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誰才是不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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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嘉成走後,聽雪院安靜了好一會兒。

  春桃憋了半天,終於沒忍住。

  「姑娘,您方才那話說得真讓奴婢心疼。」

  段佩芝正在收茶盞,聞言抬眼:「哪句?」

  「就……如今不會了。」

  春桃學得小聲,像怕那四個字落地太姑娘又傷心起來。

  段佩芝笑了笑。

  春桃想了想,又搖頭。

  「姑娘,您怎麼做都行。就是奴婢聽著有點難受。」

  許嬤嬤站在旁邊,輕輕嘆了一聲。

  她也聽見了。

  姑娘說從前太喜歡將軍,所以處理不好有關他的事。

  這話聽得人心酸。

  若是從前,姑娘絕不會這樣平靜地說出口。她會紅眼,會委屈,會急著證明自己不是那樣不堪。

  如今倒真像放下了。

  可許嬤嬤知道,哪有那麼容易。

  段佩芝沒有再提裴嘉成,只吩咐春桃:「把方才的茶盞撤了。再讓周嫂子晚間做些清淡的,不必太油。」

  春桃應聲去了。

  松鶴院那邊,蘇從蘊的日子卻不好過起來。

  孫元清收了她管藥膳的事,只讓她陪著說話。府醫每日定方,松鶴院丫鬟取藥煎藥,入口前還要再驗一遍。

  這些規矩聽著不是針對她。

  可府里人都知道,這是因為她幾次「好心」險些出錯。

  裴與卿待她也不如從前親近。

  從前裴與卿見她來,總會親親熱熱叫一聲蘇姐姐,拉著她說母親的病,說京中姑娘們的新鮮花樣。

  如今她仍叫蘇姐姐,卻不再事事聽她。

  有時蘇從蘊說一句:「老夫人夜裡若咳,不如加些溫補的湯水。」

  裴與卿便會說:「我先問問府醫。」

  府醫。

  規矩。

  大嫂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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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一點點堆起來,像一堵看不見的牆。

  蘇從蘊只能笑著點頭。

  「謹慎些是應該的。」

  可她心裡清楚,再這樣下去,她在松鶴院便只剩下陪坐的份。

  傍晚,陳桐來看孫元清。

  蘇從蘊正陪裴與卿整理藥包,陳桐進門時,恰好看見裴與卿把一張單子遞給青果。

  「送去聽雪院,讓大嫂幫我看看。」

  陳桐腳步一頓。

  「什麼單子,還要送去聽雪院?」

  裴與卿抬頭:「母親明日的膳單。」

  陳桐笑了笑:「府醫不是看過了嗎?」

  「府醫看過藥膳。」裴與卿道,「我讓大嫂再瞧瞧有沒有和補藥相衝。」

  陳桐臉上的笑淡了些。

  「與卿,你大嫂剛進門,哪裡懂這些?別什麼事都去擾她。」

  裴與卿抿了抿唇。

  若是從前,二嬸這樣說,她便聽了。

  可昨日若不是大嫂提醒,母親又要受罪。

  「只是讓大嫂看看。」她小聲道,「不費什麼事。」

  陳桐看向蘇從蘊。

  蘇從蘊低眉順眼,像沒聽見。

  陳桐心裡更煩。

  段佩芝才進門幾日?

  裴與卿便開始一口一個大嫂。

  再這樣下去,松鶴院也要被段佩芝一點點握住了。

  「與卿。」陳桐語氣仍溫和,「你母親病著,你不能總拿這些瑣事煩她。聽雪院那邊也有自己的事。你若實在不放心,二嬸替你看著便是。」

  裴與卿看著她。

  「二嬸也懂藥?」

  陳桐被問住。

  這話裴與卿問得真心,不是諷刺。

  可越是真心,越叫人尷尬。

  蘇從蘊忙道:「與卿姑娘,二夫人也是為你好。夫人近來既要理嫁妝,又要管聽雪院,確實辛苦。」

  裴與卿低聲道:「我知道大嫂辛苦。可她看得准。」

  屋裡安靜了一瞬。

  陳桐臉色終於有些掛不住。

  蘇從蘊也抿了抿唇。

  裴與卿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太直,忙低下頭:「我不是說蘇姐姐看得不准……」

  可話已經說出口。

  蘇從蘊輕輕笑了笑:「我明白。老夫人的身子要緊,與卿姑娘謹慎些是好事。」

  她這話仍舊體面。

  裴與卿卻覺得更不自在。

  孫元清在內室聽了一會兒,輕輕咳了一聲。

  眾人忙進去。

  孫元清靠著軟枕,目光在幾人臉上掃過。

  「膳單送去聽雪院吧。」

  陳桐皺眉:「嫂嫂……」

  「佩芝既看得出問題,便讓她看。」孫元清道,「不是什麼大事。」

  陳桐只好住口。

  青果拿著膳單去了。

  蘇從蘊站在一旁,掌心慢慢掐緊。

  又是段佩芝。

  她沒來,卻仍能讓孫元清開口。

  陳桐從松鶴院出來時,臉色已經徹底冷了。

  劉媽媽跟在身後,小聲道:「二夫人,老夫人如今似乎很信夫人。」

  陳桐冷笑:「她倒會裝乖。」

  不爭中饋,不搶權,卻借著老夫人的病,一點點讓松鶴院的人聽她的話。

  這還不叫搶?

  她比那些明著爭的,還叫人討厭。

  劉媽媽低聲道:「那咱們怎麼辦?」

  陳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松鶴院。

  「與卿年紀小,好哄。她如今不過是一時覺得段佩芝救了她母親,過幾日便好了。」

  「那蘇姑娘……」

  「蘇從蘊不能再這樣沒名沒分住著。」陳桐道,「名不正,言不順,她說話便總差一截。」

  劉媽媽一驚:「二夫人是想?」

  陳桐看她一眼。

  「急什麼?現在還不是時候。」

  她想得很明白。

  蘇從蘊若只是客人,壓不住段佩芝。

  可若蘇從蘊成了裴嘉成房裡人,哪怕只是貴妾,段佩芝這個正妻也別想過得舒坦。

  偏偏蘇從蘊還端著。

  想要正妻?

  也不看看自己什麼出身。

  陳桐心裡有了計較。

  前院裡,裴嘉成也收到了松鶴院的消息。

  石康道:「小姐讓人把膳單送去聽雪院,老夫人也允了。」

  裴嘉成坐在案前,手指在桌上輕輕點了點。

  「她看了嗎?」

  「看了。夫人讓人改了兩處,說其中一味溫補藥不宜夜間用,另一味燉久了藥性太重。府醫復看後,說夫人提醒得對。」

  裴嘉成沉默。

  石康忍不住道:「夫人懂得不少。」

  裴嘉成想起她說的那句。

  母親教過一些。

  她說得輕描淡寫。

  可這些日子看來,她懂的何止一些。

  只是從前所有人都被她婚前那些哭鬧蒙住了眼,以為段佩芝就是那樣一個人。

  也許她自己也把自己困在那裡面。

  裴嘉成心裡有些煩。

  「將軍。」石康小心道,「二夫人今日似乎對小姐不滿。」

  裴嘉成抬眼:「為何?」

  石康把松鶴院的幾句話說了。

  裴嘉成聽完,眉心微蹙。

  與卿性子直。

  若因段佩芝和蘇從蘊起了嫌隙,母親那邊只會更亂。

  「讓人盯著,別讓與卿被人挑撥。」

  「是。」

  石康退下後,裴嘉成起身走到窗邊。

  天色已經暗了。

  從前他很少想內宅的事。

  裴府有母親,有二嬸,女眷之間的往來,他不願管,也懶得管。

  可如今,他發現,許多麻煩並不比軍中少。

  軍中敵我分明。

  內宅卻人人都說自己有理。

  夜裡,聽雪院。

  青果送來的膳單已經改完,段佩芝讓春桃把回條送回去。

  春桃回來時,滿臉八卦。

  「姑娘,聽說小姐今日頂了二夫人一句。」

  段佩芝放下筆:「頂什麼?」

  「二夫人說您不懂藥,不該拿膳單來煩您。小姐問二夫人懂不懂藥。」

  許嬤嬤沒忍住,笑了。

  段佩芝也彎了彎唇。

  「與卿倒是直率。」

  「可不是嘛。」春桃道,「奴婢看,小姐如今是真有些向著姑娘了。」

  段佩芝搖頭:「還早。」

  裴與卿如今只是因為孫元清的病,對她有幾分信任。

  這信任很薄,經不起挑撥。

  不過沒關係。

  薄也比沒有強。

  外頭忽然有人來報,說裴與卿來了。

  段佩芝有些意外。

  「請進來。」

  裴與卿進門時,臉上還有點不自在。

  她手裡捧著一隻小盒子。

  「大嫂。」

  段佩芝讓人給她上茶:「怎麼這時候來了?」

  裴與卿把盒子放到桌上。

  「這是我從前收著的幾張藥膳方子,都是母親平日能用的。我想讓你幫我看看。」

  她說得很快,說完又覺得像在求人,臉頰有些紅。

  「若你忙,就算了。」

  段佩芝打開盒子。

  裡頭幾張方子折得整齊,邊角有些舊,顯然裴與卿是真的常常翻看。

  「我看看。」

  裴與卿鬆了口氣。

  她坐在一旁,安靜等著。

  段佩芝一張張看過去,偶爾問她孫元清的脈象和夜裡咳症。裴與卿答得磕磕絆絆,卻很認真。

  看完後,段佩芝挑出兩張。

  「這兩張先別用。其餘可以留著,但每次用前仍要問府醫。」

  裴與卿點頭。

  她拿回方子,猶豫半晌,忽然道:「大嫂。」

  「嗯?」

  「我從前是不是對你很不好?」

  段佩芝抬眼看她。

  裴與卿低著頭,手指摳著盒角。

  「我聽過你婚前的事,覺得你一定會欺負蘇姐姐,也會讓我哥哥為難。所以你進門那天,我就不喜歡你。」

  她說得很小聲。

  「可你救了母親。」

  段佩芝靜了靜。

  「你不喜歡我,很正常。」

  裴與卿愣住。

  段佩芝道:「我從前確實做過許多不體面的事。」

  她沒有替自己辯解。

  裴與卿反而更不自在。

  「那你現在……」

  「現在想好好過日子。」段佩芝笑了笑,「至少在裴府這一年,把該做的事做好。」

  裴與卿沒聽出「一年」里的深意,只當她說新婚頭一年要立穩。

  她點點頭:「那我以後……儘量不誤會你。」

  這話說得笨拙。

  段佩芝卻笑了。

  「好。」

  裴與卿走後,春桃進來收茶。

  「姑娘,小姐這是被您收服了吧?」

  段佩芝看著桌上的藥膳方子,聲音很輕。

  「只是開始。」

  春桃笑:「開始也好。」

  是啊。

  開始也好。

  裴府里終於有第一個人,願意放下從前聽來的偏見,重新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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