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些沒丟的東西
周一下午，青嵐里項目組臨時補了一次現場資料。
三號樓鍋爐房改造已經確定，許工準備把原本集中設置的公共儲藏空間再拆細一點，讓每棟樓都能有一處臨時存放輪椅、嬰兒車和維修工具的位置。
討論到最後，周庭遠問了一句：「你以前那個老社區課程設計，還有原始調研嗎？」
聞棲白從電腦前抬頭。
「大學三年級那份？」
「嗯。」
「有一部分。」
「找出來。」
周庭遠把圖紙翻到下一頁：「當時你做過居民物品分類，青嵐里現在也能參考。方案不用照搬，先看看調研方法。」
聞棲白應下。
晚上回到瀾山，她吃過飯便去了模型室。
那份課程設計已經過去幾年。
電子文件還在電腦里，真正有用的卻是當年手寫的訪談記錄和現場速寫。
聞棲白記得自己裝過一整箱資料。
聞氏出事以後，她很久沒有回過舊宅。後來房子進入資產處置，裡面的大部分東西都由人統一清理。
她曾經想過去找那箱筆記。
最終也沒去。
那時她連電腦里的圖紙都不願意打開，更不想再看那些屬於過去的東西。
模型室比她剛住進瀾山時整齊許多。
靠牆的架子上放著《歸巢計劃》的模型，旁邊是她最近重新做的一組材料實驗。工作檯下塞著幾捲圖紙，她蹲下來翻了一遍，沒有找到。
管家正好經過門口。
「太太在找什麼？」
「我大學時候的一些資料。」
聞棲白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大的紙箱，裡面有速寫本、記錄冊，還有幾個小模型。」
管家想了想：「地下儲藏室里還有幾箱您的東西。」
聞棲白動作停住：「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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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有幾年了。」
管家說完，又補了一句：「先生以前讓人送回來的。」
聞棲白站直身體。
「商泊硯？」
「是。」
地下儲藏室在主樓西側。
聞棲白以前很少進去。
管家打開燈，最裡面一排置物架上果然擺著幾個統一的灰色收納箱。其他箱子外面都貼著物品分類，只有這幾隻寫的是她的名字。
聞棲白走過去。
第一隻箱子裡是建築書。
很多已經舊了，書頁邊緣留著她以前做的標記，有幾本還是京州大學圖書館淘汰書展時買回來的。
第二隻箱子裡裝著模型材料和工具。
第三隻箱子打開後，她蹲在地上，很久沒動。
裡面放著十幾本速寫冊。
最上面那本的黑色封皮已經磨白了一角。
她認識。
大學三年級，舊社區更新課程。
聞棲白把它拿出來。
第一頁寫著日期。
後面是她當時走訪社區時隨手記下的居民需求，字跡有些潦草，頁邊還沾過咖啡。她往後翻了幾頁，甚至找到了當年畫下來的自行車棚、晾衣架和樓道雜物。
那些她以為早已經跟著聞家舊宅一起被處理掉的東西，全都在這裡。
她繼續往下翻。
最底下還有一隻很小的建築模型。
泡沫板已經發黃，一側牆面裂過，被透明膠固定得並不漂亮。
聞棲白把它端出來。
這是她本科二年級第一次完整做出的公共建築模型。
成績不算最好。
甚至因為運輸途中壓壞了一角，她交作業時心情差了整整一天。
後來搬家，她嫌它占地方，隨手塞進儲物櫃，再沒管過。
居然也在。
「這些都是從哪裡拿回來的？」
管家站在一旁：「一部分是聞家舊宅，一部分應該是倉庫。」
「什麼倉庫？」
「這個我不太清楚。」
聞棲白翻到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
那裡貼著一張物流入庫單。
日期是她和商泊硯結婚後的第二個月。
那段時間她剛搬進瀾山。
每天都在想怎麼離開。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她對他說過一句很重的話。
她說，聞家已經沒有了。
那些東西也沒必要再留。
商泊硯當時什麼都沒說。
她以為他聽進去了。
現在才發現，他把東西全留了下來。
聞棲白坐在地上，把那幾箱資料一件件翻過去。
舊作品冊。
建築雜誌。
她大學時用過的三角尺。
一盒早已幹掉的馬克筆。
甚至還有一張參加學生競賽時印錯尺寸的展板。
這些東西其實算不上值錢。
真要重新買，大部分都能找到替代。
可它們屬於她還沒成為「商太太」以前的那幾年。
屬於那個每天背著繪圖筒趕課、熬夜做模型、為了一個尺寸爭半天的聞棲白。
她曾經以為，那部分人生已經隨著聞家一起斷掉了。
結果有人替她收了起來。
聞棲白找到自己要的調研本，卻沒有馬上離開。
她拿出手機，給商泊硯發消息。
【幾點回來？】
過了幾分鐘。
【九點左右。】
聞棲白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四十。
她又發了一句。
【好。】
商泊硯回來時，客廳里沒人。
管家接過他的外套：「太太在地下儲藏室。」
商泊硯腳步停了一下。
「儲藏室？」
「下午找大學時候的資料，找到了以前送回來的那幾箱東西。」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轉身往西側走。
地下儲藏室的門開著。
聞棲白坐在地毯上，身邊已經攤開了三個箱子。
她把資料分成幾摞，黑色速寫本放在膝上，旁邊還擺著那個裂過的舊模型。
商泊硯站在門口：「找到了？」
聞棲白抬頭。
「嗯。」
她舉了舉手裡的本子：「明天項目組要用。」
商泊硯走進去，視線掃過周圍。
「找到了就早點休息。」
他說完準備離開。
「商泊硯。」
他停住。
聞棲白看著面前那幾個箱子。
「這些是你讓人收回來的？」
「嗯。」
「全部？」
「能找到的都在這裡。」
「為什麼？」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你的東西。」
「我知道是我的。」
聞棲白合上速寫本：「我問你為什麼還留著。」
「聞家舊宅當時要處置，東西不搬出來也會清掉。」
「所以你就全部搬回來了？」
「讓人做過分類。」
他說得很平常。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那盒已經不能用的馬克筆。
「這個也有分類價值？」
商泊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工作人員不知道你還要不要。」
「那這個呢？」
她指向印錯尺寸的展板。
商泊硯沉默了一下。
「也是一起送來的。」
聞棲白又拿起那個裂過的模型。
「這個都壞了。」
「可以修。」
「你修的？」
「不是。」
「誰？」
「當時負責整理的人。」
「你讓他們修的？」
商泊硯終於看向她：「聞棲白。」
「嗯。」
「你到底想問什麼？」
她安靜下來。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很想知道。
想知道這些年裡，還有多少事情是她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她以前總說商泊硯不懂她。
不懂她為什麼想工作，不懂她為什麼抗拒依賴，不懂那些圖紙和模型對於她意味著什麼。
可如果他真的不懂，又為什麼會在她自己都決定丟掉的時候，把這些東西一件不落地留下來？
聞棲白抬眼：「我以前問過你嗎？」
「什麼？」
「這些東西。」
商泊硯頓了一下：「沒有。」
「你也沒告訴我。」
「沒必要。」
又是這句話。
聞棲白望著他。
「為什麼沒必要？」
「東西找回來，放好就行。」
「可是這是我的東西。」
「所以？」
「所以我應該知道。」
商泊硯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聞棲白站起來。
她在地上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起身時晃了一下。
商泊硯伸手扶住她。
她借著他的手臂站穩，沒有立即鬆開。
「你總這樣。」
「什麼？」
「做完了就算了。」
聞棲白看著他：「從來不告訴我。」
商泊硯垂眼看了一下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告訴你，也不會改變什麼。」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答。
聞棲白心口有些發悶。
她忽然想起前世很多事。
商泊硯安排醫生，他不說原因。
替她處理聞氏留下來的糾紛，他不告訴她經過。
給她留項目資料，替她擋住外面的輿論，甚至連生病都很少讓她知道。
他總覺得事情解決了就夠了。
而她也從沒真正問過。
一個不說。
一個不問。
最後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誰都覺得對方不懂自己。
「以前可能改變不了。」聞棲白說，「以後可以。」
商泊硯看向她。
「以後你替我做什麼，告訴我。」
「沒必要每件事都——」
「我想知道。」
他的聲音停住。
聞棲白鬆開他的手臂，卻沒有退遠。
「我不是要你匯報行程。」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我做了什麼。」
商泊硯靜了一會兒。
「知道以後呢？」
「該謝謝就謝謝。」
「只是謝謝？」
聞棲白聽出他語氣里很細的一點異樣。
她看了他幾秒。
「也可能會親你一下。」
商泊硯明顯停住。
聞棲白原本還挺認真，說完以後自己反倒有點不自在。
儲藏室里安靜了兩秒。
她彎腰準備收拾地上的東西：「當我沒說。」
商泊硯卻忽然開口：「不是在談戀愛？」
聞棲白動作停住。
「是啊。」
「那為什麼當沒說？」
她慢慢直起身。
商泊硯站在離她不到半步的位置。
他今晚沒穿西裝外套，深色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剛從公司回來，眉眼間還帶著一點疲憊。
聞棲白看著他。
「你這是在提醒我履行剛才的話？」
「我沒有。」
「那你問什麼？」
「只是覺得你反悔得很快。」
聞棲白聽明白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
商泊硯沒有退。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
聞棲白抬頭。
「那我不反悔。」
她踮起腳，在他臉側親了一下。
很輕。
碰到便退開。
商泊硯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
聞棲白自己耳朵也有些熱。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蹲回去收速寫本。
「謝謝你替我留著。」
商泊硯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聞棲白把本子裝進電腦包，又拿起那隻舊模型。
「這個我放模型室。」
「已經壞了。」
「壞了也留著。」
她用手指輕輕扶了一下裂開的牆面。
「以前總覺得做得不好。」
「現在看，還挺有意思。」
商泊硯終於走過來，從她手裡接走模型。
「我拿。」
聞棲白也沒跟他搶。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
到模型室以後，商泊硯把舊模型放在空出來的一層架子上。
旁邊是她最近剛完成的青嵐里節點模型。
一個粗糙。
一個規整。
隔著幾年時間並排放在一起。
聞棲白站在架子前看了一會兒。
「商泊硯。」
「嗯。」
「以後這些事情，你慢慢告訴我吧。」
他看著她。
「哪些？」
「我不知道的。」
「很多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也可以說。」
她回頭看他。
「我以前沒問，現在想問了。」
商泊硯眸色深了一些。
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東京。
那場展覽。
那些他從未告訴過她的事。
可聞棲白只是站在燈下，等他的回答。
她什麼都不知道。
商泊硯移開視線。
「以後再說。」
聞棲白沒有追。
「好。」
她答應得很乾脆。
商泊硯反而看了她一眼。
「這次不問？」
「你答應了以後說。」
聞棲白把項目資料抱進懷裡。
「我等你自己告訴我。」
她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過頭。
「不過剛才那件事，不能算約會次數。」
商泊硯皺眉：「什麼？」
「親你。」
她一本正經地解釋：「那是謝禮。」
「……」
「真正談戀愛的進度，另算。」
她說完就走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商泊硯仍站在模型室里。
過了很久，他才抬手碰了一下剛才被她親過的位置。
架子上，那隻裂過的舊模型安靜地放在燈下。
他曾經以為，有些東西替她留住就夠了。
她知不知道，並不重要。
現在才發現。
也許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完整的結果。
她也想知道。
是誰替她把那些已經準備丟掉的東西，一件件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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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論到最後，周庭遠問了一句：「你以前那個老社區課程設計，還有原始調研嗎？」
聞棲白從電腦前抬頭。
「大學三年級那份？」
「嗯。」
「有一部分。」
「找出來。」
周庭遠把圖紙翻到下一頁：「當時你做過居民物品分類，青嵐里現在也能參考。方案不用照搬，先看看調研方法。」
聞棲白應下。
晚上回到瀾山，她吃過飯便去了模型室。
那份課程設計已經過去幾年。
電子文件還在電腦里，真正有用的卻是當年手寫的訪談記錄和現場速寫。
聞棲白記得自己裝過一整箱資料。
聞氏出事以後，她很久沒有回過舊宅。後來房子進入資產處置，裡面的大部分東西都由人統一清理。
她曾經想過去找那箱筆記。
最終也沒去。
那時她連電腦里的圖紙都不願意打開，更不想再看那些屬於過去的東西。
模型室比她剛住進瀾山時整齊許多。
靠牆的架子上放著《歸巢計劃》的模型，旁邊是她最近重新做的一組材料實驗。工作檯下塞著幾捲圖紙，她蹲下來翻了一遍，沒有找到。
管家正好經過門口。
「太太在找什麼？」
「我大學時候的一些資料。」
聞棲白比劃了一下：「大概這麼大的紙箱，裡面有速寫本、記錄冊，還有幾個小模型。」
管家想了想：「地下儲藏室里還有幾箱您的東西。」
聞棲白動作停住：「我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是。」
「什麼時候放進去的？」
「有幾年了。」
管家說完，又補了一句：「先生以前讓人送回來的。」
聞棲白站直身體。
「商泊硯？」
「是。」
地下儲藏室在主樓西側。
聞棲白以前很少進去。
管家打開燈，最裡面一排置物架上果然擺著幾個統一的灰色收納箱。其他箱子外面都貼著物品分類，只有這幾隻寫的是她的名字。
聞棲白走過去。
第一隻箱子裡是建築書。
很多已經舊了，書頁邊緣留著她以前做的標記，有幾本還是京州大學圖書館淘汰書展時買回來的。
第二隻箱子裡裝著模型材料和工具。
第三隻箱子打開後，她蹲在地上，很久沒動。
裡面放著十幾本速寫冊。
最上面那本的黑色封皮已經磨白了一角。
她認識。
大學三年級，舊社區更新課程。
聞棲白把它拿出來。
第一頁寫著日期。
後面是她當時走訪社區時隨手記下的居民需求，字跡有些潦草，頁邊還沾過咖啡。她往後翻了幾頁，甚至找到了當年畫下來的自行車棚、晾衣架和樓道雜物。
那些她以為早已經跟著聞家舊宅一起被處理掉的東西，全都在這裡。
她繼續往下翻。
最底下還有一隻很小的建築模型。
泡沫板已經發黃，一側牆面裂過，被透明膠固定得並不漂亮。
聞棲白把它端出來。
這是她本科二年級第一次完整做出的公共建築模型。
成績不算最好。
甚至因為運輸途中壓壞了一角，她交作業時心情差了整整一天。
後來搬家，她嫌它占地方，隨手塞進儲物櫃，再沒管過。
居然也在。
「這些都是從哪裡拿回來的？」
管家站在一旁：「一部分是聞家舊宅，一部分應該是倉庫。」
「什麼倉庫？」
「這個我不太清楚。」
聞棲白翻到其中一個箱子的側面。
那裡貼著一張物流入庫單。
日期是她和商泊硯結婚後的第二個月。
那段時間她剛搬進瀾山。
每天都在想怎麼離開。
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她對他說過一句很重的話。
她說，聞家已經沒有了。
那些東西也沒必要再留。
商泊硯當時什麼都沒說。
她以為他聽進去了。
現在才發現，他把東西全留了下來。
聞棲白坐在地上，把那幾箱資料一件件翻過去。
舊作品冊。
建築雜誌。
她大學時用過的三角尺。
一盒早已幹掉的馬克筆。
甚至還有一張參加學生競賽時印錯尺寸的展板。
這些東西其實算不上值錢。
真要重新買，大部分都能找到替代。
可它們屬於她還沒成為「商太太」以前的那幾年。
屬於那個每天背著繪圖筒趕課、熬夜做模型、為了一個尺寸爭半天的聞棲白。
她曾經以為，那部分人生已經隨著聞家一起斷掉了。
結果有人替她收了起來。
聞棲白找到自己要的調研本，卻沒有馬上離開。
她拿出手機，給商泊硯發消息。
【幾點回來？】
過了幾分鐘。
【九點左右。】
聞棲白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四十。
她又發了一句。
【好。】
商泊硯回來時，客廳里沒人。
管家接過他的外套：「太太在地下儲藏室。」
商泊硯腳步停了一下。
「儲藏室？」
「下午找大學時候的資料，找到了以前送回來的那幾箱東西。」
他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轉身往西側走。
地下儲藏室的門開著。
聞棲白坐在地毯上，身邊已經攤開了三個箱子。
她把資料分成幾摞，黑色速寫本放在膝上，旁邊還擺著那個裂過的舊模型。
商泊硯站在門口：「找到了？」
聞棲白抬頭。
「嗯。」
她舉了舉手裡的本子：「明天項目組要用。」
商泊硯走進去，視線掃過周圍。
「找到了就早點休息。」
他說完準備離開。
「商泊硯。」
他停住。
聞棲白看著面前那幾個箱子。
「這些是你讓人收回來的？」
「嗯。」
「全部？」
「能找到的都在這裡。」
「為什麼？」
商泊硯看了她一眼：「你的東西。」
「我知道是我的。」
聞棲白合上速寫本：「我問你為什麼還留著。」
「聞家舊宅當時要處置，東西不搬出來也會清掉。」
「所以你就全部搬回來了？」
「讓人做過分類。」
他說得很平常。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那盒已經不能用的馬克筆。
「這個也有分類價值？」
商泊硯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工作人員不知道你還要不要。」
「那這個呢？」
她指向印錯尺寸的展板。
商泊硯沉默了一下。
「也是一起送來的。」
聞棲白又拿起那個裂過的模型。
「這個都壞了。」
「可以修。」
「你修的？」
「不是。」
「誰？」
「當時負責整理的人。」
「你讓他們修的？」
商泊硯終於看向她：「聞棲白。」
「嗯。」
「你到底想問什麼？」
她安靜下來。
其實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是突然很想知道。
想知道這些年裡，還有多少事情是她從來沒有看見過的。
她以前總說商泊硯不懂她。
不懂她為什麼想工作，不懂她為什麼抗拒依賴，不懂那些圖紙和模型對於她意味著什麼。
可如果他真的不懂，又為什麼會在她自己都決定丟掉的時候，把這些東西一件不落地留下來？
聞棲白抬眼：「我以前問過你嗎？」
「什麼？」
「這些東西。」
商泊硯頓了一下：「沒有。」
「你也沒告訴我。」
「沒必要。」
又是這句話。
聞棲白望著他。
「為什麼沒必要？」
「東西找回來，放好就行。」
「可是這是我的東西。」
「所以？」
「所以我應該知道。」
商泊硯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聞棲白站起來。
她在地上坐得太久，腿有些麻，起身時晃了一下。
商泊硯伸手扶住她。
她借著他的手臂站穩，沒有立即鬆開。
「你總這樣。」
「什麼？」
「做完了就算了。」
聞棲白看著他：「從來不告訴我。」
商泊硯垂眼看了一下她握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告訴你，也不會改變什麼。」
「你怎麼知道？」
他沒回答。
聞棲白心口有些發悶。
她忽然想起前世很多事。
商泊硯安排醫生，他不說原因。
替她處理聞氏留下來的糾紛，他不告訴她經過。
給她留項目資料，替她擋住外面的輿論，甚至連生病都很少讓她知道。
他總覺得事情解決了就夠了。
而她也從沒真正問過。
一個不說。
一個不問。
最後隔著越來越遠的距離，誰都覺得對方不懂自己。
「以前可能改變不了。」聞棲白說，「以後可以。」
商泊硯看向她。
「以後你替我做什麼，告訴我。」
「沒必要每件事都——」
「我想知道。」
他的聲音停住。
聞棲白鬆開他的手臂，卻沒有退遠。
「我不是要你匯報行程。」
「我只是想知道，你為我做了什麼。」
商泊硯靜了一會兒。
「知道以後呢？」
「該謝謝就謝謝。」
「只是謝謝？」
聞棲白聽出他語氣里很細的一點異樣。
她看了他幾秒。
「也可能會親你一下。」
商泊硯明顯停住。
聞棲白原本還挺認真，說完以後自己反倒有點不自在。
儲藏室里安靜了兩秒。
她彎腰準備收拾地上的東西：「當我沒說。」
商泊硯卻忽然開口：「不是在談戀愛？」
聞棲白動作停住。
「是啊。」
「那為什麼當沒說？」
她慢慢直起身。
商泊硯站在離她不到半步的位置。
他今晚沒穿西裝外套，深色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剛從公司回來，眉眼間還帶著一點疲憊。
聞棲白看著他。
「你這是在提醒我履行剛才的話？」
「我沒有。」
「那你問什麼？」
「只是覺得你反悔得很快。」
聞棲白聽明白了。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小步。
商泊硯沒有退。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一下縮短。
聞棲白抬頭。
「那我不反悔。」
她踮起腳，在他臉側親了一下。
很輕。
碰到便退開。
商泊硯整個人明顯僵了一瞬。
聞棲白自己耳朵也有些熱。
她裝作若無其事地蹲回去收速寫本。
「謝謝你替我留著。」
商泊硯站在原地，沒有說話。
聞棲白把本子裝進電腦包，又拿起那隻舊模型。
「這個我放模型室。」
「已經壞了。」
「壞了也留著。」
她用手指輕輕扶了一下裂開的牆面。
「以前總覺得做得不好。」
「現在看，還挺有意思。」
商泊硯終於走過來，從她手裡接走模型。
「我拿。」
聞棲白也沒跟他搶。
兩人一起往樓上走。
到模型室以後，商泊硯把舊模型放在空出來的一層架子上。
旁邊是她最近剛完成的青嵐里節點模型。
一個粗糙。
一個規整。
隔著幾年時間並排放在一起。
聞棲白站在架子前看了一會兒。
「商泊硯。」
「嗯。」
「以後這些事情，你慢慢告訴我吧。」
他看著她。
「哪些？」
「我不知道的。」
「很多已經過去了。」
「過去了也可以說。」
她回頭看他。
「我以前沒問，現在想問了。」
商泊硯眸色深了一些。
有一瞬間，他幾乎以為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東京。
那場展覽。
那些他從未告訴過她的事。
可聞棲白只是站在燈下，等他的回答。
她什麼都不知道。
商泊硯移開視線。
「以後再說。」
聞棲白沒有追。
「好。」
她答應得很乾脆。
商泊硯反而看了她一眼。
「這次不問？」
「你答應了以後說。」
聞棲白把項目資料抱進懷裡。
「我等你自己告訴我。」
她走到門口，又想起什麼，回過頭。
「不過剛才那件事，不能算約會次數。」
商泊硯皺眉：「什麼？」
「親你。」
她一本正經地解釋：「那是謝禮。」
「……」
「真正談戀愛的進度，另算。」
她說完就走了。
腳步聲沿著走廊漸漸遠去。
商泊硯仍站在模型室里。
過了很久，他才抬手碰了一下剛才被她親過的位置。
架子上，那隻裂過的舊模型安靜地放在燈下。
他曾經以為，有些東西替她留住就夠了。
她知不知道，並不重要。
現在才發現。
也許她想要的，從來不只是一個完整的結果。
她也想知道。
是誰替她把那些已經準備丟掉的東西，一件件撿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