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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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九夜裡,淨月別院沒有點燈。

  方正初到時,離子時還有兩刻。

  他帶著大理寺的搜檢文書,身後跟著兩名寺丞和八名差役。京兆府也來了人,在門外核過文書,才命人打開院門。

  門鎖上沒有灰。今日有人動過。

  方正初抬手。眾人停下腳步。

  一名差役上前查看,低聲道:「鎖沒有撬痕,是用鑰匙打開後重新鎖上的。」

  方正初看向院內。

  漆黑的影壁後,一點聲息也沒有。

  「封住前後門。」

  「是。」

  裴嘉成守在西巷。

  他沒有調動鎮岳軍,只帶了岑川和幾名裴府親衛。眾人換了尋常衣裳,分散守在別院外圍。

  段佩芝留在西牆外的茶棚中。

  茶棚廢棄已久,窗紙破了大半。裡面沒有燈,只有一隻封嚴的爐子。

  春桃守在她身旁。

  外面還有兩名大理寺差役。

  方正初來過一次。

  他把傳遞消息的竹哨交給段佩芝。

  「一聲是取得證物,兩聲是立即撤離。除此之外,無論聽見什麼,都不要出去。」

  段佩芝接過竹哨。

  「若別院裡有人冒充大理寺傳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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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人必須說出一句暗語。」

  「什麼?」

  方正初看著她。

  「書院後牆第三棵槐樹。」

  段佩芝一怔,那是他們年少時躲先生的地方。

  有一回方正初替她撿掉出牆外的書,被先生抓住,兩個人一起罰抄了整夜。

  這件事只有他們知道。

  段佩芝握住竹哨,思緒回籠。

  「我記得。」

  方正初唇邊浮出一點很淡的笑。

  「我也記得。」

  他轉身離開時,裴嘉成正站在茶棚外。

  兩人對視了一眼。

  方正初只道:「裡面交給大理寺。」

  裴嘉成道:「外圍不會有人闖進去。」

  方正初走後,裴嘉成掀開帘子。

  他看了一眼段佩芝藏在袖中的短匕。

  「若有兩聲哨響,立刻從茶棚後門走。岑川會在那裡接你。」

  「我知道。」

  「別院裡無論發生什麼,你都不要進去。」

  段佩芝抬眼。

  「將軍已經說過一次了。」

  裴嘉成沉默片刻。

  「我怕你擔心裏面的人。」

  段佩芝握著手爐,沒有回答。

  裴嘉成看見她掌心的竹哨,也沒有再問。

  他放下帘子,重新走入夜色。

  子時將近。方正初帶人進入別院。

  正廳里擺著一隻燭台,燭淚已經凝在銅盤上。

  西廂的門虛掩著。

  房中沒有人,桌上卻放著一盞尚有餘溫的茶。

  一名寺丞摸過杯壁。

  「大人,人剛走。」

  後院忽然響起一聲輕響。像是有人碰倒了木架。

  方正初帶人追出去。一道身影從後門踉蹌著進來。

  「宋懷硯?」

  差役立刻拔刀。來人摘下帷帽。

  月光照在他的臉上。

  短短几日,他瘦了許多,臉色蒼白,眼下壓著一片青黑。

  「方少卿。」

  宋懷硯看了一眼周圍的差役。

  「你們來得比我想的早。」

  方正初沒有靠近。

  「信是你寫的?」

  「是。」

  「趙平在哪裡?」

  宋懷硯笑了笑。

  「方大人還沒有答應保我,便要先取東西?」

  「你若如實作證,大理寺會依法保護。」

  「依法?」

  宋懷硯看著他。

  「方少卿應該知道,想殺我的人,不會同你講律法。」

  方正初神色未變。宋懷硯看向別院四周。

  「裴嘉成也來了?」

  「與你無關。」

  「段佩芝呢?」

  方正初的眼神冷了下來。

  「也與你無關。」

  宋懷硯收起笑意。

  「看來那隻香盒最後到了她手裡,若不是她,怎麼能勞動兩位大人。」

  方正初沒有回答。

  宋懷硯卻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低聲笑了一下。

  「我還算有幾分運氣。」

  「你把東西放在哪裡?」

  「先給我一紙保命文書。」

  「大理寺可以保護證人,卻不能赦免你的罪。」

  「我從未求過無罪。」

  宋懷硯抬眼看他。

  「我只求活到說完那一日。」

  方正初注視著他。

  「先隨我回大理寺。」

  「現在不能走。」

  「為何?」

  宋懷硯剛要開口,正門方向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緊接著,有人重重拍門。

  「開門!」

  院內的差役立刻握緊刀柄。

  方正初轉頭。

  「什麼人?」

  門外的人高聲道:「三皇子府奉命拿人!宋懷硯盜走府中文書,立即將人交出!」

  宋懷硯的臉色變了。

  二皇子果然把三皇子的人引來了。

  他原以為自己喝下那杯毒茶後,蕭世源至少會等他進了大理寺再動手。

  沒想到連這一夜都不肯留給他。

  方正初走到正門前。

  「大理寺奉命查案,正在搜檢淨月別院。三皇子府若有失竊文書,先把報案憑據遞進來。」

  門外靜了一瞬。

  隨後有人道:「此事涉及皇子府機密,不便經外衙。」

  「沒有報案憑據,便不能從大理寺手裡帶走證人。」

  「三殿下的人,你也敢扣?」

  方正初聲音不高。

  「誰要進門,先報姓名與官職。沒有朝廷文書,今夜誰也不能帶走宋懷硯。」

  門外的人失了耐心。

  「開門!」

  大門被人從外面重重撞了一下。

  方正初身後的差役同時拔刀。

  西巷裡,裴嘉成也聽見了動靜。

  岑川快步過來。

  「將軍,是三皇子府的人。來了十餘騎。」

  「可有調兵文書?」

  「沒有。」

  裴嘉成按住腰間佩刀。

  「堵住巷口。沒有方正初的准許,一個也不放進去。」

  「是。」

  別院正門又被撞了一次。

  門閂發出一聲裂響。

  三皇子府的人顯然沒打算繼續等。

  宋懷硯站在院中,覺得胸口一陣翻湧。那杯茶的苦味重新湧上喉間。

  他用力壓下去。

  方正初看見他的臉色。

  「你怎麼了?」

  「沒什麼。」

  宋懷硯後退半步。

  「先給我紙筆。」

  「你中毒了?」

  宋懷硯沒有回答。額角已經滲出冷汗。

  方正初伸手要扶,他卻猛地避開。

  「別碰我。」

  就在這時,正門轟然一聲,被人從外面撞開。

  三皇子府的護衛湧入前院。

  為首之人穿著從六品武官服,手中舉著三皇子府令牌。

  「宋懷硯盜取殿下文書,奉命帶回審問。」

  方正初擋在石階前。

  「何時失竊?」

  「府中之事,無須向大理寺交代。」

  「失竊何物?」

  那人臉色沉下。

  「方少卿是要阻撓皇子府辦事?」

  「這裡是大理寺正在查驗的案發之地。」

  方正初展開搜檢文書。

  「宋懷硯也是大理寺要保護的證人。三皇子府要帶人,先請宗正寺與刑部出具公文。」

  「等你們把人帶回大理寺,府中文書早已落到別人手中。」

  「所以三皇子府連失竊之物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兩人隔著數級石階對峙。

  誰也沒有退。

  宋懷硯靠在廊柱旁,呼吸越來越重。

  他看見了三皇子府的令牌,也看見混在護衛中的一張陌生面孔。

  那人低著頭,左手一直壓在腰側。

  那裡沒有佩刀。衣袍之下卻鼓起一段弧形。

  是弓。

  宋懷硯瞳孔微縮。

  「方正初……」

  聲音剛出口,胸口驟然一痛。

  他彎下腰,吐出一口血。

  院中眾人皆是一驚。

  方正初立即轉身。

  「來人,叫大夫!」

  宋懷硯跪倒在地。他伸手探入袖中,幾次都沒有摸到縫在裡面的鑰匙。

  手指已經不聽使喚。

  方正初蹲下身。

  「東西在哪裡?」

  宋懷硯抓住他的衣袖。

  「鑰匙……」

  他終於扯開袖口。

  一枚銅鑰匙掉在青石地面上。

  發出清脆的一聲。

  幾乎同時,廊外響起弓弦震動的聲音。

  方正初猛地回頭。

  一支箭破開夜色,直奔宋懷硯而來。

  「趴下!」

  方正初拖住宋懷硯向旁邊避讓。

  但宋懷硯已經沒有力氣。

  箭簇沒入他的左胸。鮮血迅速浸透衣襟。

  院中瞬間亂了。


  三皇子府的護衛也紛紛回頭。

  那名弓手推開身邊的人,轉身沖向後院。

  岑川聽見示警,帶人從西側截入。

  弓手翻過矮牆,落地時踉蹌了一下。

  岑川一刀斬向他的肩背。

  那人沒有回身抵擋,反而徑直衝向後院的水井。

  「攔住他!」

  弓手躍上井沿。

  岑川剛要抓住他的衣領,那人已經向後一仰。

  身影瞬間沒入井口。

  井下傳來一聲悶響。

  隨後再無動靜。

  另一邊,方正初按住宋懷硯胸前的傷口。

  血仍從指縫間湧出來。

  「鑰匙開哪裡的鎖?」

  宋懷硯的目光落在那枚銅鑰匙上。

  他似乎想說什麼,鮮血卻先從唇邊涌了出來。

  方正初俯下身。

  「趙平在哪裡?」

  宋懷硯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他的手腕。

  「趙平……」

  「沒死。」

  他的手指驟然鬆開。

  院中只剩急促的腳步聲。

  方正初伸手探過他的頸側。片刻後,他緩緩收回手。

  宋懷硯死了。

  三皇子府為首之人臉色鐵青。

  「放箭的不是我們的人。」

  方正初抬眼看他。

  「他穿著三皇子府的衣裳,隨你們一同進門。」

  「今夜人多,他是趁亂混進來的。」

  「腰牌呢?」

  後院傳來岑川的聲音。

  「人已經死了。」

  井邊的差役放下繩索。

  不多時,屍體被拉了上來。

  那人後頸撞裂,已經斷氣。

  他的腰間掛著一枚三皇子府護衛腰牌。

  懷中箭囊里的箭,與射中宋懷硯的那支一模一樣。

  三皇子府眾人的臉色全變了。

  為首之人厲聲道:「腰牌可以偽造!」

  方正初站起身。

  他的手上全是宋懷硯的血。

  「封鎖別院。」

  「大理寺的人不得搜我們!」

  「今夜進入淨月別院的人,一個也不能離開。」

  那人怒道:「方正初,你敢扣押皇子府護衛?」

  方正初撿起地上的銅鑰匙。

  「宋懷硯在大理寺查案時被殺。」

  他抬眼看向院中眾人。

  「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是證人。」

  西牆外忽然響起兩聲竹哨。

  茶棚內,段佩芝立即站起身。

  春桃臉色發白。

  「兩聲,是撤離。」

  外面的差役已經推開門。

  「裴夫人,請從後門離開。」

  「暗語。」

  來人頓了一下。

  「書院後牆第三棵槐樹。」

  段佩芝這才向外走。

  她沒有問別院裡發生了什麼。

  直到走出茶棚,裴嘉成從巷口快步而來。

  他的袖口沾著血。

  段佩芝腳步一頓。

  「將軍受傷了?」

  「不是我的血。」

  裴嘉成看著她。

  「宋懷硯死了。」

  段佩芝指尖微微收緊。

  「方正初呢?」

  裴嘉成沉默了一瞬。

  「他無事。」

  段佩芝這才看向別院方向。

  「宋懷硯交出東西了嗎?」

  裴嘉成攤開手掌。

  那枚銅鑰匙躺在他掌心。

  「只來得及交出這個。」

  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大理寺差役從街口趕來,翻身下馬。

  「大人,外面出事了。」

  方正初剛從別院出來。

  「什麼事?」

  差役喘著氣。

  「幾處夜市都在傳,三皇子派人在淨月別院殺了宋懷硯。」

  眾人臉色驟然一變。

  屍體才剛剛從井裡撈上來。

  連三皇子府護衛的腰牌都還沒有登記造冊。

  消息卻已經傳遍了半座京城。

  差役繼續道:「外面還說,段家、裴家和大理寺今夜都在淨月別院,是親眼看見三皇子殺人滅口的證人。」

  夜風從長巷裡穿過。

  方正初看了一眼手中染血的鑰匙。

  有人不只備好了毒與箭。

  連宋懷硯死後的說法,也早已替所有人寫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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