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裴行的第一個疑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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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子,仵作驗完了。"

  十三跪在書房地磚上,額頭貼著冰冷的石面,聲音壓得極低。

  裴行坐在案後,手裡握著一管硃筆。

  筆尖懸在摺子上方,沒有落下去。

  "說。"

  十三咽了口唾沫。

  "屍體燒得很重,面部完全無法辨認。衣物殘片是絳紅色褙子的料子,手腕上白玉鐲子確認是夫人日常佩戴的那副。但——"

  "但什麼?"

  "仵作量了骨架。"十三的聲音又壓低了一分,"身高比夫人矮了半寸。"

  裴行的手指微微一頓。

  "半寸?"

  "是。夫人身高五尺二寸三分。這具屍體的骨架——五尺一寸八分。差了半寸。"

  "還有呢?"

  十三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雙手呈上。

  "仵作還檢查了牙齒。這具屍體的左側第三顆臼齒有缺損——但夫人的牙齒……"

  "完好無缺。"裴行替他說完了。

  十三的頭壓得更低了。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燒爆的細響。

  裴行把硃筆放下。

  動作很輕。

  但十三感覺到了——那管筆落在案上的聲音,像一把刀插進了木頭裡。

  "你是說——"裴行的聲音像從極深的井底傳上來的,"這具屍體,不是沈辭?"

  "屬下懷疑……夫人可能沒有死。"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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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息。兩息。三息。

  "啪"——茶杯碎了。

  碎瓷片飛濺,有一片划過十三的面頰,割出一道血線。

  他紋絲不動。

  裴行緩緩站起來。

  桌上的摺子被他一掌掃落在地。白紙黑字散了一地。

  "沈辭。"

  他說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並不大。

  但十三覺得——整間書房的溫度降到了冰點以下。

  "主子……"

  "她騙我。"

  裴行走到窗前。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五官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稜角。

  "她用一具假屍體騙我。用一封信騙我。用四年的溫順恭敬——騙我。"

  他的聲音在發抖。

  但不是恐懼。

  是某種巨大的、難以名狀的情緒正在他胸腔里翻湧。

  "十三。"

  "屬下在。"

  "棺材鋪。"

  十三一怔。

  "之前你查到沈伯去了趙記棺材鋪——現在再查。查棺材鋪的進出記錄,查趙掌柜的底細,查中秋那夜有沒有棺材出城。"

  "是!"

  "還有——那封搜查令。"

  "搜查令?"

  "我之前讓兵部發的那道搜查令——查逃犯的。"裴行的目光冷如寒鐵,"加一條。搜查對象:女,二十二歲,身高五尺二寸三分,面容清秀。可能化名出逃,可能帶有一名侍女。"

  十三的瞳孔微微放大。

  "主子……這是要公開搜查夫人?"

  "她不是我夫人。"裴行的聲音猛地冷了下來。

  他頓了一息。

  "她是——逃犯。"

  十三把頭深深埋下去。

  "屬下明白。"

  "傳令沿途所有水關、碼頭、官道驛站——嚴查南下的船隻和車馬。重點查運糧船、商船和棺材。"

  "是。"

  "還有。"裴行轉過身,目光如刀。

  "查漕幫。查一個姓周的。"

  十三的手指微微一顫。

  "主子怎麼知道——"

  "沈伯去棺材鋪待了半個時辰。棺材鋪隔壁就是漕幫的聯絡點。"裴行的聲音冰冷而精準,"這條線她早就鋪好了。從棺材到船,一條龍。"

  十三跪在地上,後背全是冷汗。

  他跟了裴行十二年。

  從來沒見過裴行這種表情。

  不是暴怒。

  暴怒的裴行他見過——砸東西、殺人、血洗敵營。

  現在這種——

  比暴怒更可怕。

  是一種極度壓抑的、像岩漿在地底翻滾的——瘋。

  "去。"裴行只說了一個字。

  十三飛速退出書房。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裴行獨自站在書房中央。

  他從袖中取出那封"認罪書"。

  展開。

  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妾身沈辭,自嫁入裴府以來,日夜惶恐,深知自身德行淺薄——"

  他的目光在"日夜惶恐"四個字上停了很久。

  然後——

  他笑了。

  笑聲很低,很短。

  像一把鈍刀在石頭上划過。

  "好一個'日夜惶恐'。"他把信攥在手裡。

  "你確實該惶恐。"

  他走到書架前,拉開最底層的暗格。

  裡面放著一疊卷宗。

  他翻開第一頁——上面是沈辭入府以來的所有活動記錄。十三每月整理一份,他從來沒仔細看過。

  以前覺得——不過是個安分的正妻,有什麼好看的。

  現在他把每一頁都翻出來了。

  逐字逐行地看。

  "七月十二,夫人命丫鬟青禾外出購置藥材。"

  "七月十五,夫人在正院縫製褙子,未出門。"

  "七月二十二,青禾外出買藥,申時出,酉時歸。"

  "八月初三,沈伯外出,去向不明。"

  "八月初八,青禾在後花園活動,經過假山群。"

  裴行的手指在"八月初三"那一條上停住了。

  沈伯外出,去向不明。

  八月初三——就是十三回報沈伯去棺材鋪的那天。

  "從那時候起……她就在準備了。"

  裴行合上卷宗。

  他閉了一下眼。

  然後睜開。

  那雙眼睛裡——已經沒有了憤怒。

  只有一種可怕的、冷靜的、勢在必得的執念。

  "沈辭。"

  他在空蕩蕩的書房裡念出這個名字。

  聲音很輕。

  但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

  "你跑不掉的。"

  他把卷宗放回暗格,關上。

  然後走到案前,鋪開一張輿圖。

  大運河從京城到揚州,全程一千二百里。沿途經過臨清關、淮安關、揚州關。

  他的手指在輿圖上緩緩划過。

  從北到南。

  從京城到揚州。

  "如果她中秋夜出的城……走水路南下……三天前已經過了臨清關。"

  他的手指停在淮安。

  "搜查令今天才到淮安。"

  遲了。

  他知道遲了。

  這個認知讓他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但她不會一直在水上。"他低聲說,"她總要上岸。總要落腳。總要找一個地方安頓下來。"

  他拿起硃筆,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

  揚州。

  "她最可能去揚州。"

  揚州是大運河的終點站之一。商貿繁華,人口密集,最容易隱匿。

  但——

  "她不蠢。"裴行又畫了第二個圈。

  揚州周邊五十里內的所有小鎮、村莊、渡口。

  "她知道我會查揚州。所以她不會留在揚州。她會找一個——小到不起眼的地方。"

  他在輿圖上標註了七八個小鎮。

  然後把硃筆一扔。

  "十三。"

  門外沒有回應——十三已經出去執行任務了。

  裴行攥了攥拳。

  "全部。"他低聲說,聲音像碎裂的冰。

  "每一個鎮子、每一個村莊、每一條水道——全部給我查。就算翻遍江南,也要把她找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輿圖上那個"揚州"二字上。

  手指在上面按了按。

  "沈辭。"

  "你以為換個名字我就找不到你了?"

  他把輿圖收起來,走出書房。

  門外夜色濃重。

  裴行站在台階上,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牙彎彎的。像中秋那夜,沈辭最後看了他一眼時的嘴角弧度。

  他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

  那一眼,分明是在說:再見了。

  "再見?"裴行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重複了一遍。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讓路過的小廝嚇得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沈辭,這輩子——你別想跟我說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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