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安全帽
青嵐里三號樓外牆掉下一塊水泥的時候，聞棲白正在一樓窗下量雨棚尺寸。
東西落下來的聲音不算大。
先是一陣碎裂聲，緊接著，旁邊的許工猛地拉了她一把。
聞棲白往後退了兩步。
一塊巴掌大的舊砂漿砸在她剛才站的位置，邊緣撞上捲尺，碎成幾塊。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物業的人先反應過來：「別站牆邊，都往外走。」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
她人沒事，只是被許工拉開時手臂蹭到了窗台，袖口下面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
血不多。
許工臉色卻不好看：「今天先停。」
「二樓還沒測。」
「測什麼測。」許工把她手裡的記錄板抽走，「牆面空鼓前幾天就報過，物業還沒處理。今天算運氣好，真掉大塊下來，安全帽都未必頂得住。」
聞棲白抬頭看了眼外牆。
三號樓建成時間早，後期又反覆修補過。剛才脫落的位置正好在雨棚上方，裂縫藏在舊塗層裡面，從下面很難發現。
「那先把外牆危險區域重新排一遍。」她說，「尤其窗台、空調板和雨棚上面。」
許工看她一眼：「先處理你的手。」
「就是擦破一點。」
「去物業辦公室消毒。」
聞棲白還想說話。
許工已經轉身叫其他人收設備。
「今天誰都別進樓了。」
她只好跟著物業人員過去。
傷口確實不嚴重。
消毒以後貼了一塊紗布，袖子放下來基本看不見。
物業負責人一邊登記一邊道歉，說今天下午就安排專業人員重新做外牆排查，發現鬆動位置先做臨時清除和圍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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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棲白把事故位置畫進現場記錄。
寫完以後，她拍了兩張照片發進項目群。
周庭遠很快回復。
【現場測繪暫停一天。】
下一條是許工。
【建議至少兩天，先等排查結果。】
周庭遠：【按許工的。】
聞棲白看完，沒有意見。
她原本還準備下午去六號樓，計劃也只能全部往後挪。
離開青嵐里時剛過四點。
手機上有商泊硯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晚幾點？】
這是他們最近形成的新習慣。
誰先結束工作，誰問一句。
聞棲白回：【今天早，大概五點半到家。】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沒提手上的傷。
不是想瞞。
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說。
擦破一點皮而已。
五點四十，車開進瀾山。
聞棲白下車時，商泊硯正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兩個人幾乎同時到。
她站在台階下：「這麼巧？」
商泊硯關上車門：「今天沒應酬。」
「我也提前下班。」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電腦包：「現場結束得早？」
「嗯。」
聞棲白回答得很自然。
兩個人一起進門。
她彎腰換鞋時，右手撐了一下玄關櫃，袖口往上縮了兩寸。
商泊硯的視線落下來。
「手怎麼了？」
聞棲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紗布邊緣露出來了。
「擦了一下。」
「在哪裡？」
「現場。」
商泊硯沒說話。
聞棲白換好拖鞋，直起身：「真的只是擦傷。」
「怎麼擦的？」
她頓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
「外牆掉了一小塊砂漿，許工拉我的時候碰到窗台了。」
商泊硯的神色一下變了。
「東西落在你旁邊？」
「隔了一點距離。」
「多遠？」
聞棲白想了想：「半米左右。」
客廳里安靜下來。
管家正準備過來接兩人的外套，看見商泊硯的臉色，腳步都慢了一點。
聞棲白把自己的電腦包放到柜子上。
「項目已經停了，明天不去現場。」
商泊硯仍然看著她。
「為什麼之前沒告訴我？」
「你問我幾點回家，又沒問今天有沒有受傷。」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覺得不太對。
商泊硯的臉色更淡了。
聞棲白抿了下唇：「我的意思是，傷得不嚴重，我沒覺得需要專門說。」
「差半米。」
「嗯。」
「如果許工沒拉你呢？」
聞棲白沒回答。
「如果掉下來的不是砂漿，是整塊外牆呢？」
「安全帽戴著。」
「安全帽不是用來接牆的。」
他的聲音並不重。
越平靜，越能聽出裡面壓著的情緒。
聞棲白原本還準備解釋，聽到這裡也慢慢皺了眉。
「商泊硯，我知道有風險。」
「知道還站在下面？」
「我站的位置屬於前期檢查過的安全區，外牆內部空鼓從下面看不出來。」
「那就說明現場的安全排查有問題。」
「所以項目已經停了。」
「停兩天？」
聞棲白看他：「你怎麼知道兩天？」
「你剛才說了明天不去。」
「……」
她忽然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項目組已經決定停多久。
商泊硯拿出手機。
聞棲白下意識問：「你給誰打電話？」
他的手停住。
「林敘川。」
「做什麼？」
「查青嵐里負責安全檢查的單位。」
聞棲白神色微變。
商泊硯看見了。
兩個人隔著玄關站了幾秒。
聞棲白開口：「然後呢？」
「確認之前的外牆排查有沒有遺漏。」
「再然後？」
商泊硯沒有立即回答。
她已經猜到了。
「如果你覺得有問題，是不是還要讓人聯繫周老師，讓我先別回現場？」
「聞棲白。」
「是不是？」
商泊硯握著手機。
「我只是要確認現場安全。」
「你可以問我。」
「我剛才問了。」
「你問的是我有沒有受傷。」
聞棲白的聲音也淡下來。
「你要知道項目怎麼處理，可以直接問我。排查是誰做的，什麼時候覆檢，我也可以告訴你。」
「可你第一反應還是自己查。」
「因為你根本沒準備告訴我今天出了事。」
這句話落下來，兩個人同時安靜了。
聞棲白看著他。
商泊硯也沒有移開目光。
幾秒後，她問：「所以你覺得我不會處理？」
「我沒這麼說。」
「那你為什麼不能等我說完？」
「因為今天差一點受傷的人是你。」
「我現在站在這裡。」
「前一次你也覺得自己只是去一趟現場。」
聞棲白怔住。
商泊硯的話戛然而止。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前一次。
哪一次？
她盯著他。
商泊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剛才那句話是脫口而出的。
南川里。
前世。
聞棲白獨自進入尚未完成驗收的主展廳，也是覺得自己只進去看一眼。
後來鋼架坍塌。
他趕到的時候，她被困在裡面。
有些畫面隔了兩輩子，仍然清楚得讓人無法呼吸。
「什麼前一次？」聞棲白問。
商泊硯沉默兩秒。
「你以前做學校項目，也有過現場磕碰。」
這個解釋並不嚴密。
聞棲白看了他一會兒。
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商泊硯。」
「嗯。」
「我知道你擔心我。」
「但你不能因為擔心，就替我接管工作里的風險。」
商泊硯眉間壓著情緒：「外牆脫落不是普通工作風險。」
「那也先讓我處理。」
她站在玄關燈下，語氣逐漸平穩。
「今天出事以後，項目組停了現場測繪。物業已經請專業單位重新排查，許工要求至少停兩天，周老師同意了。」
「我也已經把掉落位置和相關風險寫進現場記錄。」
「後面確認安全以前，我不會進去。」
商泊硯沒有說話。
聞棲白繼續道：「這些是我應該做的事。」
「你可以提醒我，可以擔心，也可以覺得項目組處理得不夠。」
「但你要先跟我說。」
「不要繞過我去解決。」
她頓了頓。
「我們前幾天才說好的。」
商泊硯看向她。
以後替她做什麼，要告訴她。
不要再用一句「為你好」，把所有決定都做完。
他記得。
只是事情真正發生時，他還是差一點回到原來的方式。
商泊硯慢慢放下手機。
「好。」
聞棲白原本已經做好繼續解釋的準備，反而因為這一個字停住。
「你不查了？」
「暫時不查。」
「暫時？」
「如果你們復檢結果有問題，我會問你。」
「問我以後呢？」
商泊硯看著她。
「再決定要不要提意見。」
聞棲白忍不住糾正：「不是你決定。」
他頓了一下。
「我們商量。」
她這才點頭：「可以。」
兩個人站在原地。
剛才那點僵硬還沒完全散。
管家早就識趣地去了餐廳，客廳里只剩他們兩個。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紗布。
「不過我也有問題。」
商泊硯問：「什麼？」
「我應該告訴你。」
他沒出聲。
「不是因為你有權知道我的每件事。」她說，「是因為如果今天換成你在工地差點被東西砸到，晚上回來只跟我說一句『擦了一下』，我應該也會生氣。」
商泊硯眼底的冷意緩了一些。
「所以這件事，我道歉。」
「下次會說？」
「會。」
「受傷也說？」
「嗯。」
「差點受傷也說？」
聞棲白看他：「你要求是不是有點多？」
「剛才是誰說要講清楚？」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行。」
「都說。」
氣氛終於松下來一點。
聞棲白往餐廳走了兩步，又發現商泊硯沒跟上。
她回頭。
「還生氣？」
「你這個表情不像沒有。」
商泊硯沉默片刻：「你以後去舊樓現場，別一個人站在牆下。」
「有人陪。」
「量外牆的時候也別只看圖。」
「今天真的屬於意外。」
「意外才需要防。」
聞棲白聽了一會兒。
「商泊硯。」
「嗯。」
「你現在是在男朋友模式，還是安全總監模式？」
他看著她。
「有區別？」
「有。」
「安全總監說完我就要回項目組寫整改報告。」
「男朋友呢？」
聞棲白走回來。
「男朋友可以抱一下。」
商泊硯沒動。
她張開手。
「要不要？」
男人看了她幾秒。
最後往前一步，把她拉進懷裡。
聞棲白額頭碰到他的肩。
這是他們重新談戀愛以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不是她做噩夢時抓著他。
不是他扶她。
也不是事故之後的失控。
只是因為剛吵完一場不算激烈的架。
他還在擔心。
她也知道。
聞棲白伸手環住他的腰。
商泊硯的手臂明顯停了一瞬，隨後慢慢收緊。
「疼嗎？」他低聲問。
「手？」
「嗯。」
「一點點。」
「給我看看。」
聞棲白從他懷裡退出來，抬起右手。
商泊硯把她帶到客廳沙發坐下。
「消毒了嗎？」
「物業處理過。」
他還是去拿了醫藥箱。
紗布撕開以後，傷口比聞棲白說的明顯一點。
小臂外側擦破一片，已經不流血，只是邊緣還有些紅。
商泊硯看了很久。
「你這叫一點？」
「確實不嚴重。」
「聞棲白。」
「知道了。」
她把手遞給他：「你重新處理。」
商泊硯用棉簽蘸了消毒液。
藥碰上傷口時，聞棲白手指縮了一下。
他動作立即停住。
「疼？」
「有一點。」
「剛才不是說不疼？」
「剛才是為了避免你反應過度。」
商泊硯抬眼。
聞棲白及時改口：「以後不這樣。」
他繼續擦藥。
動作很輕。
聞棲白低頭看著他的手。
前世這雙手也替她處理過傷。
有一次她做模型割到手指，他半夜從公司回來，在餐桌旁給她換藥。
她嫌他小題大做，說一道口子而已。
後來想想，那時候的商泊硯大概一直都是這樣。
他怕的事情很多。
只是從來不說。
「商泊硯。」
「嗯。」
「你是不是特別怕我受傷？」
棉簽停了一下。
「正常人都會擔心。」
「又是正常。」
他抬眼：「不然呢？」
聞棲白沒追問。
她只是忽然發現，今天那塊從牆上落下來的砂漿，好像真的把他嚇到了。
遠遠超過一道擦傷應該帶來的程度。
包括剛才那句——
前一次。
聞棲白垂下眼。
她心裡第一次生出一個此前從未認真想過的念頭。
如果只有她記得南川里。
商泊硯為什麼也會這麼怕？
藥換好以後，商泊硯重新貼上紗布。
「這兩天別碰水。」
「嗯。」
「明天真不去現場？」
「不去。」
「後天呢？」
「等復檢報告。」
「報告給我看一份。」
聞棲白剛想說什麼。
商泊硯先補了一句：「你願意的話。」
她停住。
隨後點頭。
「可以。」
商泊硯收起醫藥箱。
聞棲白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算第一次吵架嗎？」
他皺眉：「這算吵架？」
「意見不一致，語氣變重，差一點各自生氣。」
「沒有差一點。」
「你剛才臉都冷了。」
「平時也這樣。」
聞棲白不信。
「那第一次吵架結束以後，是不是應該和好？」
「剛才不是已經——」
他說到一半停住。
聞棲白看他：「已經什麼？」
商泊硯沒接。
她卻想起來剛才那個擁抱。
「哦。」
她故意拖長一點聲音。
「已經抱過了。」
商泊硯起身：「吃飯。」
聞棲白坐著沒動。
「還有一樣。」
「什麼？」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
商泊硯看著她。
聞棲白神色坦然：「上次是謝禮，今天是和好。」
「……」
「性質不一樣。」
商泊硯沉默了好幾秒。
隨後俯下身。
聞棲白原本只是逗他，真的看見他靠近，呼吸反而停住。
男人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
停留的時間卻比她上次親他更久。
聞棲白徹底安靜下來。
商泊硯已經站直。
「可以了？」
她抬眼。
「你親的是額頭。」
「有規定？」
「倒也沒有。」
「那就吃飯。」
他轉身往餐廳走。
聞棲白坐在沙發上，直到人走出幾步才抬手碰了碰額頭。
那裡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她卻覺得有點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
給商泊硯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次吵架，已和好。】
走到餐廳門口的男人腳步停下。
手機亮了一下。
下一條又進來。
【男朋友表現：及格。】
商泊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回了一句。
【只是及格？】
聞棲白盯著屏幕，笑出了聲。
她抬頭看向餐廳方向。
隔著半個客廳，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聞棲白低頭打字。
【看以後表現。】
消息發出去。
商泊硯沒有再回。
只是聞棲白走進餐廳時，發現自己右手邊那把椅子，已經被他往外拉開了。
東西落下來的聲音不算大。
先是一陣碎裂聲，緊接著，旁邊的許工猛地拉了她一把。
聞棲白往後退了兩步。
一塊巴掌大的舊砂漿砸在她剛才站的位置，邊緣撞上捲尺，碎成幾塊。
院子裡一下安靜下來。
物業的人先反應過來：「別站牆邊，都往外走。」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
她人沒事，只是被許工拉開時手臂蹭到了窗台，袖口下面劃出一道細長的口子。
血不多。
許工臉色卻不好看：「今天先停。」
「二樓還沒測。」
「測什麼測。」許工把她手裡的記錄板抽走，「牆面空鼓前幾天就報過，物業還沒處理。今天算運氣好，真掉大塊下來，安全帽都未必頂得住。」
聞棲白抬頭看了眼外牆。
三號樓建成時間早，後期又反覆修補過。剛才脫落的位置正好在雨棚上方，裂縫藏在舊塗層裡面，從下面很難發現。
「那先把外牆危險區域重新排一遍。」她說，「尤其窗台、空調板和雨棚上面。」
許工看她一眼：「先處理你的手。」
「就是擦破一點。」
「去物業辦公室消毒。」
聞棲白還想說話。
許工已經轉身叫其他人收設備。
「今天誰都別進樓了。」
她只好跟著物業人員過去。
傷口確實不嚴重。
消毒以後貼了一塊紗布，袖子放下來基本看不見。
物業負責人一邊登記一邊道歉，說今天下午就安排專業人員重新做外牆排查，發現鬆動位置先做臨時清除和圍擋。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找好書上 TW 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聞棲白把事故位置畫進現場記錄。
寫完以後，她拍了兩張照片發進項目群。
周庭遠很快回復。
【現場測繪暫停一天。】
下一條是許工。
【建議至少兩天，先等排查結果。】
周庭遠：【按許工的。】
聞棲白看完，沒有意見。
她原本還準備下午去六號樓，計劃也只能全部往後挪。
離開青嵐里時剛過四點。
手機上有商泊硯半小時前發來的消息。
【今晚幾點？】
這是他們最近形成的新習慣。
誰先結束工作，誰問一句。
聞棲白回：【今天早，大概五點半到家。】
消息很快顯示已讀。
【好。】
她盯著那個字看了一會兒。
最終還是沒提手上的傷。
不是想瞞。
只是覺得沒必要特意說。
擦破一點皮而已。
五點四十，車開進瀾山。
聞棲白下車時，商泊硯正從另一輛車上下來。
兩個人幾乎同時到。
她站在台階下：「這麼巧？」
商泊硯關上車門：「今天沒應酬。」
「我也提前下班。」
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電腦包：「現場結束得早？」
「嗯。」
聞棲白回答得很自然。
兩個人一起進門。
她彎腰換鞋時，右手撐了一下玄關櫃，袖口往上縮了兩寸。
商泊硯的視線落下來。
「手怎麼了？」
聞棲白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紗布邊緣露出來了。
「擦了一下。」
「在哪裡？」
「現場。」
商泊硯沒說話。
聞棲白換好拖鞋，直起身：「真的只是擦傷。」
「怎麼擦的？」
她頓了一下。
其實也沒什麼不能說。
「外牆掉了一小塊砂漿，許工拉我的時候碰到窗台了。」
商泊硯的神色一下變了。
「東西落在你旁邊？」
「隔了一點距離。」
「多遠？」
聞棲白想了想：「半米左右。」
客廳里安靜下來。
管家正準備過來接兩人的外套，看見商泊硯的臉色，腳步都慢了一點。
聞棲白把自己的電腦包放到柜子上。
「項目已經停了，明天不去現場。」
商泊硯仍然看著她。
「為什麼之前沒告訴我？」
「你問我幾點回家，又沒問今天有沒有受傷。」
說完這句話，她自己先覺得不太對。
商泊硯的臉色更淡了。
聞棲白抿了下唇：「我的意思是，傷得不嚴重，我沒覺得需要專門說。」
「差半米。」
「嗯。」
「如果許工沒拉你呢？」
聞棲白沒回答。
「如果掉下來的不是砂漿，是整塊外牆呢？」
「安全帽戴著。」
「安全帽不是用來接牆的。」
他的聲音並不重。
越平靜，越能聽出裡面壓著的情緒。
聞棲白原本還準備解釋，聽到這裡也慢慢皺了眉。
「商泊硯，我知道有風險。」
「知道還站在下面？」
「我站的位置屬於前期檢查過的安全區，外牆內部空鼓從下面看不出來。」
「那就說明現場的安全排查有問題。」
「所以項目已經停了。」
「停兩天？」
聞棲白看他：「你怎麼知道兩天？」
「你剛才說了明天不去。」
「……」
她忽然意識到，他根本不知道項目組已經決定停多久。
商泊硯拿出手機。
聞棲白下意識問：「你給誰打電話？」
他的手停住。
「林敘川。」
「做什麼？」
「查青嵐里負責安全檢查的單位。」
聞棲白神色微變。
商泊硯看見了。
兩個人隔著玄關站了幾秒。
聞棲白開口：「然後呢？」
「確認之前的外牆排查有沒有遺漏。」
「再然後？」
商泊硯沒有立即回答。
她已經猜到了。
「如果你覺得有問題，是不是還要讓人聯繫周老師，讓我先別回現場？」
「聞棲白。」
「是不是？」
商泊硯握著手機。
「我只是要確認現場安全。」
「你可以問我。」
「我剛才問了。」
「你問的是我有沒有受傷。」
聞棲白的聲音也淡下來。
「你要知道項目怎麼處理，可以直接問我。排查是誰做的，什麼時候覆檢，我也可以告訴你。」
「可你第一反應還是自己查。」
「因為你根本沒準備告訴我今天出了事。」
這句話落下來，兩個人同時安靜了。
聞棲白看著他。
商泊硯也沒有移開目光。
幾秒後，她問：「所以你覺得我不會處理？」
「我沒這麼說。」
「那你為什麼不能等我說完？」
「因為今天差一點受傷的人是你。」
「我現在站在這裡。」
「前一次你也覺得自己只是去一趟現場。」
聞棲白怔住。
商泊硯的話戛然而止。
客廳里徹底安靜下來。
前一次。
哪一次？
她盯著他。
商泊硯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剛才那句話是脫口而出的。
南川里。
前世。
聞棲白獨自進入尚未完成驗收的主展廳，也是覺得自己只進去看一眼。
後來鋼架坍塌。
他趕到的時候，她被困在裡面。
有些畫面隔了兩輩子，仍然清楚得讓人無法呼吸。
「什麼前一次？」聞棲白問。
商泊硯沉默兩秒。
「你以前做學校項目，也有過現場磕碰。」
這個解釋並不嚴密。
聞棲白看了他一會兒。
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她現在有更重要的事要說。
「商泊硯。」
「嗯。」
「我知道你擔心我。」
「但你不能因為擔心，就替我接管工作里的風險。」
商泊硯眉間壓著情緒：「外牆脫落不是普通工作風險。」
「那也先讓我處理。」
她站在玄關燈下，語氣逐漸平穩。
「今天出事以後，項目組停了現場測繪。物業已經請專業單位重新排查，許工要求至少停兩天，周老師同意了。」
「我也已經把掉落位置和相關風險寫進現場記錄。」
「後面確認安全以前，我不會進去。」
商泊硯沒有說話。
聞棲白繼續道：「這些是我應該做的事。」
「你可以提醒我，可以擔心，也可以覺得項目組處理得不夠。」
「但你要先跟我說。」
「不要繞過我去解決。」
她頓了頓。
「我們前幾天才說好的。」
商泊硯看向她。
以後替她做什麼，要告訴她。
不要再用一句「為你好」，把所有決定都做完。
他記得。
只是事情真正發生時，他還是差一點回到原來的方式。
商泊硯慢慢放下手機。
「好。」
聞棲白原本已經做好繼續解釋的準備，反而因為這一個字停住。
「你不查了？」
「暫時不查。」
「暫時？」
「如果你們復檢結果有問題，我會問你。」
「問我以後呢？」
商泊硯看著她。
「再決定要不要提意見。」
聞棲白忍不住糾正：「不是你決定。」
他頓了一下。
「我們商量。」
她這才點頭：「可以。」
兩個人站在原地。
剛才那點僵硬還沒完全散。
管家早就識趣地去了餐廳，客廳里只剩他們兩個。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紗布。
「不過我也有問題。」
商泊硯問：「什麼？」
「我應該告訴你。」
他沒出聲。
「不是因為你有權知道我的每件事。」她說，「是因為如果今天換成你在工地差點被東西砸到，晚上回來只跟我說一句『擦了一下』，我應該也會生氣。」
商泊硯眼底的冷意緩了一些。
「所以這件事，我道歉。」
「下次會說？」
「會。」
「受傷也說？」
「嗯。」
「差點受傷也說？」
聞棲白看他：「你要求是不是有點多？」
「剛才是誰說要講清楚？」
她沒忍住笑了一下。
「行。」
「都說。」
氣氛終於松下來一點。
聞棲白往餐廳走了兩步，又發現商泊硯沒跟上。
她回頭。
「還生氣？」
「你這個表情不像沒有。」
商泊硯沉默片刻：「你以後去舊樓現場，別一個人站在牆下。」
「有人陪。」
「量外牆的時候也別只看圖。」
「今天真的屬於意外。」
「意外才需要防。」
聞棲白聽了一會兒。
「商泊硯。」
「嗯。」
「你現在是在男朋友模式，還是安全總監模式？」
他看著她。
「有區別？」
「有。」
「安全總監說完我就要回項目組寫整改報告。」
「男朋友呢？」
聞棲白走回來。
「男朋友可以抱一下。」
商泊硯沒動。
她張開手。
「要不要？」
男人看了她幾秒。
最後往前一步，把她拉進懷裡。
聞棲白額頭碰到他的肩。
這是他們重新談戀愛以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擁抱。
不是她做噩夢時抓著他。
不是他扶她。
也不是事故之後的失控。
只是因為剛吵完一場不算激烈的架。
他還在擔心。
她也知道。
聞棲白伸手環住他的腰。
商泊硯的手臂明顯停了一瞬，隨後慢慢收緊。
「疼嗎？」他低聲問。
「手？」
「嗯。」
「一點點。」
「給我看看。」
聞棲白從他懷裡退出來，抬起右手。
商泊硯把她帶到客廳沙發坐下。
「消毒了嗎？」
「物業處理過。」
他還是去拿了醫藥箱。
紗布撕開以後，傷口比聞棲白說的明顯一點。
小臂外側擦破一片，已經不流血，只是邊緣還有些紅。
商泊硯看了很久。
「你這叫一點？」
「確實不嚴重。」
「聞棲白。」
「知道了。」
她把手遞給他：「你重新處理。」
商泊硯用棉簽蘸了消毒液。
藥碰上傷口時，聞棲白手指縮了一下。
他動作立即停住。
「疼？」
「有一點。」
「剛才不是說不疼？」
「剛才是為了避免你反應過度。」
商泊硯抬眼。
聞棲白及時改口：「以後不這樣。」
他繼續擦藥。
動作很輕。
聞棲白低頭看著他的手。
前世這雙手也替她處理過傷。
有一次她做模型割到手指，他半夜從公司回來，在餐桌旁給她換藥。
她嫌他小題大做，說一道口子而已。
後來想想，那時候的商泊硯大概一直都是這樣。
他怕的事情很多。
只是從來不說。
「商泊硯。」
「嗯。」
「你是不是特別怕我受傷？」
棉簽停了一下。
「正常人都會擔心。」
「又是正常。」
他抬眼：「不然呢？」
聞棲白沒追問。
她只是忽然發現，今天那塊從牆上落下來的砂漿，好像真的把他嚇到了。
遠遠超過一道擦傷應該帶來的程度。
包括剛才那句——
前一次。
聞棲白垂下眼。
她心裡第一次生出一個此前從未認真想過的念頭。
如果只有她記得南川里。
商泊硯為什麼也會這麼怕？
藥換好以後，商泊硯重新貼上紗布。
「這兩天別碰水。」
「嗯。」
「明天真不去現場？」
「不去。」
「後天呢？」
「等復檢報告。」
「報告給我看一份。」
聞棲白剛想說什麼。
商泊硯先補了一句：「你願意的話。」
她停住。
隨後點頭。
「可以。」
商泊硯收起醫藥箱。
聞棲白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今天算第一次吵架嗎？」
他皺眉：「這算吵架？」
「意見不一致，語氣變重，差一點各自生氣。」
「沒有差一點。」
「你剛才臉都冷了。」
「平時也這樣。」
聞棲白不信。
「那第一次吵架結束以後，是不是應該和好？」
「剛才不是已經——」
他說到一半停住。
聞棲白看他：「已經什麼？」
商泊硯沒接。
她卻想起來剛才那個擁抱。
「哦。」
她故意拖長一點聲音。
「已經抱過了。」
商泊硯起身：「吃飯。」
聞棲白坐著沒動。
「還有一樣。」
「什麼？」
她指了指自己的臉。
商泊硯看著她。
聞棲白神色坦然：「上次是謝禮，今天是和好。」
「……」
「性質不一樣。」
商泊硯沉默了好幾秒。
隨後俯下身。
聞棲白原本只是逗他，真的看見他靠近，呼吸反而停住。
男人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
很輕。
停留的時間卻比她上次親他更久。
聞棲白徹底安靜下來。
商泊硯已經站直。
「可以了？」
她抬眼。
「你親的是額頭。」
「有規定？」
「倒也沒有。」
「那就吃飯。」
他轉身往餐廳走。
聞棲白坐在沙發上，直到人走出幾步才抬手碰了碰額頭。
那裡什麼痕跡也沒留下。
她卻覺得有點熱。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
給商泊硯發了一條消息。
【第一次吵架，已和好。】
走到餐廳門口的男人腳步停下。
手機亮了一下。
下一條又進來。
【男朋友表現：及格。】
商泊硯站在那裡看了幾秒。
回了一句。
【只是及格？】
聞棲白盯著屏幕，笑出了聲。
她抬頭看向餐廳方向。
隔著半個客廳，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聞棲白低頭打字。
【看以後表現。】
消息發出去。
商泊硯沒有再回。
只是聞棲白走進餐廳時，發現自己右手邊那把椅子，已經被他往外拉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