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最後一頁
聞棲白醒來時，身邊已經空了。
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裡仍昏暗。商泊硯睡過的位置平整得看不出痕跡，只有枕頭還留著一點淺淺的凹陷。
她伸手碰了碰。
已經涼了。
昨晚兩個人的指尖挨了一夜，她沒敢握上去，怕自己一動，他就會收回。後來什麼時候睡著的，她也不知道，只記得快天亮時，商泊硯翻過一次身，被子擦過她的手背。
聞棲白在床上坐了很久，才起身去了衣帽間。
那隻小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
衣服、電腦、圖紙和幾樣日常用品，都是她昨晚趁商泊硯在書房時放進去的。她沒有帶那本從海城帶回來的建築攝影集，也沒有帶東京畢業展的過程冊。
那些東西是他買的。
她想留在這裡。
也許他偶爾經過起居室，看見模型里的燈，還會想起她曾經認真追過他一段時間。
聞棲白蹲下去，拉上行李箱最後一層拉鏈。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的手停在拉鏈上，沒有回頭。
商泊硯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見那隻箱子，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什麼時候收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這麼說的。」
聞棲白低著頭，把散在地上的充電線放進側袋：「我昨晚也沒說一定不搬。」
「你說我不趕你，你就多住幾天。」
「你沒有趕我。」
她終於抬起頭，眼睛明顯腫著，臉上卻還帶著一點笑，「是我覺得，簽完字以後繼續睡在這裡，會讓你不舒服。」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你什麼時候在意過我舒不舒服？」
話出口的那一刻，他便後悔了。
聞棲白臉上的笑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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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五年的沉默像被這一句話驟然撕開。她站在那裡，連辯解都顯得多餘。
商泊硯沒有看見過她重生後的那些夜晚。
不知道她每一次從夢裡驚醒，想起他倒在廢墟里時，胸口會疼成什麼樣。也不知道她第一次重新叫他老公，心裡除了慶幸，還有多少悔恨。
可他沒有說錯。
上一世，她確實沒有在意過。
「以前沒有。」聞棲白輕聲道，「所以現在才想學。」
商泊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要多久？」
她愣了愣。
「一個月夠你學會愛一個人？」他看著她，「聞棲白，你自己信嗎？」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商泊硯想停下來，可胸口壓了太久的東西已經被撬開了一道縫。
「你突然不離婚了，突然開始等我回家，怕我生病，怕我出事。你每天都告訴我你愛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憑什麼信？」
他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很平靜。
聞棲白卻聽得眼眶發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商泊硯看著她，眼底壓著她從未真正看懂過的疲憊。
「你以為我只是生氣，哄一哄，等一等，做幾頓飯，就能當以前的事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他打斷她。
聞棲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沒有擦，任由那一滴淚順著臉頰落到衣領上。
「我沒有讓你忘。」
「可你每靠近一步，都在等我給你回應。」
商泊硯看見她哭，喉間的話停了一瞬。
聞棲白低下頭，手指用力抓住行李箱的拉杆。
「因為我也會怕。」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衣帽間裡的寂靜吞沒。
「我每天追著你，抱你，等你回來，嘴上說你不回應也沒關係……其實都是假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臉，眼淚卻越擦越多。
「你不牽我的時候，我會難受。你一提離婚，我一整夜都睡不著。你稍微對我好一點，我高興得不敢多問，怕問了，你馬上又收回去。」
商泊硯看著她，呼吸一點點沉下來。
「可這些都是我該受的。」她說，「我以前讓你等了那麼久，現在換我等，很公平。」
「沒有什麼公平。」
「有。」
聞棲白點頭，眼淚不斷落下來，語氣卻出奇平靜。
「所以今天你讓我簽，我會簽。你讓我搬，我也會搬。」
她拉起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
商泊硯沒有攔。
箱輪從地面滾過，聲音很輕，卻像從他胸口碾過去。
他以為自己想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聞棲白終於接受離婚，收拾東西，從瀾山離開。他可以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不再因為她一句晚安失眠，不再在會議中途看手機，也不需要每天分辨她眼裡的喜歡是真是假。
可她真的從他面前走過去時，他腦子裡沒有半點輕鬆。
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要走了。
這一次，是他親手讓她走的。
去商氏的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聞棲白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手放在膝上，左手無名指的婚戒在晨光里微微發亮。她一直看著窗外，偶爾抬手擦一下眼睛，很快又把臉轉回去。
商泊硯幾次想開口。
最後只問了一句：「早飯為什麼沒吃？」
「吃不下。」
「到了讓人給你準備。」
「不用。」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商泊硯看向她蒼白的側臉：「聞棲白。」
「你別管我了。」
她沒有生氣，只是太累了。
「你現在問我吃沒吃飯，我會覺得你捨不得我。」她低聲道，「待會兒更簽不下去。」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商泊硯第一次發現，原來她安靜的時候，比追著他問個不停更讓人難受。
會議室里，律師已經把文件全部準備好。
離婚協議放在最上面，旁邊是聞棲白昨晚讓另一名律師擬好的財產放棄聲明。
商泊硯翻開第一頁，臉色瞬間冷下來。
「這是什麼？」
「我放棄婚後財產。」
聞棲白坐在他對面，眼睛紅著，聲音已經恢復平穩，「瀾山、股份、信託，還有你之前轉到我名下的資產，我都不要。」
律師連忙解釋：「聞小姐堅持這樣處理，我們也提醒過她，這會影響她後續的生活保障。」
商泊硯沒有聽完，直接將文件合上。
「撤掉。」
聞棲白搖頭：「不撤。」
「你憑什麼擅自處置已經屬於你的資產？」
「那你憑什麼在離婚協議里把所有東西都給我？」
「我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
商泊硯盯著她：「你現在住的房子、工作的收入，夠你以後生活？」
「夠。」
「聞棲白，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
她打斷他，眼淚又落下來。
「我知道你給我的那些東西很多，知道別人做夢都想要。可我留在你身邊，從來都不是為了這些。」
她把那份聲明重新放到自己面前，手指壓住紙頁。
「你總覺得我突然回來，是因為聞家沒有了，父母也不在了，我無處可去，才抓著你不放。」
商泊硯的眸色沉了下去。
「我把東西都還給你。」她看著他，「以後就算我還來找你，你也不會再覺得我圖商太太的位置。」
「我從來沒這麼想。」
「可你不信我愛你。」
這一句話，讓會議室徹底靜了下來。
聞棲白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那我還能拿什麼證明？」
商泊硯喉結微動。
「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她聲音顫得厲害，「我工作，我養活自己，我不靠你替我解決事情。我知道你胃不好，知道你忙起來不吃飯，知道你晚上有時候根本沒睡著。我想對你好，又怕做多了你覺得我在演。」
「聞棲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終於低下頭，肩膀輕輕發抖。
「你告訴我，我到底還要怎麼做，你才肯稍微信我一點？」
商泊硯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曾經等了五年。
五年裡，他把能給她的都給了，卻始終等不到她回頭。現在聞棲白坐在他面前，哭著問他還要怎麼做，他心裡最先浮起來的竟然不是痛快。
是不舍。
他太清楚等一個不回應的人有多疼。
可他正在把同樣的疼還給她。
聞棲白擦乾眼淚，拿起筆。
「算了。」
她低聲說：「你不用回答了。」
她先在財產放棄聲明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時，商泊硯的手指猛地收緊。
聞棲白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穩。簽完以後，她將文件推給律師，隨後拿過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商泊硯的簽名早已落在那裡。
墨跡已經幹了很久。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這個月的第一天。那時她剛醒來，滿腦子都是他死在南川里的樣子。她抓住他的手腕，確認到脈搏以後，甚至不敢鬆手。
她以為只要他活著，一切都來得及。
原來有些傷，不是重來一次就能當作沒有發生。
聞棲白摘下了婚戒。
戒圈離開手指時，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
商泊硯的目光落在那裡，心口驟然縮緊。
「你做什麼？」
「還給你。」
她把婚戒放到他面前。
很輕的一聲。
商泊硯卻像被那聲音重重撞了一下。
「誰讓你摘的？」
聞棲白抬起頭，滿臉都是淚，卻還在努力對他笑。
「簽完以後，我就不是商太太了。」
「協議還沒簽。」
「現在簽。」
她重新握住筆。
筆尖落到紙上，剛寫下一個「聞」字，商泊硯忽然伸手按住了簽字頁。
聞棲白停下來。
他的手掌壓在紙上，恰好蓋住了自己早已簽好的名字。
「拿開。」她說。
商泊硯沒有動。
「商泊硯，拿開。」
「你發燒了。」
她愣了一下。
他方才碰到她手背時，才察覺她的皮膚燙得驚人。
聞棲白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商泊硯卻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昨晚？」
「可能。」
「為什麼不說？」
聞棲白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說了又能怎麼樣？」
她的眼淚順著下巴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會因為我發燒就不離婚嗎？」
商泊硯的指尖僵住。
聞棲白從他手下抽出簽字頁，再次落筆。
「別簽了。」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為什麼？」
「今天不簽。」
「明天呢？」
商泊硯沒有回答。
聞棲白看著他，眼裡的最後一點期待慢慢熄下去。
「你看，你還是不要我。」
她說完這句話，撐著桌面站起來。
眼前卻驟然黑了一下。
聞棲白閉了閉眼，想等那陣眩暈過去。她不想在這裡倒下，更不想讓商泊硯覺得她在用生病逼他。
「我出去透口氣。」
她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腳步剛邁出去，膝蓋便失去了力氣。
商泊硯幾乎在同一瞬間起身。
「小棲！」
她沒有倒在地上。
商泊硯從身後抱住她，手臂死死扣住她的腰。聞棲白整個人靠在他懷裡，臉色白得嚇人，額頭卻燙得厲害。
他叫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
那一瞬間，南川里坍塌時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同樣失去意識的人，同樣從他懷裡滑下去的重量。
商泊硯的呼吸亂了。
「小棲，睜眼。」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慌亂。
懷裡的人仍然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
商泊硯抱起她往外走，連桌上的文件都沒有再看。電梯門遲遲沒有打開，他一遍遍按著按鈕，手背的青筋繃得清晰。
林敘川從走廊另一端趕過來：「商總，醫生已經聯繫——」
「讓車過來。」
「樓下就有醫務室。」
「去醫院。」
他的聲音很沉，抱著她的手卻在發抖。
電梯終於打開。
商泊硯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聞棲白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動，手指微微收攏，抓住了他胸前的襯衫。
「商泊硯……」
「我在。」
他回答得太快，連自己都怔了一下。
聞棲白沒有睜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戒指……」
商泊硯的腳步停了一瞬。
那枚婚戒還留在會議桌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敘川立刻明白，轉身跑回會議室。
聞棲白的手指慢慢鬆開，眼角又滑下一滴淚。
「別不要我。」
那四個字像一把鈍刀，毫無預兆地捅進商泊硯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低下頭，額角牴住她滾燙的額頭。
「沒有不要你。」
說出口以後，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了。
聞棲白聽不見了。
她重新失去意識，安靜地靠在他懷裡。
商泊硯抱緊她，站在下行的電梯裡，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等她證明。
可真到了她準備放手的那一刻，他根本承受不起。
醫院檢查結果很快出來。
高燒、低血糖，加上連續幾天休息不足。問題不算嚴重，輸液退燒後便能醒。
醫生說這些話時，商泊硯一直站在病床旁，沒有坐。
聞棲白安靜地躺在那裡，臉上沒有血色，左手無名指空著，白痕仍然清晰。
林敘川將婚戒遞給他。
商泊硯接過來，握在掌心。
戒指很小，硌得手心發疼。
聞棲白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她睜開眼，看見商泊硯坐在床邊。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眼底壓著濃重的疲憊。
她看了他幾秒，慢慢轉開臉。
「協議簽完了嗎？」
商泊硯的手停在膝上。
「沒有。」
「為什麼？」
「你暈倒了。」
聞棲白眼睛又紅了，卻沒有哭出聲。
「所以等我好了再簽？」
商泊硯沉默。
她看著窗外，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
「你別對我這麼好。」
商泊硯喉間發緊：「哪裡好？」
「你守在這裡，叫我名字，抱我來醫院。」
她的聲音很輕，哭腔卻壓不住。
「我會以為你也捨不得。」
商泊硯看著她的側臉，很久沒有說話。
聞棲白抬手捂住眼睛：「我已經夠難受了，你別再給我希望。」
她的肩膀輕輕發抖。
商泊硯坐在那裡，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無數個夜晚。他站在她臥室門外，明知道她不想見自己，卻還是因為裡面一聲咳嗽停下腳步。
那時他也希望她能回頭。
哪怕只給他一點希望。
現在輪到她了。
商泊硯伸出手，停在半空很久，最終握住她蓋在眼睛上的手腕，輕輕拉下來。
聞棲白滿臉是淚。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她哭著問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沉默擋回去。
「我不知道。」
聲音低沉而疲憊。
聞棲白怔住。
商泊硯看著她，眼底第一次沒有冷漠，只剩壓得太久的痛苦。
「我想信你。」
他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穿過五年的傷口。
「可我不敢。」
聞棲白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商泊硯抬手替她擦，剛碰到她的臉，她便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側。
「那你慢一點信。」
她哭得聲音發顫。
「別現在就判我死刑。」
商泊硯閉了閉眼。
片刻後，他俯身將她抱進懷裡。
這一次不是為了扶住她，也不是她先撲過來。
是他主動伸手，把她完整地抱住。
聞棲白僵了一瞬，隨後死死抓住他的襯衫，整個人埋進他懷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商泊硯一隻手護著她輸液的手背，另一隻手扣住她後頸。
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離婚取消。
只在她哭得最厲害時，貼著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今天不走。」
聞棲白抱緊他。
「明天呢？」
商泊硯的手臂僵了一下。
很久以後，他才啞聲道：
「明天再說。」
這仍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他沒有鬆開。
那枚婚戒被他緊緊握在掌心裡，硌出一道深深的紅痕。
窗簾沒有拉開，房間裡仍昏暗。商泊硯睡過的位置平整得看不出痕跡，只有枕頭還留著一點淺淺的凹陷。
她伸手碰了碰。
已經涼了。
昨晚兩個人的指尖挨了一夜，她沒敢握上去，怕自己一動，他就會收回。後來什麼時候睡著的，她也不知道，只記得快天亮時，商泊硯翻過一次身，被子擦過她的手背。
聞棲白在床上坐了很久，才起身去了衣帽間。
那隻小行李箱已經收拾好了。
衣服、電腦、圖紙和幾樣日常用品，都是她昨晚趁商泊硯在書房時放進去的。她沒有帶那本從海城帶回來的建築攝影集，也沒有帶東京畢業展的過程冊。
那些東西是他買的。
她想留在這裡。
也許他偶爾經過起居室，看見模型里的燈，還會想起她曾經認真追過他一段時間。
聞棲白蹲下去，拉上行李箱最後一層拉鏈。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的手停在拉鏈上，沒有回頭。
商泊硯站在衣帽間門口，看見那隻箱子，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什麼時候收的？」
「昨晚。」
「你昨晚不是這麼說的。」
聞棲白低著頭，把散在地上的充電線放進側袋：「我昨晚也沒說一定不搬。」
「你說我不趕你，你就多住幾天。」
「你沒有趕我。」
她終於抬起頭，眼睛明顯腫著，臉上卻還帶著一點笑，「是我覺得，簽完字以後繼續睡在這裡，會讓你不舒服。」
商泊硯看了她片刻：「你什麼時候在意過我舒不舒服？」
話出口的那一刻，他便後悔了。
聞棲白臉上的笑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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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五年的沉默像被這一句話驟然撕開。她站在那裡，連辯解都顯得多餘。
商泊硯沒有看見過她重生後的那些夜晚。
不知道她每一次從夢裡驚醒，想起他倒在廢墟里時，胸口會疼成什麼樣。也不知道她第一次重新叫他老公，心裡除了慶幸，還有多少悔恨。
可他沒有說錯。
上一世，她確實沒有在意過。
「以前沒有。」聞棲白輕聲道，「所以現在才想學。」
商泊硯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收緊。
「要多久？」
她愣了愣。
「一個月夠你學會愛一個人？」他看著她，「聞棲白，你自己信嗎？」
她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商泊硯想停下來，可胸口壓了太久的東西已經被撬開了一道縫。
「你突然不離婚了，突然開始等我回家，怕我生病，怕我出事。你每天都告訴我你愛我，可你有沒有想過，我憑什麼信？」
他的聲音並不高，甚至很平靜。
聞棲白卻聽得眼眶發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商泊硯看著她，眼底壓著她從未真正看懂過的疲憊。
「你以為我只是生氣，哄一哄，等一等，做幾頓飯，就能當以前的事都沒發生過。」
「我沒有……」
「那你想讓我怎麼辦？」
他打斷她。
聞棲白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沒有擦，任由那一滴淚順著臉頰落到衣領上。
「我沒有讓你忘。」
「可你每靠近一步，都在等我給你回應。」
商泊硯看見她哭，喉間的話停了一瞬。
聞棲白低下頭，手指用力抓住行李箱的拉杆。
「因為我也會怕。」
她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衣帽間裡的寂靜吞沒。
「我每天追著你，抱你，等你回來，嘴上說你不回應也沒關係……其實都是假的。」
她抬手擦了一下臉，眼淚卻越擦越多。
「你不牽我的時候，我會難受。你一提離婚，我一整夜都睡不著。你稍微對我好一點，我高興得不敢多問，怕問了，你馬上又收回去。」
商泊硯看著她，呼吸一點點沉下來。
「可這些都是我該受的。」她說，「我以前讓你等了那麼久，現在換我等，很公平。」
「沒有什麼公平。」
「有。」
聞棲白點頭，眼淚不斷落下來，語氣卻出奇平靜。
「所以今天你讓我簽，我會簽。你讓我搬，我也會搬。」
她拉起行李箱，從他身邊走過。
商泊硯沒有攔。
箱輪從地面滾過，聲音很輕，卻像從他胸口碾過去。
他以為自己想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聞棲白終於接受離婚，收拾東西，從瀾山離開。他可以重新回到原來的生活，不再因為她一句晚安失眠，不再在會議中途看手機，也不需要每天分辨她眼裡的喜歡是真是假。
可她真的從他面前走過去時，他腦子裡沒有半點輕鬆。
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她要走了。
這一次，是他親手讓她走的。
去商氏的路上，兩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聞棲白坐在離他最遠的位置，手放在膝上，左手無名指的婚戒在晨光里微微發亮。她一直看著窗外，偶爾抬手擦一下眼睛，很快又把臉轉回去。
商泊硯幾次想開口。
最後只問了一句：「早飯為什麼沒吃？」
「吃不下。」
「到了讓人給你準備。」
「不用。」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商泊硯看向她蒼白的側臉：「聞棲白。」
「你別管我了。」
她沒有生氣，只是太累了。
「你現在問我吃沒吃飯，我會覺得你捨不得我。」她低聲道，「待會兒更簽不下去。」
車裡重新安靜下來。
商泊硯第一次發現，原來她安靜的時候，比追著他問個不停更讓人難受。
會議室里，律師已經把文件全部準備好。
離婚協議放在最上面，旁邊是聞棲白昨晚讓另一名律師擬好的財產放棄聲明。
商泊硯翻開第一頁，臉色瞬間冷下來。
「這是什麼？」
「我放棄婚後財產。」
聞棲白坐在他對面，眼睛紅著，聲音已經恢復平穩，「瀾山、股份、信託，還有你之前轉到我名下的資產，我都不要。」
律師連忙解釋：「聞小姐堅持這樣處理，我們也提醒過她，這會影響她後續的生活保障。」
商泊硯沒有聽完，直接將文件合上。
「撤掉。」
聞棲白搖頭：「不撤。」
「你憑什麼擅自處置已經屬於你的資產？」
「那你憑什麼在離婚協議里把所有東西都給我？」
「我不需要。」
「我也不需要。」
商泊硯盯著她：「你現在住的房子、工作的收入，夠你以後生活？」
「夠。」
「聞棲白，你根本不知道——」
「我知道。」
她打斷他，眼淚又落下來。
「我知道你給我的那些東西很多，知道別人做夢都想要。可我留在你身邊，從來都不是為了這些。」
她把那份聲明重新放到自己面前，手指壓住紙頁。
「你總覺得我突然回來，是因為聞家沒有了，父母也不在了，我無處可去，才抓著你不放。」
商泊硯的眸色沉了下去。
「我把東西都還給你。」她看著他，「以後就算我還來找你，你也不會再覺得我圖商太太的位置。」
「我從來沒這麼想。」
「可你不信我愛你。」
這一句話，讓會議室徹底靜了下來。
聞棲白看著他，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那我還能拿什麼證明？」
商泊硯喉結微動。
「我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她聲音顫得厲害，「我工作，我養活自己，我不靠你替我解決事情。我知道你胃不好，知道你忙起來不吃飯，知道你晚上有時候根本沒睡著。我想對你好，又怕做多了你覺得我在演。」
「聞棲白……」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終於低下頭，肩膀輕輕發抖。
「你告訴我，我到底還要怎麼做，你才肯稍微信我一點？」
商泊硯坐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曾經等了五年。
五年裡，他把能給她的都給了，卻始終等不到她回頭。現在聞棲白坐在他面前，哭著問他還要怎麼做，他心裡最先浮起來的竟然不是痛快。
是不舍。
他太清楚等一個不回應的人有多疼。
可他正在把同樣的疼還給她。
聞棲白擦乾眼淚，拿起筆。
「算了。」
她低聲說：「你不用回答了。」
她先在財產放棄聲明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筆尖划過紙面時，商泊硯的手指猛地收緊。
聞棲白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穩。簽完以後，她將文件推給律師，隨後拿過離婚協議，翻到最後一頁。
商泊硯的簽名早已落在那裡。
墨跡已經幹了很久。
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這個月的第一天。那時她剛醒來，滿腦子都是他死在南川里的樣子。她抓住他的手腕，確認到脈搏以後，甚至不敢鬆手。
她以為只要他活著，一切都來得及。
原來有些傷，不是重來一次就能當作沒有發生。
聞棲白摘下了婚戒。
戒圈離開手指時，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痕。
商泊硯的目光落在那裡，心口驟然縮緊。
「你做什麼？」
「還給你。」
她把婚戒放到他面前。
很輕的一聲。
商泊硯卻像被那聲音重重撞了一下。
「誰讓你摘的？」
聞棲白抬起頭，滿臉都是淚，卻還在努力對他笑。
「簽完以後，我就不是商太太了。」
「協議還沒簽。」
「現在簽。」
她重新握住筆。
筆尖落到紙上，剛寫下一個「聞」字，商泊硯忽然伸手按住了簽字頁。
聞棲白停下來。
他的手掌壓在紙上，恰好蓋住了自己早已簽好的名字。
「拿開。」她說。
商泊硯沒有動。
「商泊硯，拿開。」
「你發燒了。」
她愣了一下。
他方才碰到她手背時，才察覺她的皮膚燙得驚人。
聞棲白下意識想把手抽回來，商泊硯卻已經握住了她的手腕。
「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知道。」
「昨晚？」
「可能。」
「為什麼不說？」
聞棲白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說了又能怎麼樣？」
她的眼淚順著下巴落下來，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會因為我發燒就不離婚嗎？」
商泊硯的指尖僵住。
聞棲白從他手下抽出簽字頁，再次落筆。
「別簽了。」
他的聲音低得發啞。
「為什麼？」
「今天不簽。」
「明天呢？」
商泊硯沒有回答。
聞棲白看著他，眼裡的最後一點期待慢慢熄下去。
「你看，你還是不要我。」
她說完這句話，撐著桌面站起來。
眼前卻驟然黑了一下。
聞棲白閉了閉眼，想等那陣眩暈過去。她不想在這裡倒下，更不想讓商泊硯覺得她在用生病逼他。
「我出去透口氣。」
她拿起包，轉身往外走。
腳步剛邁出去，膝蓋便失去了力氣。
商泊硯幾乎在同一瞬間起身。
「小棲！」
她沒有倒在地上。
商泊硯從身後抱住她，手臂死死扣住她的腰。聞棲白整個人靠在他懷裡，臉色白得嚇人，額頭卻燙得厲害。
他叫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
那一瞬間，南川里坍塌時的畫面毫無預兆地撞進腦海。
同樣失去意識的人，同樣從他懷裡滑下去的重量。
商泊硯的呼吸亂了。
「小棲，睜眼。」
他的聲音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慌亂。
懷裡的人仍然閉著眼，睫毛上還掛著淚。
商泊硯抱起她往外走，連桌上的文件都沒有再看。電梯門遲遲沒有打開，他一遍遍按著按鈕，手背的青筋繃得清晰。
林敘川從走廊另一端趕過來：「商總，醫生已經聯繫——」
「讓車過來。」
「樓下就有醫務室。」
「去醫院。」
他的聲音很沉，抱著她的手卻在發抖。
電梯終於打開。
商泊硯低頭看向懷裡的人。
聞棲白像是被他的聲音驚動，手指微微收攏，抓住了他胸前的襯衫。
「商泊硯……」
「我在。」
他回答得太快，連自己都怔了一下。
聞棲白沒有睜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戒指……」
商泊硯的腳步停了一瞬。
那枚婚戒還留在會議桌上。
他回頭看了一眼。
林敘川立刻明白，轉身跑回會議室。
聞棲白的手指慢慢鬆開，眼角又滑下一滴淚。
「別不要我。」
那四個字像一把鈍刀，毫無預兆地捅進商泊硯最不敢碰的地方。
他低下頭，額角牴住她滾燙的額頭。
「沒有不要你。」
說出口以後，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啞了。
聞棲白聽不見了。
她重新失去意識，安靜地靠在他懷裡。
商泊硯抱緊她，站在下行的電梯裡，第一次清楚地意識到——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等她證明。
可真到了她準備放手的那一刻，他根本承受不起。
醫院檢查結果很快出來。
高燒、低血糖，加上連續幾天休息不足。問題不算嚴重，輸液退燒後便能醒。
醫生說這些話時，商泊硯一直站在病床旁，沒有坐。
聞棲白安靜地躺在那裡，臉上沒有血色，左手無名指空著，白痕仍然清晰。
林敘川將婚戒遞給他。
商泊硯接過來，握在掌心。
戒指很小，硌得手心發疼。
聞棲白醒來時，天已經暗了。
她睜開眼，看見商泊硯坐在床邊。他的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眼底壓著濃重的疲憊。
她看了他幾秒，慢慢轉開臉。
「協議簽完了嗎？」
商泊硯的手停在膝上。
「沒有。」
「為什麼？」
「你暈倒了。」
聞棲白眼睛又紅了，卻沒有哭出聲。
「所以等我好了再簽？」
商泊硯沉默。
她看著窗外，眼淚無聲地滑進枕頭。
「你別對我這麼好。」
商泊硯喉間發緊：「哪裡好？」
「你守在這裡，叫我名字，抱我來醫院。」
她的聲音很輕，哭腔卻壓不住。
「我會以為你也捨不得。」
商泊硯看著她的側臉，很久沒有說話。
聞棲白抬手捂住眼睛：「我已經夠難受了，你別再給我希望。」
她的肩膀輕輕發抖。
商泊硯坐在那裡，仿佛又回到了上一世無數個夜晚。他站在她臥室門外，明知道她不想見自己，卻還是因為裡面一聲咳嗽停下腳步。
那時他也希望她能回頭。
哪怕只給他一點希望。
現在輪到她了。
商泊硯伸出手，停在半空很久，最終握住她蓋在眼睛上的手腕，輕輕拉下來。
聞棲白滿臉是淚。
「你到底要我怎麼辦？」她哭著問他。
這一次，他沒有再用沉默擋回去。
「我不知道。」
聲音低沉而疲憊。
聞棲白怔住。
商泊硯看著她，眼底第一次沒有冷漠，只剩壓得太久的痛苦。
「我想信你。」
他說得很慢，像每個字都要穿過五年的傷口。
「可我不敢。」
聞棲白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商泊硯抬手替她擦，剛碰到她的臉，她便抓住他的手，緊緊貼在自己臉側。
「那你慢一點信。」
她哭得聲音發顫。
「別現在就判我死刑。」
商泊硯閉了閉眼。
片刻後，他俯身將她抱進懷裡。
這一次不是為了扶住她，也不是她先撲過來。
是他主動伸手，把她完整地抱住。
聞棲白僵了一瞬，隨後死死抓住他的襯衫，整個人埋進他懷裡，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商泊硯一隻手護著她輸液的手背，另一隻手扣住她後頸。
他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離婚取消。
只在她哭得最厲害時，貼著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
「今天不走。」
聞棲白抱緊他。
「明天呢？」
商泊硯的手臂僵了一下。
很久以後，他才啞聲道：
「明天再說。」
這仍然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可他沒有鬆開。
那枚婚戒被他緊緊握在掌心裡，硌出一道深深的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