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媽媽的臨終託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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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平穩停在溫家老宅門口。

  陸沉序單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頭看向正在解安全帶的溫念。

  「你先忙公司的事,我晚點自己打車回去就行。」溫念把風衣攏緊了些,語調客氣。

  陸沉序微蹙眉頭,視線落在她還有些單薄的背影上,喉結滾了滾。

  到了唇邊的話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只低低應了一聲。

  溫念推門下車。

  直到她站穩,陸沉序才重新啟動車子,駛離了林蔭道。

  溫念轉身走向那扇熟悉的大門。

  老宅的紅木門虛掩著。

  她剛走到門口,一陣誇張的談笑聲便順著門縫傳了出來。

  「哎喲,媽,你說大嫂也真是的。」是二嬸何曉玥的聲音,語調拿捏得抑揚頓挫,「咱們溫家什麼門第,念念可是溫家的長女。就算不想商業聯姻,那京北那麼多門當戶對的少爺,隨隨便便嫁個什麼人不都行?林家的,沈家的,哪個不比那個姓陸的強?」

  「行了行了。」後奶方老太的聲音不急不緩,笑呵呵的,「孩子都嫁了,你說這些有什麼用。」

  「媽,我這不是心疼念念嘛!」何曉玥嘆了口氣,語氣里全是不平:「也就是念念脾氣好,換了別人家,誰不多想啊?外頭現在都在傳,說大嫂這個後媽是不想讓原配的女兒嫁得太好,怕以後壓了溫昕的風頭……」

  「弟妹,你別胡說。」李婉君的聲音明顯亂了,「這婚事是念念自己看中的,沉序那孩子有上進心,對念念也好。我怎麼可能……」

  「行了行了,我也就這麼一說。」何曉玥打斷她,咯咯笑了兩聲,「咱們自家人清楚大嫂是個什麼人,可外頭那幫碎嘴子不這麼想啊。那個陸沉序,家裡啥也沒有。一個從小鎮出來的,雖說自己爭氣在京北闖出點名堂,但到底是個白手起家的窮小子。連個像樣的獨棟別墅都買不起,聽說還是大哥全款墊的錢?這跟招上門女婿有什麼區別?」

  溫念站在玄關的陰影里,纖白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風衣的衣角,將一唱一和聽了個清清楚楚。

  前世,她常常在二嬸嘴裡聽到這些話。

  她每次回老宅,二嬸在她面前永遠是那個熱情開朗的好嬸嬸,噓寒問暖,關心她過得好不好。

  時常嘆兩句「念念你也太委屈自己了」、「嬸嬸心疼你」。

  她那時候以為二嬸是真心的。

  甚至有些話,她是信了的。

  二嬸說婉姨當年怎麼嫁進溫家的,說婉姨怎麼「哄」住了爸爸,說婉姨對她好是「做給外人看的」。

  那些年,她對婉姨的敵意,有多少是自己想的,又有多少是被人一點一點餵進腦子裡的?

  溫念緩緩閉了閉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壓出一道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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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睜開時,鼻腔仍舊一陣陣發酸。

  其實,她曾經有過圓滿的家庭。

  記憶里,親生父母原本極度恩愛,直到她五歲那年,生母沈若雲重病住院。

  爸爸那個時候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

  那段時間,病房裡總有一個手腳麻利的護士忙前忙後。

  正是婉姨。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

  外人都說爸爸早就在妻子病床前和護士暗度陳倉,原配一死就迫不及待讓小三上位。

  溫念至今記得她五六歲時,有個阿姨拉著鄰居小聲嘀咕,「嘖,那就是溫家的小丫頭,可憐吶,有了後媽就有後爸。」

  幼年的她不懂這些詞的具體含義,但她讀懂了別人眼裡的同情。

  從那時起,她便從心底里厭惡婉姨,更怨恨上了爸爸。

  她排斥婉姨的靠近,排斥婉姨給她梳頭、做早餐、送她上學。

  婉姨每次伸出手,她就往後躲。

  婉姨從來沒有生過氣。

  每次被她躲開,婉姨就難為情的笑笑,把手收回去,退後兩步,隔著一段安全距離輕聲說:「念念不想的話,就算了。」

  日子久了,婉姨不再主動靠近。

  但她的衣服永遠熨得服帖,課本永遠包好了書皮,冬天的熱牛奶永遠在桌上提前放好。

  後來溫昕出生了。

  那年溫念八歲。

  她清楚地記得,小嬰兒被抱回家的那天,婉姨靠坐在床頭,越過懷裡的襁褓看向她,眼圈忽然紅了。

  那時的她一直不明白那個眼神意味著什麼。

  但妹妹溫昕出生後,她那種被拋棄的感覺更深了。

  可事實上,溫念的童年裡,從未上演過「有了後媽就有後爸」的戲碼。

  爸爸對她從來沒有變過,甚至更好。

  不管工作多忙,周末一定會抽出時間陪她。

  婉姨更是將她視如己出。

  溫念從小沒吃過一天保姆做的飯,她所有的吃穿用度,也全由婉姨親手打理。

  就連溫昕這個親生女兒,許多時候都要往後排。

  妹妹溫昕出生後,婉姨看她的眼神更多了幾分侷促和歉疚,生怕她覺得委屈。

  她那時覺得那是做賊心虛。

  前世溫家大廈傾塌,爸爸被二叔一家陷害入獄。

  婉姨為了運作四處奔波求人,原本渾身精氣神的人幾天就熬白了半頭頭髮。

  探監室的玻璃前,爸爸紅著眼,終於向她和盤托出那個瞞了十幾年的秘密。

  當年,媽媽自知時日無多,看出深愛的丈夫有了殉情的念頭。

  為了不讓年幼的溫念變成孤兒,更不忍丈夫大好年華就此斷送,她拖著病體,流著淚懇求已經成為好友的護士李婉君,把丈夫和女兒託付給了她。

  婉姨出身底層,自幼父母雙亡,在親戚家受盡白眼,是媽媽給了她尊重和溫暖。

  為了這句囑託,她頂著所有人的唾罵嫁進溫家,背上了「心機上位女」的罵名。

  婉姨和爸爸結婚的前三年,只是搭夥過日子的假夫妻,卻硬生生把爸爸從無數次崩潰邊緣拉了回來。

  那些窮親戚上門要錢,她為了不連累溫家,直接拿掃帚把人轟出去,從此斷了親。

  後來兩人日久生情,才有了溫昕。

  查出懷孕那天,婉姨本想打掉。

  是爸爸百般勸阻,才留下了這個孩子。

  生下溫昕後,婉姨就瞞著所有人去做了結紮。

  婉姨和爸爸的故事,沒有算計,也沒有兩個女人之間的爭奪。

  只有一個女人用半輩子去兌現另一個女人的承諾,撐起一個破碎的家。

  溫念眼眶熱得發漲。

  前世她錯了太多。

  婉姨那麼好的人,生生被她冷落了十幾年。

  爸爸想解釋又不能說,因為一旦說出真相,就等於暴露了媽媽那個"自私"的臨終囑託。

  那是媽媽最後的體面,也是爸爸和婉姨默契守了一輩子的秘密。

  而方老太和何曉玥這對婆媳,卻利用了她對婉姨的不信任,一點一點往她心裡扎釘子。

  每扎一下,她就離這個家遠一分。

  前世,她也是在這個日子回門。

  只是因為一些事情耽擱,和陸沉序來得晚了些。

  那時候,二嬸和後奶是不是也在她背後,對婉姨說過同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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