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辯香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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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蓮這才回神。

  榮郡王已從正門步入,滿堂賓客紛紛起身,躬身行禮。

  她忙跟著站起,垂下眼帘,跟著眾人一道俯身。

  榮郡王從她身旁走過,袍角拂過地面,帶起一陣細微的風。

  「諸位請起。」

  榮郡王在主位落座,揚聲道。

  眾人這才直起身,整了整衣襟,各自歸位。

  姜蓮重新坐下,指尖仍是涼的。

  她再次看向姜驍,想知道姜驍內心會否有那麼一瞬的尷尬與愧疚?

  誰料姜驍壓根沒往這邊瞧!


  「姜師妹,你當真無事?臉色瞧著不太好。」  身旁傳來一道低沉的問詢。

  姜蓮側眸,是天香派的二品香師段雲舟。

  他眉目清雋,語氣平淡,聽不出幾分關切,倒更像是確認她是否會影響今日的比試。

  「若身子不適,不必強撐,此行我們帶了不少香師,隨時可以頂上。」

  他說得含蓄,意思卻很明白——一個三品香師,還是女子,本就不該占這個席位。

  他不明白楊宗師為何點名要她上陣。

  楊宗師說她曾在江陵府的香會上奪過魁首。

  可那種香會,不過是商家攢局、逐利而設,與香界宗門認可的論道大相逕庭。

  這何況一個女子竟也能拿第一,足見那香會的水準有多低。

  姜蓮擠出一抹笑,若無其事道:「多謝段師兄關心,我無事。」

  段雲舟看向對面東側席位。

  仁香派的陣容一目了然。  他唇角微彎,似笑非笑:「原來楊宗師是不想趁人之危。」

  姜蓮初時未解其意,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姜錦瑟的位置,頓時明白過來。

  段雲舟心高氣傲,瞧不上女香師。

  在他看來,對方陣營有一個女子,為免顯得天香派以強凌弱,便把同樣身為女子的她推出來,占了一個本該屬於更強男香師的名額。

  姜蓮本就因姜錦瑟的事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她冷冷開口:「我記得段師兄十五歲時,還只是個記名弟子,二十歲才升上五品,如今三年連升三品,確實不易。

  「錦兒不才,我十五歲便已是三品香師,從未做過記名弟子。我如今的實力,早已是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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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真要換人,該被換下去的,恐怕是段師兄你吧?」

  段雲舟臉色微變,正要反駁。

  楊宗師察覺到了這邊的動靜,側頭問道:「怎麼了?」

  段雲舟斂了神色,恭敬道:「姜師妹似乎身子不適,我勸她莫要強撐,她怕是誤會了我的意思。」

  楊宗師正色道,聲音壓得極低:「辯香會即將開始,你們需得打起精神,莫要出了岔子。」  「是。」

  二人齊聲應下。

  榮郡王一到,原本還有些喧鬧鬆散的大堂,瞬間肅靜下來。

  眾人規規矩矩坐回各自席位,不敢再隨意走動,也不敢再交頭接耳。

  榮郡王步入主位,身後還跟著幾位身份顯赫的人物,一一在安排好的席位上落座。

  唯獨有一個位置,比榮郡王的席位還高了半階,此刻空蕩蕩,無人落座。

  榮郡王側頭問身旁的管事:「帝師一直沒來?」

  「回王爺,沒有。」

  榮郡王嘀咕了一句:「怪了,明明說了要來的。」

  姜元寶方才跟著姐姐一道行禮,順勢便擠在了姜錦瑟與山長之間。

  他歪著小腦袋,看看姐姐,又看看身旁這個戴著斗笠、垂著面紗的人,好奇地打量。

  山長本以為自己今日的打扮,姜元寶定然認不出。  不曾想,姜元寶直接鑽進斗笠的紗簾里。

  一老一小,大眼瞪小眼。

  「夫——」

  剛喊出一個字,被山長捂住了嘴。

  榮郡王身旁的管事湊近他耳畔,壓低聲音介紹起今日辯香的雙方陣容。

  姜蓮——姜家三小姐,他是認得的。

  三年前那場宴會上有過一面之緣,當時唐宗師曾誇讚她天賦異稟。

  不過榮郡王心裡清楚,唐宗師那番誇讚,也不過是因自己母親當時提了那丫頭一嘴。

  他至今也沒想明白,母親為何會對侍郎府一個繼女如此上心。

  管事接著介紹天香派的宗師與香師,榮郡王微微頷首,目光轉向東側仁香派的席位。

  這一看,他倒有些意外。

  仁香派居然也有一個女子。  這女子雖然只是記名弟子,容貌卻極為出挑,氣質清冷疏離,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尊貴。

  普通人對這種威壓或許感受不深,但他是皇族……

  「此女何人?」

  榮郡王側頭問。

  管事定睛瞧了瞧,答道:「據說是唐宗師的小師妹,如今還只是記名弟子。」

  「可有什麼來歷?與京城哪位顯貴有淵源?」

  管事搖頭:「沒有,只是個鄉下來的小寡婦,夫家姓沈。」

  榮郡王收回目光,暗暗搖頭。

  許是自己多心了。

  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日之會,承蒙諸位蒞臨。香道傳承千年,底蘊深厚,今有兩派俊傑齊聚於此,切磋論道,實為盛會。今日雖是切磋,然其中分量,在座諸位心知肚明。」

  「今日本王特請了尚宮局的崔尚宮與香界泰斗白眉大師,與本王一同擔任此次辯香會的評判。」  崔尚宮年約四十,面容端肅,掌宮廷織造、服飾之事,對香料亦有極深的造詣。

  白眉大師年逾古稀,眉眼含笑,曾是兩派掌門的啟蒙恩師,在香界輩分極高,無人不敬。

  榮郡王環顧四周,揚聲道:

  「本次辯香共分三輪——第一輪,辯香之體;第二輪,辯香之用;第三輪,辯香之道。

  「三局兩勝,諸位可有異議?」

  無人異議。

  「既如此,辯香開始。」

  姜錦瑟的腦海里閃過前世的記憶。

  上輩子江陵府戰亂,叛軍攻陷城池,長公主帶著年幼的榮郡王早早去了封地避難,一直到先帝駕崩才回京奔喪。

  她只在葬禮上遠遠見過榮郡王一面,匆匆一瞥,並無深交。

  葬禮之後,母子二人又回了封地。

  此後,再未相見。  這輩子,江陵府的戰亂很快平息,長公主母子便一直留在了京城。

  眼前的榮郡王還是個意氣風發的青年才俊,與前世那個沉穩持重的中年郡王判若兩人。

  崔尚宮,前世她與此人打過幾回交道,是個精明圓滑、見風使舵的主兒。

  至於那位白眉大師,她倒是沒有印象

  榮郡王問:「從哪邊先開始?」

  楊宗師當仁不讓,起身拱手:「我天香派願先陳其辭。」

  榮郡王微微頷首:「請。」

  楊宗師示意姜蓮。

  姜蓮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神色從容。

  她朝榮郡王與二位評判微微一福,清聲道:

  「所謂香之體,首在氣味,氣為香之魂,味為香之骨。

  「沉香之醇厚,檀香之清冽,龍涎之幽遠,麝香之濃烈……各有其性,各具其韻。  天香派制香,不求繁複,不尚奇巧,唯以香材之本味為宗。

  「此乃天香派對香之體的一貫主張。」

  她話音落下,堂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掌聲。

  眾人交頭接耳,神色間再無先前的輕視。

  一個女子,竟能說得這般透徹,倒是出乎意料。

  榮郡王微微頷首,幾位聞香官也面露讚許之色。

  台下有人低聲議論:「根本不用比了吧?這一開口就贏了,誰還能說得比她好?」

  榮郡王抬手,止住議論,目光轉向東側:「仁香派,請。」

  姜錦瑟起身。

  她沒有姜蓮那般端淑行禮,只是從容地立在席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入耳:

  「天香派所言香之體,氣味而已,然氣味從何而來?

  「沉香之所以醇厚,因其樹脂經年凝結;檀香之所以清冽,因其木心飽吸日月精華。  「香材的香氣,本就是天地之氣、歲月之功,與人之氣血、臟腑,本為同源之物。

  「仁香派主張的香之體,不止於鼻觀之味,香氣入鼻,通經絡,調氣血,安五臟。

  「此謂香藥同源,體用兼備。這才是香之體真正的精髓。」

  堂內安靜了許久。

  隨後掌聲雷動,比方才的更熱烈,更持久。

  「這……這說得也太透徹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姜蓮面色微變,旋即穩住心神,不疾不徐道:

  「沈娘子所言,未免本末倒置。香之為香,貴在其氣,而非其用。若論藥用,何不徑直抓藥?香之所以千百年來為文人雅士所鍾,正在於其能怡情養性、悅人心神,而非以藥效論高低。」

  姜錦瑟微微一笑,不慌不忙:

  「《黃帝內經》有云:『五氣入鼻,藏於心肺。』香氣之入,本就不止於鼻,而是通於心肺、達於氣血。若香僅為怡情之物,又如何能『藏於心肺』?

  「姜三小姐方才所言『怡情養性』,恰恰印證了香對人身心的調養之效。怡情,是心神之安;養性,是氣血之和,這不正是藥效之一種?  天香派重氣味,仁香派重氣用,看似分歧,實則殊途同歸。只不過,仁香派看得更深一層罷了。」

  好一句殊途同歸,格局高下立判。

  姜蓮咬了咬唇,又道:「《本草綱目》收錄香料入藥,是為醫家所用。

  「然香道與醫道,自古便是兩途!香有香的規矩,藥有藥的方略,混為一談,只怕不倫不類!」

  姜錦瑟不疾不徐地接道:

  「《本草綱目》載乳香、安息香、蘇合香,入藥典,亦入香方,『乳香活血,安息香通竅,蘇合香辟惡。』

  「這些香料,入藥是藥,入香是香,何曾分過彼此?

  「香藥同源,本是一體,硬要拆開,反倒不倫不類!」

  此言一出,連對面天香派的席位上都有幾位香師微微變色。

  姜蓮攥緊了袖中的手指,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姜錦瑟又道:「姜三小姐方才說『香有香的規矩,藥有藥的方略』,不知這規矩、這方略,是哪位先賢所定?可曾寫進哪部典籍?若無出處,恐怕只是後人自作聰明,將原本相通之物強分彼此罷了!」

  堂內鴉雀無聲。  榮郡王輕咳一聲,打破沉寂:

  「第一輪,辨香之體,兩位香師各有見地。」

  他頓了頓,對崔尚宮與白眉大師說道:

  「不知二位認為,該由誰勝出?」

  ? ?手腫了,肚子也疼,吃了布洛芬,昏睡一整天,嗷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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