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也不是這個時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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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下午,雨又落了下來。

  不大。

  細細的一層水汽罩在校門外,路邊樹葉被洗得發亮。

  陳夢瑤站在一班門口,把一台銀色數位相機塞進林辰手裡。

  「攝影社老師說今天一定要還。」

  林辰看著相機。

  「為什麼是我?」

  「秋遊登記寫的是你的名字。」

  「不是你借的嗎?」

  「我拿的,你登記的。」

  「為什麼?」

  「當時老師喊人簽字,你站得近啊。」

  陳夢瑤把相機包拉鏈拉好。

  「文化園那邊六點關門。攝影社老師本來準備自己去,臨時要開會,就讓我問你能不能順路送一下。」

  「文化園不順路。」

  「我知道。」

  「那為什麼問我?」

  「因為我今天要去醫院看外婆,沈澤言有競賽課,其他人都推了。」

  陳夢瑤雙手合十。

  「拜託了吧。坐公交也就二十多分鐘,送到遊客中心就行。」

  林辰本想拒絕。

  手指卻在相機包提帶上停了一下。

  昨晚最後一張紙條背面,除了兩個答案,還多了很小的一行字:

  【文化園,明天下午。】

  沒有說明原因。

  也沒有要求一定去。

  現在,相機自己送到了他手裡。

  「好。」林辰說。

  陳夢瑤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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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剛才不是說其他人都推了?」

  「這不影響你最好。」

  「影響。」

  「別計較了。」

  她撐開傘,走出幾步又折回來。

  「相機別淋濕啊,比我手機貴。」

  「我呢?」

  「你也別淋濕。」

  「排在相機後面?」

  「你會自己躲雨,相機不會。」

  林辰低頭看了眼包里的機器。

  「有道理。」

  另一邊,八班放學後,王磊把一張認領單拍到蘇晚晴桌上。

  「辰哥,救命。」

  蘇晚晴正在收書。

  「又怎麼了?」

  「我學生卡找到了。」

  「挺好。」

  「在文化園。」

  「不好。」

  「秋遊那天掉的,遊客中心今天才聯繫學校。老劉讓我下班前——不是,放學後去拿。」

  王磊把籃球服從書包里翻出來。

  「可我今天要替補校隊訓練。趙虎說我再遲到一次,就讓我繞操場跑十圈。」

  「那就跑。」

  「十圈會死人的吧。」

  「你上周剛說自己體力很好。」

  「吹牛的時候不能當真啊。」

  王磊抓住她胳膊,又很快在她的視線下鬆開。

  「辰哥,幫我去一趟吧。回來我請你喝奶茶。」

  蘇晚晴問:

  「春禾?」

  「可以啊。」

  「明年三月十五日以後呢?」

  「什麼?」

  「沒什麼。」

  她接過認領單。

  「我去。」

  王磊感動得差點再次搭肩。

  手伸到一半,記起最近的「林辰」不喜歡別人碰,又收了回去。

  「好兄弟。」

  「訓練別遲到。」

  「知道了。」

  「學生卡以後放固定位置。」

  「也知道了。」

  「別每次都知道,下一次還丟。」

  「辰哥,你現在管得比我媽還細。」

  蘇晚晴把認領單夾進書里。

  「那你自己去拿?」

  「別,我錯了。」

  兩人乘坐不同線路的公交車。

  抵達文化園時,相差不到五分鐘。

  雨絲落在園區入口的石磚上。

  遊客很少。

  秋遊那天擠滿學生的廣場,如今顯得空曠。售票窗口只開了一邊,工作人員坐在裡面看報紙,聽見腳步才抬起頭。

  林辰先將相機交回遊客中心。

  工作人員核對登記表,檢查了鏡頭和存儲卡。

  「沒問題。」

  她在歸還單上蓋章。

  「你們學校這台相機落下一個鏡頭蓋,前幾天也找到了,一起拿回去吧。」

  「謝謝。」

  林辰收好鏡頭蓋。

  走出遊客中心時,看見蘇晚晴站在隔壁失物認領窗口。

  她拿著王磊的學生卡,正低頭核對姓名。

  工作人員問:

  「本人沒來?」

  「訓練。」

  「回去讓他以後注意點。學生卡掉了這麼久,都沒人發現嗎?」

  「他昨天才發現。」

  「心真大。」

  蘇晚晴沒有替王磊解釋。

  「林辰」心大這件事,很符合過去的形象。

  手續辦完,兩個人在遊客中心門口碰面。

  沒有人表現出意外。

  昨晚紙條上的地點已經說明,他們大概都會來。

  林辰舉了一下相機包。

  「還東西。」

  蘇晚晴展示認領單。

  「拿東西。」

  「挺巧。」

  「不是巧合吧。」

  林辰沒否認。

  遊客中心裡還有工作人員。

  兩個人沒有在門口停留,沿著園區小路往裡面走。

  秋遊時擺在路邊的臨時展牌已經撤掉。

  文化長廊安靜下來,石牆上的舊照片被玻璃擋著,雨水沿著檐角一滴一滴落下。

  再往前,就是老槐樹。

  樹還在。

  周圍卻多了一圈黃色封鎖線。

  一塊新立的提示牌寫著:

  【雷擊受損,正在進行安全評估,請勿靠近。】

  老槐樹一側枝幹被截去一段。

  斷口塗了保護劑,顏色比周圍樹皮淺。樹下石階也被圍住,秋遊那天他們站過的位置已經無法進入。

  林辰停在封鎖線外。

  蘇晚晴走到離他兩步遠的位置。

  小雨落在傘面上。

  林辰撐的是陳夢瑤借給他的淺藍色傘。

  蘇晚晴拿著林辰書包里那把黑色摺疊傘。

  一藍一黑,兩把傘之間留著不寬不窄的距離。

  玉佩從踏進老槐樹附近開始,便一直在發熱。

  溫度沒有雷雨那天高。

  卻穩定得反常。

  林辰沒有伸手去碰。

  蘇晚晴也沒有。

  兩個人都知道它在。

  「紙條看到了?」林辰先問。

  「看到了。」

  「兩個答案都對?」

  「都對。」

  「你的也對。」

  「所以呢?」

  林辰望著封鎖線里的老樹。

  「所以不是巧合。」

  「也不可能都是玉佩給的記憶。」

  「除非它很閒。」

  蘇晚晴側過臉。

  「會給兩個人看奶茶店關門,還記得排隊排到文具店。」

  「那它的信息篩選確實挺生活化。」

  這句不算好笑。

  蘇晚晴的嘴角卻很輕地動了一下。

  雨天裡,她頂著林辰的臉,神情與他過去照鏡子時完全不同。

  林辰已經越來越習慣這種陌生。

  有時候甚至會忘記,那原本是自己的五官。

  文化園工作人員從遠處經過。

  手裡提著一卷新的警戒帶。

  看見他們站在樹旁,只提醒:

  「別跨線啊,樹枝還沒檢查完。」

  「知道了。」林辰回答。

  工作人員繼續往前。

  腳步聲消失後,蘇晚晴問:

  「舊實驗樓的管道,原來什麼時候爆?」

  「十二月十九日。」

  「下午第二節課後。」

  「二樓西側。」

  每一項都一樣。

  她又問:

  「春禾奶茶店呢?」

  「第二年三月十五日。」

  「最後一杯賣到幾點?」

  林辰想了想。

  「正式打烊是晚上九點多。」

  「九點二十七。」

  「你記得這麼清楚?」

  「新聞照片拍到了牆上的鐘。」

  「我沒注意。」

  「所以我們的記憶不是完全一樣。」

  「本來就不可能完全一樣。」

  他們經歷的是同一個未來。

  卻不是同一種人生。

  林辰會記得八班少上一節課時王磊買了兩根烤腸。

  蘇晚晴會記得奶茶店最後一天,牆上時鐘停在哪一分鐘。

  相同的事情從不同位置看過去,會留下不同的邊角。

  可它們能拼起來。

  林辰問:

  「百年校慶那天,新圖書館幾點揭牌?」

  「上午九點。」

  「九點零八分。」

  「你也記得照片裡的時間?」

  「直播回放。」

  蘇晚晴看著他。

  「你看了直播?」

  林辰差點回答。

  成年後的他確實看過。

  在出租屋裡。

  晚上加班回家後,視頻平台自動推送了江城一中百年校慶剪輯。他原本只想隨便看兩眼,卻把兩個多小時的回放拖著看完。

  因為畫面里出現過蘇晚晴。

  這不是公共事件本身。

  是屬於他的私人原因。

  「偶然看見。」他說。

  蘇晚晴沒有追問。

  她似乎已經習慣了他在某些問題上留下一半。

  而他也開始明白,對面的人同樣藏著很多東西。

  比如成年後的蘇晚晴為什麼會保存那張圖書館新聞。

  為什麼明明被報導成優秀校友,她提起時卻沒有半點懷念。

  他們都知道對方來自未來。

  卻還不知道對方在那個未來里活成了什麼樣子。

  雨稍微大了一點。

  水珠沿著封鎖線滑落。

  黃色塑料帶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發出細碎聲響。

  蘇晚晴沉默了一陣。

  「還有必要繼續問嗎?」

  林辰說:

  「沒有了。」

  「你確定?」

  「再問十個,答案也不會變。」

  「未來會變。」

  「我們記得的過去不會。」

  這句話說完,老槐樹枝葉被風吹動。

  雨水從葉尖成片落下來,打在兩把傘上。

  玉佩的熱意又深了一點。

  沒有白光。

  沒有眩暈。

  也沒有任何歸位跡象。

  他們依舊站在對方的身體裡。

  面對著自己的臉。

  卻第一次不再只把面前的人當作一個來歷不明的占據者。

  蘇晚晴先抬起眼。

  她看著林辰。

  準確來說,是看著自己那雙眼睛裡屬於另一個人的神情。

  「你不是這個時間的人。」

  這句話終於被說了出來。

  沒有「可能」。

  沒有「也許」。

  也不再借紙條和公共事件繞彎。

  林辰握著傘柄。

  指節沒有收緊,也沒有躲開她的視線。

  「你也不是。」

  他們都沒有說「重生」。

  但答案已經完整。

  兩個人從這個時間之後回來。

  帶著不同的人生,記得相同的未來。

  他們也沒有問「你是誰」。

  這個問題太近。

  一旦問出口,便會碰到他們目前壓得最深的秘密。

  為什麼林辰的身體裡是另一個人。

  為什麼蘇晚晴的身體裡也住著一個知道未來的人。

  為什麼兩塊玉佩會在靠近時發熱。

  他們誰都沒有把那層紙捅破。

  至少今天沒有。

  林辰問:

  「什麼時候開始的?」

  蘇晚晴反問:

  「你呢?」

  「你先問的。」

  「那就都不回答。」

  「可以。」

  「還有以後發生的事。」

  「只談必要的。」

  「不能拿考試答案。」

  「我也是這麼想的。」

  「不能替對方決定。」

  林辰看了她一眼。

  「這句是不是說得有點早?」

  蘇晚晴停了停。

  「只是提醒。」

  「提醒誰?」

  「我們。」

  這次她用了「我們」。

  很輕。

  也很短。

  沒有把他們變成同盟。

  卻第一次把兩個互相試探的人放進同一個詞裡。

  遠處遊客中心響起廣播。

  【園區將在十分鐘後停止入園,請遊客注意時間。】

  蘇晚晴轉身往出口方向走。

  林辰沒有立即跟上。

  封鎖線里的老槐樹仍在雨中。

  樹皮濕透以後顏色更深,那道雷擊留下的裂痕被雨水填滿,像一條沒有合攏的舊傷。

  走出幾步,蘇晚晴停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既然都回來過,那就別再把對方當傻子。」

  說完,她繼續向前。

  黑色傘面穿過雨霧,離老槐樹越來越遠。

  林辰站在原地。

  玉佩還在慢慢發熱。

  他沒有追上去。

  也沒有再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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