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一年之約,不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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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峽軍報送入宮中時,天還未亮。

  驛卒滿身泥血,從馬上摔下來時,手裡仍死死抱著軍報筒。

  敵軍趁鎮岳軍換防突襲青峽。

  兩處哨所失守,三處烽火台被毀。

  對方避開主力駐紮之處,直取新換守軍的薄弱關口。

  他們對鎮岳軍的布防太熟悉了。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

  兵部、樞密院與幾位重臣連夜入宮。

  裴嘉成也從通江北道趕回,甲衣未換,肩頭的血已經浸透紗布。

  皇帝看完軍報,將摺子壓在案上。

  「藥車為何改道?」

  兵部尚書跪在地上。

  「臣查過,兵部從未下過改道文書。」

  裴嘉成將從何文禮馬鞍中搜出的文書呈上。

  「紙張、印信都是真的。」

  兵部尚書臉色驟變。

  真的紙,真的印,寫的卻是一道不存在的命令。

  皇帝的手指停在印記上。

  「誰碰過這枚印?」

  「文書房主事、兩名書吏,還有此前協理京畿軍務的官員。」

  兵部尚書說到最後,聲音明顯低了下去。

  三皇子此前經手過京畿軍務。

  不久前,皇帝才將這部分差事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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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皇子抬起頭。

  「父皇,兒臣交還副印時,兵部留有憑據。此後再未取用。」

  二皇子站在一旁,道:

  「正因為三弟已經交還,才更該查清。若有人故意用三弟經手過的印樣偽造文書,便是存心嫁禍。」

  這句話看似替三皇子分辨,卻再一次將那枚副印與三皇子擺到了群臣面前。

  皇帝看向二皇子。

  「依你之見,該如何處置?」

  二皇子俯身。

  「先守邊關,再查京中。」

  「青峽失守,鎮岳軍補給遇襲。裴將軍熟悉岳州地形,也是鎮岳軍統帥。眼下滿朝之中,沒有比他更合適的領兵之人。」

  三皇子神色微沉。

  「裴將軍還在查宋懷硯案。」

  「宋懷硯已經死了,大理寺卻還在。」

  二皇子看向他。

  「三弟難道認為,一樁京中命案比邊關更重要?」

  三皇子沒有再說話。

  青峽遇襲是真。邊軍死傷也是真。

  無論這場戰爭是誰引來的,朝廷都不能拿邊關去賭。

  皇帝的目光越過眾臣,落在裴嘉成身上。

  「傷勢如何?」

  「皮外傷。」

  「還能領兵?」

  裴嘉成跪在殿中。

  「能。」

  皇帝看著他。

  「你父親死在岳州,你也在那裡險些丟過一條命。如今岳州再亂,朕還是要派你去。」

  「裴嘉成,你可怨朕?」

  御書房內驟然安靜。

  裴嘉成染血的甲衣壓在冰冷的地磚上。

  「臣不怨。」

  「為何?」

  「邊關將士不知道京中是誰動了兵部印,也不知道皇子之間在爭什麼。」

  裴嘉成抬起頭。

  「他們只知道敵軍已經到了關外。」

  皇帝握住御筆。

  「裴嘉成領鎮岳軍出征,明日午時以前離京。」

  「兵部補發軍需,沿途州府不得延誤。」

  「宋懷硯案、通江驛案,仍交大理寺。何文禮、秦氏、趙平,任何人不得擅自提審。」

  最後一句落下,二皇子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皇帝看見了,卻沒有點破。

  裴嘉成領旨。

  走出御書房時,天邊已經泛白。

  三皇子從後面追來。

  「裴將軍。」

  裴嘉成停步。

  三皇子看了一眼他肩上的血。

  「藥車遇襲,青峽隨即告急,時間未免太巧。」

  「殿下想說什麼?」

  「有人想讓你離京。」

  裴嘉成神色不變。

  「三殿下先前提出的合作,也包括這一句?」

  三皇子此前見過方正初,也拜訪過段府。

  他想借段、裴、方三家洗清岳州案中的罪名。

  可合作尚未真正開始,宋懷硯便死了,青峽也在同一時間生亂。

  「你走以後,秦娘子和趙平不會安全。」三皇子道。

  「陛下已經下旨護住人證。」

  「聖旨能攔明刀,攔不住暗箭。」

  裴嘉成看向他。

  「殿下若真擔心他們,便先管好自己府中的刀。」

  他沒有再停留,轉身出了宮門。

  另一邊,二皇子的車駕也已離宮。

  車內沒有點燈。

  長隨從袖中取出半枚馬牌,放到小案上。

  馬牌並非中原軍制,上面刻著關外部族的獸紋。

  「那邊已經照約動手。」

  二皇子沒有碰它。

  宋懷硯已死,何文禮卻落入大理寺,秦娘子和趙平也都活著。

  只要裴嘉成還在京城,那些線便不會真正斷掉。

  如今他終於要走。

  二皇子閉上眼。

  「把馬牌送回去。告訴他們,約定只到青峽。」

  長隨低聲問:「若他們繼續南下,突破岳州呢?」

  車輪碾過宮門外的石路。

  二皇子淡聲道:

  「那便是裴嘉成的事了。」

  裴府也已經忙了起來。

  孫元清命人打開庫房,取出盔甲、傷藥和行軍所需之物。

  裴與卿帶著人清點衣物,眼圈紅著,卻始終沒有哭。

  沒人問裴嘉成何時回來。

  這句話在將軍府里,從來沒有答案。

  裴嘉時從外面趕來,身上還穿著練武服。

  「大哥,我隨你一起去。」

  裴嘉成正在查看隨軍名冊,聞言連頭也沒有抬。

  「你留在京城。」

  「我能騎馬,也能用刀。」

  「軍中會騎馬的人很多。」

  裴嘉時壓著火氣。

  「我也姓裴。岳州出了事,大哥能去,我為什麼不能?」

  裴嘉成合上名冊,將府中護衛令牌放到他面前。

  「正因為你姓裴,才要留下。」

  京中還有孫元清與裴與卿。

  秦娘子、趙平和何文禮雖然被安置在大理寺,幕後的人卻不會就此罷手。

  二皇子調走裴嘉成,絕不只是為了邊關。

  「我走以後,府門夜間落鎖。母親和與卿若要出門,必須有人隨行。聽雪院的人不得擅自調動。」

  裴嘉時沒有接令牌。

  「你每次都這樣。」

  「什麼?」

  「有危險的事都由你決定。剩下的人只管聽命。」

  裴嘉成看著他。

  「軍令就是如此。」

  裴嘉時咬緊牙關,最終拿走令牌。

  「知道了。」

  他轉身離開。

  裴嘉鳴正披著厚氅站在廊柱旁,聞言輕輕咳了一聲。

  「這句『知道了』,聽著不大可信。」

  裴嘉成看向他。

  「看住嘉時。」

  裴嘉鳴挑眉。

  「大哥未免太看得起一個病人。」

  「你看得住。」

  「我若真有這個本事,他剛才就不會朝我瞪眼。」

  裴嘉鳴說得刻薄,伸手接過裴嘉成遞來的另一塊令牌時,動作卻沒有遲疑。

  「京中若有異動,去大理寺找方正初。」

  裴嘉成道,「不要自行追查。」

  裴嘉鳴唇邊浮出一點冷淡笑意。

  「府里已經有一個不聽話的,確實不能再添一個。」

  安排完府中守衛,裴嘉成去了松鶴院。

  孫元清以為他是來辭行的。

  直到他將一封摺子放在案上。

  孫元清展開,只看了幾行,臉色便變了。

  「奏請和離?」

  裴嘉成道:「是。」

  「你明日便要出征,今日卻要與佩芝和離?」

  「摺子還沒有遞。」

  「那你寫它做什麼?」

  裴嘉成沒有立刻回答。

  孫元清將摺子壓在掌下,第一次看不透自己的兒子。

  「你捨得?」

  「捨不得。」

  「那為何還要放她走?」

  「因為捨不得,不該成為困住她的理由。」

  孫元清怔住。

  裴嘉成道:「這次的戰事是有人故意引來的。我若戰死,佩芝便要以裴家兒媳的身份守一輩子。」

  「我若不死,二皇子也可能拿她與段家牽制我。」

  「她原本就不想被這樁婚事困住。」

  孫元清聽出最後一句不對。

  「她何時說過?」

  裴嘉成沉默片刻。

  「成婚之初。」

  只有這四個字,孫元清便明白了。

  段佩芝婚後與婚前突然不同。

  不再爭、不再鬧,將嫁妝與公中分得清清楚楚,原來不是心性突然變了。

  她早就想走。

  孫元清眼中泛起一層水光。

  「你們瞞得倒好。」

  「是我的錯。」

  「她有沒有對不住裴家?」

  「沒有。」

  「那便不能讓外面的人說,是她在你出征時捨棄丈夫。」

  裴嘉成將摺子翻到最後。

  上面寫得很清楚:

  是他常年征戰,無心內宅,不願繼續誤人。

  和離由他提出,與段佩芝無關。

  孫元清看完,慢慢鬆開手。

  「你終於知道替她擋一擋外面的閒話了。」

  這句話沒有誇讚。

  更像一聲遲來的嘆息。

  門外傳來通報。

  段鴻臣到了。

  他也是從宮中出來以後,才收到裴嘉成請他過府的消息。

  裴嘉成將那封摺子交到他手中。

  段鴻臣看完,臉色並不好看。

  「你已經替佩芝決定了?」

  「沒有。」

  「摺子為何在這裡?」

  「婚事是陛下所賜,僅憑一封和離書不能作數。」

  裴嘉成道:「若佩芝願意,煩請岳父替她把摺子遞上去。若她不願,便原樣還給她。」

  「為何不是你自己遞?」

  「我若今日遞折,陛下未必會准,也可能認為裴家在大戰之前想與段家割席。」

  「等我離京後,由岳父替她遞,便是段家替女兒求一個交代。」

  段鴻臣看著他。

  「你連摺子由誰遞,都已經算好了。」

  裴嘉成沒有辯解。

  「我只是不想她因為我,再受一次議論。」

  段鴻臣握著摺子,半晌才問:

  「若你戰死,這封摺子還遞不遞?」

  「只要她願意,便遞。」

  「若你凱旋呢?」

  「也一樣。」

  這一次,段鴻臣眼中的冷意稍稍淡了。

  「我不會勸她留,也不會勸她走。」

  「她如何選,由她自己。」

  孫元清在旁道:「我也不會攔。」

  兩個長輩沒有替兒女維持一段表面的婚姻。

  段鴻臣將摺子收入袖中。

  「你若真能平安回來,再親自聽她的答案。」

  裴嘉成向他行了一禮。

  「多謝岳父。」

  此時,裴府側門後的馬廄里,裴嘉時已經換了一身護衛衣裳。

  後隊的輜重車整裝待發。

  他掀開糧車上的油布,正要鑽進去,身後便傳來一道涼涼的聲音。

  「你這藏法,岳州還沒到,人先被豆袋壓死了。」

  裴嘉時猛地回頭。

  裴嘉鳴提著燈站在馬廄門口。

  「你來告密?」

  「我若想告密,來的便不是我。」

  裴嘉鳴掃了一眼糧車。

  「車上的糧食每日都要清點。你藏不過下一處驛站。」

  「那也用不著你管。」

  「我的確不想管。」

  裴嘉鳴從袖中取出兩瓶傷藥和一包幹糧,扔給他。

  「後面那輛車裝備用弓弦。出城前只封油布,不再卸貨。」

  裴嘉時接住東西。

  「你肯幫我?」

  「別誤會。」

  裴嘉鳴慢慢攏緊厚氅。

  「我只是怕鎮岳軍還沒到岳州,便從糧車裡拖出一個偷跑的將軍弟弟。裴家的臉不值錢,我的眼睛還嫌髒。」

  裴嘉時瞪著他。

  「我走以後,府里怎麼辦?」

  「不是還有我?」

  「你連馬都騎不了。」

  「所以沒人防我。」

  裴嘉鳴向他伸出手。

  「令牌。」

  裴嘉時遲疑片刻,還是將府中護衛令牌交給他。

  裴嘉鳴掂了掂。

  「到了岳州,別急著往前沖。」

  「你會關心我?」

  「我只是不想替你辦喪事。」

  裴嘉時轉身鑽進最後一輛輜重車。

  裴嘉鳴替他放下油布,隔著車板敲了兩下。

  「活著回來。」

  車內安靜片刻,才傳來一聲:

  「知道了。」

  裴嘉鳴聽著這句與方才一模一樣的「知道了」,低聲罵了一句。

  「蠢貨。」

  他提燈離開馬廄。

  遇到清點車馬的管事時,他忽然捂住心口,咳得直不起腰。

  管事連忙過來攙扶,再回頭時,最後一輛輜重車已經封好油布,混入出府的車隊。

  裴嘉成對此一無所知。

  他安排完所有事情,才去了聽雪院。

  段佩芝坐在窗邊。

  案上放著岳州軍報的抄件。

  裴嘉成進門時,她仍看著「青峽遇襲」四個字。

  這封軍報,她前世也見過。

  只是沒有來得這樣早。

  前世青峽遭襲時,她已經病得無法出門。裴嘉成連夜奉旨出京,戰事持續數月,捷報一封接一封送入京城。

  他班師回朝那日,滿城鑼鼓喧天。

  她躺在冷透的床榻上,連起身看一眼的力氣都沒有。

  三日後,她病死在裴府。

  段佩芝一直以為,那場戰爭還很遙遠。

  至少不會發生在一年之約結束以前。

  可今生,宋懷硯剛死,何文禮才落網,秦娘子和趙平才被救出來,青峽便提前亂了。

  前世她不知道戰爭因何而起。

  現在她終於看見了一角。

  京中有人為了斷掉岳州案,將鎮岳軍的路線送到關外,也將裴嘉成重新推上戰場。

  這一世已經不同。

  前世裴嘉成能夠大勝歸來,不代表今生也一定能回來。

  段佩芝抬起頭。

  「何時走?」

  「明日午時。」

  裴嘉成走到她面前,將一封簽好名字的和離書放到案上。

  段佩芝的目光落在紙上。

  裴嘉成道:

  「一年之約,不必等了。」

  屋內靜了下來。

  「將軍要提前和離?」

  「是。」

  「因為你要出征?」

  「這一仗與從前不同。」

  敵軍知道鎮岳軍換防的位置,京中又有人配合他們截斷補給。

  裴嘉成尚未抵達岳州,對方已經算好了他會如何行軍。

  「我若死在岳州,你便會成為鎮岳將軍的遺孀。」

  「裴家不會為難你,母親和與卿也會待你好。可只要你仍是裴夫人,便要替裴家守著這個身份。」

  段佩芝看著他。

  「將軍認為我怕守寡?」

  「我知道你不怕。」

  裴嘉成停了一下。

  「可這不是你該付的代價。」

  「奏請和離的摺子,我已經交給你父親。母親也知道。」

  段佩芝神色微變。

  「一年之約的事,你告訴他們了?」

  「只說了你在成婚之初便想離開。」

  「父親如何說?」

  「他說不會替你選。」

  裴嘉成看著她。

  「我也是。」

  和離書上已經有他的名字。

  奏摺卻還沒有遞入宮中。

  她若願意,段鴻臣會替她遞折;她若不願,兩家都不會逼她。

  裴嘉成替她把外面的閒話、賜婚的手續和裴家的態度安排妥當,卻將最後的決定留給了她。

  「佩芝。」

  「我想留你。」

  「可我不能拿我的生死留你。」

  前世的裴嘉成從未說過這些。

  那時她拼命想留在他身邊。他越冷淡,她便越不肯鬆手,最後困住的只有自己。

  如今她終於不再求他。

  他卻在出征前,把她曾經求而不得的自由交到她手中。

  段佩芝指尖壓住和離書。

  「將軍從前不是一直以為,我說和離只是欲擒故縱嗎?」

  「是我錯了。」

  裴嘉成沒有為自己辯解。

  「後來我知道你是真的想走。」

  「所以將軍肯放手了?」

  他沉默片刻。

  「所以我開始害怕。」

  院外傳來兵士搬運行裝的聲音。

  時間不多了。

  裴嘉成沒有催她回答。

  「你不必在我出征前做決定。」

  「若你走後,我讓父親遞折呢?」

  「那便遞。」

  「若將軍凱旋,摺子才批下來呢?」

  裴嘉成看著她。

  「也作數。」

  無論生死,無論勝敗。

  他終於不再用一場戰爭拖住她,也不再將自己的後悔變成她必須接受的東西。

  外面傳來催促點兵的聲音。

  裴嘉成轉身走向門口。

  段佩芝忽然叫住他。

  「將軍。」

  他回過頭。

  段佩芝看見他肩上重新滲出的血,也看見了他眼中極力壓住的不舍。

  她想起前世那場戰爭。

  那一次,他大勝而歸。

  她卻沒有等到他走進裴府。

  「活著回來。」

  裴嘉成站在門邊。

  許久,他輕輕應了一聲。

  「好。」

  他走出聽雪院。

  院外號角驟然響起。

  那是鎮岳軍集結的聲音。

  最後一輛輜重車已經出了裴府側門。油布之下,裴嘉時藏在弓囊後,手裡攥著裴嘉鳴扔給他的傷藥。

  城樓之上,裴嘉鳴披著厚氅,看著車隊駛入雨幕。

  孫元清站在松鶴院前,眼中含淚,卻沒有追出去。

  段鴻臣帶著那封尚未呈遞的摺子離開裴府。

  而聽雪院內,段佩芝仍握著裴嘉成簽好的和離書。

  戰爭提前了。

  和離也提前了。

  前世裴嘉成大勝歸來,她死在裴府。

  今生他尚未出征,便先把她從裴家的身份里放了出去。

  她原以為重生只是將走過的路重新走一遍。

  直到這一刻才明白,從她第一次拒絕按照前世活下去開始,命運便已經改了方向。

  這一仗,裴嘉成還能不能回來,沒有人知道。

  而這封和離書最終會不會遞進宮中,也不再由任何人替她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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