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新談一次
周五晚上，聞棲白結束項目組的線上會議，已經快十一點。
青嵐里二期的施工分段剛調整完，許工臨下線前又發來兩張現場照片，讓她明早再核一遍三號樓新加的無障礙坡道。聞棲白把文件存好，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抱著電腦從書房出來。
二樓走廊只留了壁燈。
主臥門關著，樓下卻亮著燈。
她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
商泊硯坐在客廳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襯衫袖口鬆開一顆扣子，膝上放著一份文件。他右手捏著鋼筆，視線落在紙上，很久都沒翻下一頁。
聞棲白下了樓。
「還在工作？」
商泊硯抬頭：「結束了？」
「嗯。」
她把電腦放到茶几另一側，順勢坐到旁邊。離得不算近，中間還能放下一個靠枕。
「你今天回來得挺早。」
「九點半。」
「那你在這裡坐了一個多小時？」
商泊硯低頭合上文件：「剛下來。」
聞棲白看了眼茶几。
他的水已經涼了，杯子裡的水位一口沒少。
她也沒拆穿，只起身去廚房重新倒了兩杯溫水，回來時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邊。
「胃今天疼了嗎？」
「沒有。」
「晚飯呢？」
「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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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也看著他：「我現在問得很煩？」
「還好。」
「那就是可以繼續問。」
她低頭喝了口水。
商泊硯拿起杯子，終於也喝了一口。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樹影壓在落地窗上，風吹過庭院，枝葉偶爾擦過玻璃。聞棲白坐了一會兒，發現他今天似乎真的在等自己。
「有事想跟我說？」
商泊硯握著杯子的手停了停。
「嗯。」
聞棲白把杯子放下：「你說。」
他卻沉默了很久。
這很少見。
商泊硯在工作上做決定從不拖延。幾百頁的併購方案，他能在一場會議里給出明確意見；南川里出現異常數據，他當天便能重新調整項目權限。
可涉及他們兩個人，他總要想很久。
聞棲白也不催。
過了片刻，商泊硯才開口。
「你後悔過嗎？」
她愣了一下：「什麼？」
「和我結婚。」
聞棲白看著他。
商泊硯的語氣很平，視線卻落在她臉上，並未像往常那樣說完便移開。
他是真的想知道。
聞棲白慢慢靠回沙發。
「後悔過。」
商泊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還是被她看見了。
「剛結婚那段時間，我經常後悔。」她繼續說，「我那時候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一團糟了。」
聞氏破產，父母失蹤，事業停下來，曾經認識她的人再提起她，前面總要先加一句商太太。
那時她站在瀾山莊園裡，看見的是商泊硯替她準備好的房間、模型室、畫材和生活。
每一樣都很好。
好到讓她越來越清楚，自己已經失去了多少東西。
「我想工作，又怕別人說是因為你。我想自己去爭機會，又覺得所有人先看到的都是商泊硯的妻子。」
聞棲白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後來我就開始怪你。」
商泊硯坐得很安靜。
「怪我什麼？」
「怪你管得太多，怪你替我安排，怪你從來不問我想不想要。」
她頓了頓。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以前一直不願意承認。」
「什麼？」
聞棲白抬起頭。
「我最生氣的不是你替我做了什麼，是我發現自己真的需要你。」
商泊硯眸色微動。
「那時候我接受不了。」她說，「我總覺得依賴一個人，就等於承認自己站不起來。所以你越照顧我，我越想證明我不需要。」
「最後連你這個人，我也一起推開了。」
她說完後，客廳安靜了一陣。
這些話放在以前，她絕不會承認。
前世她用了太長時間，才明白自己真正厭惡的從來不是瀾山，不是商太太這個身份，也不是商泊硯給她的那些東西。
她厭惡的是那個失去方向以後，只能被人拉著往前走的自己。
商泊硯問：「現在呢？」
「現在什麼？」
「還後悔嗎？」
聞棲白看著他：「不後悔。」
這一次，她答得很快。
商泊硯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想清楚了？」
「這件事我想得夠久了。」
他聽見這句話，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情緒。
聞棲白心口微緊。
她差點忘了。
對現在的商泊硯而言，不過短短兩個月。
他並不知道，她已經用另一輩子的時間想過這個問題。
聞棲白握住水杯，換了個說法。
「至少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
商泊硯沉默片刻。
「聞棲白。」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不想離婚，只是因為害怕失去？」
她怔住。
「南川里之後，你一直很怕我出事。」他說，「我晚回去半個小時，你會發消息。出差落地晚了，你也會等我報平安。」
「有一次司機臨時換了路線，你給林敘川打了三個電話。」
聞棲白張了張嘴。
那次是因為車子經過南川里附近。
她看到地圖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手心一下出了汗。
「你最近做的很多事，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商泊硯說，「你關心我的身體，記得我的習慣，也開始願意讓我參與你的生活。」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但恐懼有時候也會讓人抓住一個原本準備放手的東西。」
聞棲白聽懂了。
「你覺得我只是怕你死。」
商泊硯沒有承認，也沒否認。
他其實更怕另一件事。
前世最後那幾分鐘，聞棲白跪在病床旁邊，哭著告訴他，她愛他。
那句話，他到死都記得。
可午夜夢醒時，他也無數次想過。
如果南川里那場事故從未發生，如果他並未替她擋下鋼架，她還會不會在某一天發現自己的心意。
或者，那一聲愛里，本就摻著太多愧疚。
這一世他提前放手，就是不願再逼她走到那個境地。
可聞棲白偏偏追了上來。
商泊硯甚至開始分不清，他到底希望她是真的愛自己，還是更希望這一切只是短暫的錯覺。
錯覺總會醒。
真正擁有過，再失去一次，他未必還能像前世那樣平靜。
「商泊硯。」
聞棲白的聲音將他拉回來。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我確實怕你死。」
商泊硯抬眼。
「非常怕。」
她說得坦然。
「你出門太久，我會想知道你在哪裡。你進工地，我會忍不住看安全記錄。你胃疼，我會想你是不是又沒吃飯。」
「可是這些和我想跟你過日子，是兩件事。」
商泊硯沒出聲。
聞棲白看著他。
「怕你出事，會讓我想保護你。」
「可我看到一家新開的餐廳，會想你喜不喜歡；項目做完了，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你；住戶誇了我一句，我回來的路上就在想，等見到你以後一定要說。」
「我買杯咖啡，會順手看菜單里有沒有你能喝的。晚上回瀾山，車開進院子，我會先看你的車在不在。」
她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下。
「這些也算害怕嗎？」
商泊硯握著水杯，指腹壓在玻璃邊緣。
聞棲白繼續道：「我以前一直把婚姻當成一筆帳。」
「你給我多少，我就想還多少。還不起，我就想跑遠一點，至少這樣不會欠你。」
「現在我不想算了。」
商泊硯看向她。
「你以前替我做過很多事，我也許一輩子都沒辦法一件件還回去。」
「那就不還。」
她語氣很輕。
「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債務人。」
商泊硯呼吸停了一瞬。
聞棲白望著他：「以後我對你好，也不是為了補以前的帳。」
「我只是想對你好。」
客廳靜得只剩庭院裡的風聲。
商泊硯垂下眼，過了很久才問：「如果以後發現，我和你想的不一樣呢？」
「哪裡不一樣？」
「我可能還是會管很多事情。」
「那你先問我。」
「有些事情我不會說。」
「我會問。」
「工作忙起來，幾天都顧不上家。」
「提前告訴我。」
「我也可能做錯決定。」
「那就吵架。」
商泊硯抬眼。
聞棲白神情認真：「夫妻吵架很正常。」
「以前我們連架都吵不好。你不解釋，我不肯聽，最後誰都覺得對方不在乎。」
「以後真吵起來，誰都不準直接走。」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最多分開冷靜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也行。」
商泊硯唇角輕微動了一下。
聞棲白捕捉到了：「你笑了？」
「沒有。」
「我看見了。」
「看錯了。」
她盯了他兩秒，也沒追。
商泊硯剛鬆開眉心，便聽見她問：「那你呢？」
「什麼？」
「你想要什麼樣的婚姻？」
他頓住。
聞棲白說：「不能只問我。」
「以前的婚姻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壞的。現在要不要繼續，也該兩個人一起說。」
商泊硯靠在沙發里，視線落向窗外。
這個問題，他從未認真想過。
前世他只想著護住她。
讓她住得舒服，讓她身體好起來，讓她重新擁有工作，讓外面那些人不敢再拿聞氏的事傷她。
他以為婚姻就是把所有責任做好。
直到最後才明白，責任做得再周全，也代替不了一句說清楚的話。
這一世他又走向另一個極端。
覺得放手就是尊重。
甚至沒問她究竟想不想被放開。
「我不知道。」他說。
聞棲白點頭：「那慢慢想。」
商泊硯轉頭看她。
她沒有失望，也沒有逼他立刻給答案，只把涼下去的水重新添滿。
「反正我們還有時間。」
這句話落下來，商泊硯很久都沒接。
還有時間。
前世他們最缺的，就是這四個字。
聞棲白把水壺放回去，剛準備起身，商泊硯忽然開口。
「離婚協議還在。」
她動作停住。
「我知道。」
「律師前幾天問過一次。」
「問什麼？」
「還要不要繼續。」
聞棲白重新坐下：「你怎麼說的？」
「讓他等。」
「等誰？」
商泊硯看著她。
答案已經很清楚。
聞棲白慢慢笑起來。
「所以今晚你是在等我？」
商泊硯移開視線：「在說協議。」
「是一個意思。」
「不是。」
聞棲白也不爭：「那協議現在在哪？」
「書房。」
她起身：「拿出來。」
商泊硯皺眉：「做什麼？」
「談了這麼久，總得有個結果。」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
商泊硯的書房在主臥旁邊。燈打開後，他走到靠牆的柜子前，從最下面一層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聞棲白一眼認出來。
剛重生醒來時，那份協議就放在她床頭。
這麼久過去，封皮仍然平整。
她接過文件袋，將裡面的紙抽出來。
最後一頁。
商泊硯三個字還在。
而屬於她的位置，始終空著。
聞棲白盯著那一頁看了一會兒。
「你還想離嗎？」
商泊硯站在書桌另一側。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如果你現在想走，我還是會同意。」
聞棲白抬頭：「我問的是你。」
商泊硯眉心微動。
「商泊硯，你總說尊重我的選擇。」她把協議放到桌上，「那你自己的呢？」
「你想離婚嗎？」
他看著她。
書房燈光落在兩人之間，照著那份簽過名字的協議。
很久以後，商泊硯開口。
「不想。」
只有兩個字。
聞棲白的眼眶一下熱了。
她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商泊硯卻仍然看著她：「但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
紙張撕開的聲音打斷了他。
商泊硯停住。
聞棲白將協議從中間撕開，又對摺了一次。
「聞棲白。」
「聽見了。」
「你——」
「你說不想離婚。」
她把最後一頁也撕了。
商泊硯的名字從中間斷開，和那些財產條款一起落進紙簍。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
「剩下的以後再說。」
商泊硯望著紙簍里的協議：「律師那邊有電子版。」
「讓他刪。」
「律師需要留檔。」
「那讓他標作廢。」
商泊硯終於有些無奈：「你倒是安排得很快。」
「這句話我已經等很久了。」
聞棲白說完，忽然安靜下來。
她站在書桌邊，和他隔著不到一米。
「不過有件事你說得對。」
「什麼？」
「我們這段婚姻，確實過得不好。」
她抬眼。
「所以商泊硯，我們重新談一次吧。」
他看著她：「談什麼？」
聞棲白彎了彎唇。
「戀愛。」
商泊硯神情停住。
「結婚順序已經錯了，補不回來。」她說，「那就從談戀愛開始。」
「吃飯，約會，看電影，吵架，和好。」
「你重新認識我。」
「我也重新認識你。」
她伸出手。
「怎麼樣？」
商泊硯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隻手前世推開過他，也在病床邊死死抓過他。
這一世又一次次朝他伸過來。
他曾經總想著，放開才是對她最好。
可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替她決定了。
商泊硯伸手握住她。
掌心貼上的一刻，聞棲白手指收緊。
這次誰也沒先松。
「可以。」他說。
聞棲白眼睛亮起來：「那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不是已經開始了？」
「以前那叫哄老公。」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一本正經地糾正：「從現在開始，才叫談戀愛。」
他沉默兩秒。
「有區別？」
「當然。」
「什麼區別？」
聞棲白想了想。
「以後你也得哄我。」
商泊硯看了她幾秒。
「要求不少。」
「現在後悔來得及。」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點。
「不後悔。」
這一次，聞棲白聽得很清楚。
青嵐里二期的施工分段剛調整完，許工臨下線前又發來兩張現場照片，讓她明早再核一遍三號樓新加的無障礙坡道。聞棲白把文件存好，揉了揉發酸的後頸，抱著電腦從書房出來。
二樓走廊只留了壁燈。
主臥門關著，樓下卻亮著燈。
她站在樓梯口看了一眼。
商泊硯坐在客廳沙發上，西裝外套搭在一旁，襯衫袖口鬆開一顆扣子，膝上放著一份文件。他右手捏著鋼筆，視線落在紙上，很久都沒翻下一頁。
聞棲白下了樓。
「還在工作？」
商泊硯抬頭：「結束了？」
「嗯。」
她把電腦放到茶几另一側，順勢坐到旁邊。離得不算近，中間還能放下一個靠枕。
「你今天回來得挺早。」
「九點半。」
「那你在這裡坐了一個多小時？」
商泊硯低頭合上文件：「剛下來。」
聞棲白看了眼茶几。
他的水已經涼了，杯子裡的水位一口沒少。
她也沒拆穿，只起身去廚房重新倒了兩杯溫水，回來時把其中一杯放到他手邊。
「胃今天疼了嗎？」
「沒有。」
「晚飯呢？」
「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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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點？」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也看著他：「我現在問得很煩？」
「還好。」
「那就是可以繼續問。」
她低頭喝了口水。
商泊硯拿起杯子，終於也喝了一口。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樹影壓在落地窗上，風吹過庭院，枝葉偶爾擦過玻璃。聞棲白坐了一會兒，發現他今天似乎真的在等自己。
「有事想跟我說？」
商泊硯握著杯子的手停了停。
「嗯。」
聞棲白把杯子放下：「你說。」
他卻沉默了很久。
這很少見。
商泊硯在工作上做決定從不拖延。幾百頁的併購方案，他能在一場會議里給出明確意見；南川里出現異常數據，他當天便能重新調整項目權限。
可涉及他們兩個人，他總要想很久。
聞棲白也不催。
過了片刻，商泊硯才開口。
「你後悔過嗎？」
她愣了一下：「什麼？」
「和我結婚。」
聞棲白看著他。
商泊硯的語氣很平，視線卻落在她臉上，並未像往常那樣說完便移開。
他是真的想知道。
聞棲白慢慢靠回沙發。
「後悔過。」
商泊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很細微的動作，還是被她看見了。
「剛結婚那段時間，我經常後悔。」她繼續說，「我那時候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一團糟了。」
聞氏破產，父母失蹤，事業停下來，曾經認識她的人再提起她，前面總要先加一句商太太。
那時她站在瀾山莊園裡，看見的是商泊硯替她準備好的房間、模型室、畫材和生活。
每一樣都很好。
好到讓她越來越清楚，自己已經失去了多少東西。
「我想工作，又怕別人說是因為你。我想自己去爭機會，又覺得所有人先看到的都是商泊硯的妻子。」
聞棲白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
「後來我就開始怪你。」
商泊硯坐得很安靜。
「怪我什麼？」
「怪你管得太多，怪你替我安排，怪你從來不問我想不想要。」
她頓了頓。
「其實還有一件事，我以前一直不願意承認。」
「什麼？」
聞棲白抬起頭。
「我最生氣的不是你替我做了什麼，是我發現自己真的需要你。」
商泊硯眸色微動。
「那時候我接受不了。」她說，「我總覺得依賴一個人，就等於承認自己站不起來。所以你越照顧我，我越想證明我不需要。」
「最後連你這個人，我也一起推開了。」
她說完後，客廳安靜了一陣。
這些話放在以前，她絕不會承認。
前世她用了太長時間，才明白自己真正厭惡的從來不是瀾山，不是商太太這個身份，也不是商泊硯給她的那些東西。
她厭惡的是那個失去方向以後，只能被人拉著往前走的自己。
商泊硯問：「現在呢？」
「現在什麼？」
「還後悔嗎？」
聞棲白看著他：「不後悔。」
這一次，她答得很快。
商泊硯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想清楚了？」
「這件事我想得夠久了。」
他聽見這句話，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情緒。
聞棲白心口微緊。
她差點忘了。
對現在的商泊硯而言，不過短短兩個月。
他並不知道，她已經用另一輩子的時間想過這個問題。
聞棲白握住水杯，換了個說法。
「至少這段時間，我每天都在想。」
商泊硯沉默片刻。
「聞棲白。」
「嗯？」
「你有沒有想過，你現在不想離婚，只是因為害怕失去？」
她怔住。
「南川里之後，你一直很怕我出事。」他說，「我晚回去半個小時，你會發消息。出差落地晚了，你也會等我報平安。」
「有一次司機臨時換了路線，你給林敘川打了三個電話。」
聞棲白張了張嘴。
那次是因為車子經過南川里附近。
她看到地圖上那個熟悉的名字，手心一下出了汗。
「你最近做的很多事，都和以前完全不一樣。」商泊硯說，「你關心我的身體，記得我的習慣，也開始願意讓我參與你的生活。」
他說到這裡，停了片刻。
「但恐懼有時候也會讓人抓住一個原本準備放手的東西。」
聞棲白聽懂了。
「你覺得我只是怕你死。」
商泊硯沒有承認，也沒否認。
他其實更怕另一件事。
前世最後那幾分鐘，聞棲白跪在病床旁邊，哭著告訴他，她愛他。
那句話，他到死都記得。
可午夜夢醒時，他也無數次想過。
如果南川里那場事故從未發生，如果他並未替她擋下鋼架，她還會不會在某一天發現自己的心意。
或者，那一聲愛里，本就摻著太多愧疚。
這一世他提前放手，就是不願再逼她走到那個境地。
可聞棲白偏偏追了上來。
商泊硯甚至開始分不清，他到底希望她是真的愛自己，還是更希望這一切只是短暫的錯覺。
錯覺總會醒。
真正擁有過，再失去一次，他未必還能像前世那樣平靜。
「商泊硯。」
聞棲白的聲音將他拉回來。
她把杯子放到茶几上。
「我確實怕你死。」
商泊硯抬眼。
「非常怕。」
她說得坦然。
「你出門太久，我會想知道你在哪裡。你進工地，我會忍不住看安全記錄。你胃疼，我會想你是不是又沒吃飯。」
「可是這些和我想跟你過日子，是兩件事。」
商泊硯沒出聲。
聞棲白看著他。
「怕你出事，會讓我想保護你。」
「可我看到一家新開的餐廳，會想你喜不喜歡；項目做完了，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是你；住戶誇了我一句，我回來的路上就在想，等見到你以後一定要說。」
「我買杯咖啡，會順手看菜單里有沒有你能喝的。晚上回瀾山，車開進院子，我會先看你的車在不在。」
她說到最後，自己先笑了下。
「這些也算害怕嗎？」
商泊硯握著水杯，指腹壓在玻璃邊緣。
聞棲白繼續道：「我以前一直把婚姻當成一筆帳。」
「你給我多少，我就想還多少。還不起，我就想跑遠一點，至少這樣不會欠你。」
「現在我不想算了。」
商泊硯看向她。
「你以前替我做過很多事，我也許一輩子都沒辦法一件件還回去。」
「那就不還。」
她語氣很輕。
「我是你妻子，不是你的債務人。」
商泊硯呼吸停了一瞬。
聞棲白望著他：「以後我對你好，也不是為了補以前的帳。」
「我只是想對你好。」
客廳靜得只剩庭院裡的風聲。
商泊硯垂下眼，過了很久才問：「如果以後發現，我和你想的不一樣呢？」
「哪裡不一樣？」
「我可能還是會管很多事情。」
「那你先問我。」
「有些事情我不會說。」
「我會問。」
「工作忙起來，幾天都顧不上家。」
「提前告訴我。」
「我也可能做錯決定。」
「那就吵架。」
商泊硯抬眼。
聞棲白神情認真：「夫妻吵架很正常。」
「以前我們連架都吵不好。你不解釋，我不肯聽，最後誰都覺得對方不在乎。」
「以後真吵起來，誰都不準直接走。」
她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最多分開冷靜半個小時。」
「半個小時？」
「一個小時也行。」
商泊硯唇角輕微動了一下。
聞棲白捕捉到了：「你笑了？」
「沒有。」
「我看見了。」
「看錯了。」
她盯了他兩秒，也沒追。
商泊硯剛鬆開眉心，便聽見她問：「那你呢？」
「什麼？」
「你想要什麼樣的婚姻？」
他頓住。
聞棲白說：「不能只問我。」
「以前的婚姻是我們兩個人一起過壞的。現在要不要繼續，也該兩個人一起說。」
商泊硯靠在沙發里，視線落向窗外。
這個問題，他從未認真想過。
前世他只想著護住她。
讓她住得舒服，讓她身體好起來，讓她重新擁有工作，讓外面那些人不敢再拿聞氏的事傷她。
他以為婚姻就是把所有責任做好。
直到最後才明白，責任做得再周全，也代替不了一句說清楚的話。
這一世他又走向另一個極端。
覺得放手就是尊重。
甚至沒問她究竟想不想被放開。
「我不知道。」他說。
聞棲白點頭：「那慢慢想。」
商泊硯轉頭看她。
她沒有失望，也沒有逼他立刻給答案，只把涼下去的水重新添滿。
「反正我們還有時間。」
這句話落下來，商泊硯很久都沒接。
還有時間。
前世他們最缺的，就是這四個字。
聞棲白把水壺放回去，剛準備起身，商泊硯忽然開口。
「離婚協議還在。」
她動作停住。
「我知道。」
「律師前幾天問過一次。」
「問什麼？」
「還要不要繼續。」
聞棲白重新坐下：「你怎麼說的？」
「讓他等。」
「等誰？」
商泊硯看著她。
答案已經很清楚。
聞棲白慢慢笑起來。
「所以今晚你是在等我？」
商泊硯移開視線：「在說協議。」
「是一個意思。」
「不是。」
聞棲白也不爭：「那協議現在在哪？」
「書房。」
她起身：「拿出來。」
商泊硯皺眉：「做什麼？」
「談了這麼久，總得有個結果。」
兩人一前一後上樓。
商泊硯的書房在主臥旁邊。燈打開後，他走到靠牆的柜子前，從最下面一層取出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聞棲白一眼認出來。
剛重生醒來時，那份協議就放在她床頭。
這麼久過去，封皮仍然平整。
她接過文件袋，將裡面的紙抽出來。
最後一頁。
商泊硯三個字還在。
而屬於她的位置，始終空著。
聞棲白盯著那一頁看了一會兒。
「你還想離嗎？」
商泊硯站在書桌另一側。
這一次，他沉默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如果你現在想走，我還是會同意。」
聞棲白抬頭：「我問的是你。」
商泊硯眉心微動。
「商泊硯，你總說尊重我的選擇。」她把協議放到桌上，「那你自己的呢？」
「你想離婚嗎？」
他看著她。
書房燈光落在兩人之間，照著那份簽過名字的協議。
很久以後，商泊硯開口。
「不想。」
只有兩個字。
聞棲白的眼眶一下熱了。
她等這句話，等了好久。
商泊硯卻仍然看著她：「但我不知道我們能不能——」
紙張撕開的聲音打斷了他。
商泊硯停住。
聞棲白將協議從中間撕開，又對摺了一次。
「聞棲白。」
「聽見了。」
「你——」
「你說不想離婚。」
她把最後一頁也撕了。
商泊硯的名字從中間斷開，和那些財產條款一起落進紙簍。
聞棲白低頭看了一眼。
「剩下的以後再說。」
商泊硯望著紙簍里的協議：「律師那邊有電子版。」
「讓他刪。」
「律師需要留檔。」
「那讓他標作廢。」
商泊硯終於有些無奈：「你倒是安排得很快。」
「這句話我已經等很久了。」
聞棲白說完，忽然安靜下來。
她站在書桌邊，和他隔著不到一米。
「不過有件事你說得對。」
「什麼？」
「我們這段婚姻，確實過得不好。」
她抬眼。
「所以商泊硯，我們重新談一次吧。」
他看著她：「談什麼？」
聞棲白彎了彎唇。
「戀愛。」
商泊硯神情停住。
「結婚順序已經錯了，補不回來。」她說，「那就從談戀愛開始。」
「吃飯，約會，看電影，吵架，和好。」
「你重新認識我。」
「我也重新認識你。」
她伸出手。
「怎麼樣？」
商泊硯低頭看著她的手。
這隻手前世推開過他，也在病床邊死死抓過他。
這一世又一次次朝他伸過來。
他曾經總想著，放開才是對她最好。
可這一刻，他忽然不想再替她決定了。
商泊硯伸手握住她。
掌心貼上的一刻，聞棲白手指收緊。
這次誰也沒先松。
「可以。」他說。
聞棲白眼睛亮起來：「那從什麼時候開始？」
「你不是已經開始了？」
「以前那叫哄老公。」
商泊硯看她。
聞棲白一本正經地糾正：「從現在開始，才叫談戀愛。」
他沉默兩秒。
「有區別？」
「當然。」
「什麼區別？」
聞棲白想了想。
「以後你也得哄我。」
商泊硯看了她幾秒。
「要求不少。」
「現在後悔來得及。」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裡收緊了一點。
「不後悔。」
這一次，聞棲白聽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