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5章 碼頭漸遠鐘聲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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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自由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沈辭的聲音在發抖。

  青禾站在她身後,眼淚早就流了一臉,但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

  藍衫年輕人——周叔的侄子周平——站在船舷邊,低聲說:"兩位先進艙吧。夜裡風大,甲板上待久了容易著涼。"

  沈辭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船艙。

  船艙不大,但收拾得乾淨。靠裡面用木板隔出了一個小間,鋪著棉褥,角落放著一壺熱水和兩個粗瓷碗。

  "條件簡陋,委屈二位了。"周平搓了搓手,"周叔說了,這趟走的是運糧船的路線,沿途關卡的人都認這面旗。只要不出岔子,七天就能到揚州。"

  "七天。"沈辭在心裡默念。

  "對。走大運河主航道。臨清關、淮安關已經打點好了。揚州關那邊——"


  周平的臉色微微一變。

  "周叔正在想辦法。新來的巡檢使不太好說話,銀子塞了三回都被退回來了。"

  沈辭皺起眉。

  "如果揚州關過不了呢?"

  "那就走邵伯湖繞過去。多費一天半。"

  "一天半……"

  沈辭算了算。

  一天半的耽擱,意味著在水上多待一天半。多一天半的風險。

  但也只是多一天半。

  "先走著。揚州關的事到時候再看。"

  "好。那二位先歇著。有事叫我,我就在外面守著。"

  周平退了出去。

  艙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風聲和水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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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辭坐在棉褥上,終於——徹底鬆了一口氣。

  渾身的力氣像被抽走了一樣,整個人往後一靠,癱在了木板牆上。

  "夫人!"青禾趕緊扶住她,"您怎麼樣?身子有沒有不舒服?"

  "沒事。"沈辭擺了擺手,"就是……太累了。"

  她從出正院到現在,一直繃著一根弦。

  換衣、布屍、灑油、點香、穿假山群、過庫房暗門、上騾車、躺棺材、過喪門、再上騾車、最後上船——

  每一步都是刀尖上走路。

  現在終於坐穩了。

  弦斷了。

  "夫人喝口熱水。"青禾倒了一碗水遞過來。

  沈辭接過來,喝了兩口。

  粗瓷碗邊沿磕得有個缺口,熱水帶著一股淡淡的泥腥味。

  但她覺得——這是她喝過的最好喝的水。

  "青禾。"

  "在。"

  "你覺不覺得這水特別甜?"

  青禾愣了一下,然後也端起碗喝了一口。

  "……不甜啊,還有點泥巴味。"

  沈辭笑了。

  是真的笑了。

  眼角有淚,嘴角有弧度,整個人在昏黃的油燈下,像一朵終於從石縫裡掙出來的花。

  "是甜的。"她說,"自由的水,都是甜的。"

  青禾看著她的笑,眼淚又下來了。

  "夫人,我們真的出來了?"

  "真的出來了。"

  "不會有人追過來?"

  沈辭想了想。

  "暫時不會。柴房的火已經燒起來了。他們會先救火,然後在灰燼里找到'我的屍體'。衣裳、鐲子、頭髮——全部對得上。"

  "他們會以為……"

  "會以為裴夫人受了柳葉的侮辱,一時想不開,在柴房自焚了。"

  沈辭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裴行會怎麼樣?"青禾問。

  沈辭沉默了一息。

  "他會讓人收殮。然後該幹嘛幹嘛。"

  "就這樣?"

  "就這樣。"

  沈辭垂下眼。

  "在他眼裡,我不過是一個沒用的正妻。死了就死了。最多讓十三查一下死因,確認不是有人謀害,就完了。"

  "夫人……"

  "別可憐我。"沈辭抬起頭,目光清明,"這恰恰是我要的。他越不在乎,查得越潦草。查得越潦草,我就越安全。"

  她把碗放下,摸了摸小腹。

  "等他發現真相的時候——我們已經在揚州了。"

  "發現真相?"青禾緊張起來,"他會發現?"

  "早晚會。"沈辭閉了閉眼,"義莊的屍體再像,骨架身高也有差異。仵作仔細驗,能驗出來。"

  "那——"

  "所以我們要搶時間。"沈辭睜開眼,目光沉了下來,"七天到揚州。上岸之後立刻改名換姓,消失在人海里。等他反應過來——我已經是'蘇晚'了。"

  "蘇晚……"青禾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從現在起,叫我蘇娘子。"沈辭說。

  "是……蘇娘子。"

  沈辭點了點頭,往棉褥上一靠,閉上了眼。

  船輕輕晃著,像搖籃一樣。

  水聲從船底傳上來,嘩啦嘩啦的。

  遠處的鐘聲已經聽不見了。

  京城在身後越來越遠。

  裴府在身後越來越遠。

  那個男人——在身後越來越遠。

  "團團。"她的手在小腹上輕輕拍了兩下。

  "睡吧。明天醒來,就是新的日子了。"

  青禾坐在她旁邊,給她蓋上一件薄毯。

  然後自己也靠著艙壁,閉上了眼。

  油燈在船艙里搖搖晃晃,光影在木壁上跳動。

  運糧船載著兩個女人,一個未出世的孩子,順著大運河一路向南。

  夜色深沉。

  水路漫漫。

  而此刻——

  京城。裴府。

  火滅了。

  偏院柴房已經燒成了一堆焦黑的殘骸。

  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

  管家劉安跪在廢墟前,滿臉是灰,聲音顫抖。

  "相、相爺——柴房裡……發現了一具屍體。"

  他身後,兩個小廝抬著一扇門板。

  門板上躺著一團焦黑的東西。

  人形的。

  但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模樣了。

  只有手腕上——一對白玉鐲子,被燒得發黑,但依稀可辨。

  還有腳邊散落的布料殘片——絳紅色的。

  裴行站在火場前。

  月光和火場殘留的餘燼映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的目光落在那對鐲子上。

  停了很久。

  "相爺……"劉安的聲音帶著哭腔,"這、這是夫人的鐲子。夫人她……夫人她……"

  裴行沒說話。

  他走到門板前,蹲下身。

  修長的手指伸出去,在那對鐲子上停了一息。

  沒有碰。

  "怎麼發現的?"他問。

  聲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是巡夜的婆子聞到煙味報的信。等趕到的時候,柴房已經……"劉安咽了口唾沫,"已經燒穿了。"

  "火因呢?"

  "柴房裡發現了燈油痕跡。應該是……自己點的。"

  自己點的。

  裴行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那具焦屍。

  許久。

  "收殮吧。"

  兩個字。

  然後他轉身走了。

  步伐穩健,脊背筆直。

  沒有回頭。

  劉安跪在地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

  "相爺……就這樣?"他喃喃自語,不敢相信。

  正妻死了。

  燒死在自家後院。

  他就說了兩個字?

  月光照在裴行遠去的背影上。

  很直。

  很冷。

  像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但沒有人看見——他攥在袖中的拳頭,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

  血,順著指縫,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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