的自私，他本該在優渥的環境裡長大，有愛他的親生父母。
而不是跟著她在那個破院子裡，挨陸大強的打，發著高燒還要去地里幹活，為了幾百塊的學費愁得吃不下飯。
說到最後，她已經泣不成聲，幾乎不敢去看陸沉序的臉。
說到最後，王秀英已經泣不成聲，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閉上眼，幾乎不敢去看陸沉序的臉，已經做好了被他怨恨、被他指責，甚至被他立刻趕出生命的準備。
病房裡安靜得可怕。
預想中的暴怒和質問都沒有發生。
等了許久，一隻溫熱的手，拿起紙巾，開始一點一點，輕柔地替她擦去臉上的淚水。
陸沉序的聲音很平靜，甚至還帶著一絲安撫。
「媽，我不恨您。」
王秀英猛地睜開眼，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我不怪你。」陸沉序看著她，又重複了一遍。
王秀英徹底愣住了。
她抓住陸沉序的手臂，翻來覆去地問他是不是在說胡話，是不是在安慰她。
「你怎麼能不怪我？我害你吃了那麼多苦！你本來……你本來可以過得很好的！你那時候穿得那麼好，細皮嫩肉的，要是被送回去，你親爹媽肯定能找到你，你就能過上好日子，過得比現在好千倍百倍！」
「不。」
陸沉序卻看著她，緩緩地，露出了一個王秀英完全看不懂的笑。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怨懟，反而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滿足和感激。
「媽，我已經過上了最好的日子。」
「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他垂下眼，看著被自己握在掌心裡的、那雙蒼老粗糙的手，聲音輕得像是夢囈。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謝上蒼。」
王秀英完全聽不懂兒子話里的深意。
她只看到陸沉序的眼睛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怨恨，只有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塵埃落定般的平靜。
那一刻，壓在她心頭二十多年的巨石，終於「轟」的一聲，徹底崩塌了。
她再也忍不住，抱著陸沉序的胳膊，失聲痛哭起來。
像是要把這二十多年來所有的愧疚、恐懼和不安，都隨著眼淚宣洩出去。
陸沉序沒有說話，只是任由她抱著，一下一下，輕輕拍著她不住顫抖的後背。
哭了不知道多久，王秀英的情緒才終於慢慢平復下來。
她紅著一雙眼，接過陸沉序遞來的水杯喝了一口，啞著嗓子開口。
「沉序，以後……媽再也沒有秘密瞞著你了。」
她抓著陸沉序的手，像是抓住了一輩子的依靠，「你要是想找你的親生父母，媽砸鍋賣鐵，也幫你找！」
「好。」陸沉序應了下來。
他替王秀英掖好被角，緊接著，話鋒一轉。
「媽，我已經替您聯繫好了國外的康復醫療中心，準備讓您過去療養半年。」
王秀英臉上的淚痕還沒幹，聞言直接愣住了。
「去國外？做什麼？」
「那邊有家醫院的康復條件是全世界最好的，對您術後的恢復有好處。」
陸沉序的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醫療轉運團隊下午就到，直接從醫院送您去機場。」
王秀英立刻搖頭：「我不去！我在京北待著就挺好，有你和念念陪著就行，去那麼遠幹什麼？」
她不明白，怎麼好好地就要去國外，說著就要拿手機，「我給念念打個電話，我跟她商量商量。」
陸沉序伸出手，不著痕跡地按住了她的手機。
「這件事，我昨晚已經和念念商量過了。她也贊成您去接受更好的康復治療。」
他看著王秀英疑惑的眼神，面不改色地繼續往下說。
「出國療養這件事，本來就是念念先提出來的。她怕您捨不得花錢會拒絕，才特意讓我來勸您。」
「那家康復中心正好空出來一個名額，有最專業的醫療團隊全程陪同，費用您不用操心。這也是為了您以後長遠的健康考慮。」
他看著王秀英的眼睛。
「這也是為了您以後長遠的健康考慮。等半年後，我和溫念，親自去國外接您回來。」
王秀英向來最是相信溫念。
她一聽這竟然是兒媳婦早就安排好的，心裡的那點抗拒立刻就動搖了。
她知道溫念是真心為她好。
猶豫了許久，王秀英終究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那……好吧。」
她還是有些不放心地叮囑陸沉序：「你工作再忙，也要好好照顧念念，別讓她太累了，知道嗎？」
陸沉序垂下眼，替她將薄毯的邊角撫平。
再抬眼時，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都已經被妥帖地隱藏好。
「您放心。」
他開口。
「我不會再讓她，受一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