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收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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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湛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不疾不徐地說道:「夫子所言,乃章句之學,非聖人之本意也。學生以為,『禮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學禮,乃上之人未能行禮於庶人也。『刑不上大夫』,非大夫可以免刑,乃大夫當以『禮』自律,使身不陷刑戮也!

  「學生雖出身寒微,然心嚮往之者,乃『克己復禮,天下歸仁』。若夫子之禮,是教人奴顏婢膝,教人以勢壓人,則學生——寧死不從!」

  「好!」

  圍觀的人群中,不知是誰如此頭鐵。

  孫夫子氣得面紅耳赤,顫抖著手指指向沈湛:「你、你……你……簡直是離經叛道!異端邪說!」

  姜錦瑟:「呵呵,聲音大就能贏了?」

  她適才留意到,當沈湛說「『禮不下庶人』,非庶人不可學禮,乃上之人未能行禮於庶人也」時,山長的神色出現了一瞬的波瀾。

  她湊過去,小聲試探道:「山長,我家小叔子不僅才高八斗,更有兼濟天下之志,算命的都說,是當宰相的命呢!」

  沈湛嘴角一抽。

  胡扯到這份兒上也是沒誰了。

  出乎意料的是,山長居然沒有反駁。

  孫夫子坐在山長另一邊,不知姜錦瑟和山長嘀嘀咕咕了甚,但沈湛的辯解令他有些下不來台。

  尤其那句「奴顏婢膝」,更像一把刀子,刺破了他虛偽的面具。

  進展到此處,學生們依舊多站孫夫子,夫子們卻對著沈湛露出了不一樣的眼神。

  山長道:「此局,沈湛勝。」

  四周響起一片倒抽涼氣的聲音。

  孫夫子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山長……」

  「山長是不是故意包庇沈湛啊?」

  「山長包庇他作甚?他一沒錢,二沒權的,不過是功課優秀些,咱們書院又不是沒比他厲害的,夫子可是把人家攆走了。」

  想到那個提都不敢提的傳奇,學生們集體沉默。

  姜錦瑟瞭然。

  沈湛是勝在道。

  前世沒有這場比試,沈湛與山長的交集也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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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查到的消息多是關於孫夫子的。

  眼下看來,這位山長境界不凡吶。

  山長又道:「沈湛已勝兩局,比試可還要繼續?」

  姜錦瑟不假思索道:「當然要!三局兩勝算什麼,得把把都贏才能讓孫夫子心服口服,對吧,孫夫子?」

  孫夫子連輸兩場已經夠丟人了,偏姜錦瑟還要如此羞辱他。

  簡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比就比!」

  這小子不過是撿著山長的喜好答題,投機取巧,算不得真本事!

  自己四歲便著手練習書法,連山長也比不過他。

  而沈湛的字長什麼樣他還是有數的。

  他文采斐然不假,字卻不盡如人意。

  尤其他饑寒交迫,必定寫得鬼畫符似的!

  「我看,差不多了吧。」

  一個圍觀的夫子出言勸和。

  其餘夫子也覺著比試到這裡足矣。

  山長看向沈湛:「你怎麼說?」

  姜錦瑟握緊拳頭,彎腰在他耳畔迫不及待地說道:「比比比!弄死他!弄死他!」

  沈湛:「……」

  「比。」

  他回答。

  姜錦瑟挑眉。

  新身份就是好用呀,小叔子真乖!

  山長:「那便以方才那句為題。」

  書童呈上筆墨紙硯。

  孫夫子大筆一揮,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

  沈湛手腳凍僵了。

  去拿毛筆時,拿了三次才拿穩。

  圍觀的夫子們紛紛搖頭。

  學生們又忍不住嘲諷了起來。

  「筆都握不穩,能寫出甚好書法?」

  「你以為他握穩就能寫好了嗎?」

  「哈哈哈!」

  一甲班的學生發出一陣鬨笑。

  沈湛的考第一是出了名的,書法吊車尾也是出了名的。

  聽到學生的話,姜錦瑟臉色微變。

  她只記得沈湛是昭國最會念書的人,卻忘了書法是他的弱項。

  倒不是說他寫得丑,而是他的字遠不如他的文采。

  他是中舉之後才苦練書法的。

  即使考上狀元,書法最出眾的也不是他。

  孫夫子寫完最後一筆,對著遲遲未動筆的沈湛恣意一笑:「現在認輸還來得及。」

  姜錦瑟叉腰:「在想怎麼讓你輸得不那麼難看而已!」

  孫夫子冷笑:「看你們能嘴硬到幾時!」

  「沈湛到底寫不寫啊?」

  「是啊,孫夫子都寫完了!」

  「他寫了也是輸,我若是他,便尋個藉口說自己被夫子罰抄,未吃午食,體力不支,無法提筆!也算是全了顏面!」

  姜錦瑟微微蹙眉。

  她對書法不如行家精通,但好歹前世批了那麼多文臣的摺子。

  孫夫子的字足以排進前十。

  難怪真有底氣。

  她看向沈湛。

  前世和他鬥了一輩子,日日盼他輸得一敗塗地,眼下卻緊張他能不能贏。

  真是世事無常啊。

  終於,沈湛動筆了……

  這一局,山長並未立刻宣布結果,而是反覆拿著二人的字,神情嚴肅。

  學生們等得著急,翹首以盼。

  「到底誰贏了啊?」

  「這還用說,肯定是孫夫子啊!」

  「孫夫子的書法在咱們書院位列第一,山長也只能排第二呢!」

  「當年孫夫子能中舉,一手好字功不可沒呢!」

  又過了片刻,山長放下了二人的書法,宣布道:「沈湛勝。」

  全場鴉雀無聲!

  孫夫子不可置信地望著山長,一整個呆住了。

  「山、山長,你是不是弄錯了?這一張才是我寫的。」

  他指了指自己的書法。

  山長道:「我沒弄錯,孫夫子的字一如既往,在我之上。」

  孫夫子:「那……」

  「但沈湛的字更在孫夫子之上。」

  說罷,他將沈湛的字遞給了孫夫子。

  而幾位圍觀的夫子早已忍不住,邁步走上涼亭,觀摩二人的書法。

  山長所言不虛,孫夫子的字行雲流水,顏筋柳骨,分明是上上之作!

  而沈湛的——

  幾人見到沈湛的書法時,心口齊齊一震。

  沈湛的字不如孫夫子的遒媚飄逸,筆畫卻稜角分明,如刀如劍。

  最後一筆更是力透紙背,仿若一根傲骨立於天地之間。

  他們看孫夫子的字,看的是書法境界。

  看沈湛的字,卻看到了志向氣節!

  孫夫子不信邪,起身從一位夫子手中奪過沈湛的字。

  片刻後,他雙腿一軟,跌坐回石凳上。

  姜錦瑟指向備受打擊的孫夫子:「山長,我們可以辭了這個夫子了吧?」

  一位夫子說道:「沈娘子,孫夫子已是一甲班最厲害的夫子了。」

  姜錦瑟看向山長。

  山長緩緩道:「書院裡的夫子,確實沒人教得了沈湛。」

  「沒人教得了他,看樣子是要將他逐出書院了!」

  「是呀,任他才學再佳,師道不尊,目中無人,此乃品德敗壞,山長怎麼可能留下他!」

  學生們的嘲諷不絕於耳。

  夫子們也惋惜地搖了搖頭。

  這個學生,可惜了啊。

  「沈湛之才,不在經史,而在心胸。」

  山長說著,目光落在沈湛青澀而不失沉靜的臉上,「我且問你,可願做老夫的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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