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活一世,她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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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您魘著了!臉色怎這樣嚇人!"

  沈辭猛地睜開眼。

  眼前沒有火。

  沒有塌下來的房梁,沒有被燒穿的門窗,沒有漫天捲來的濃煙。

  取而代之的,是一頂繡著鴛鴦的青紗帳。

  沈辭整個人僵在床上,胸膛劇烈起伏,冷汗從額角滑下來,打濕了鬢邊的碎發。

  鼻腔里還殘留著那股氣味。

  皮肉燒焦的味道。

  她的,她孩子的。

  "夫人!"丫鬟青禾撲到床邊,抓住她的手腕,"您渾身都在抖!奴婢這就去請大夫——"

  "別去。"

  沈辭啞著嗓子開口。

  聲音很輕,但青禾硬生生被定在了原地。

  她家夫人的眼神變了。

  那雙杏眼裡頭,一滴淚都沒有。只剩下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冷。像是臘月天裡結了冰的河面,看著平靜,底下全是暗流。

  沈辭沒管青禾的反應。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這間屋子。

  紅木妝檯,官窯青瓷茶盞,窗欞上還沒揭掉的紅喜字。

  裴府。

  正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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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低下頭,看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色褙子。

  就是這件。

  裴行頭一回看見她穿這衣裳,連眼皮都沒抬,只丟下一句:"太素了,別穿出去丟裴府的臉。"

  前世的她紅了眼圈,當夜就翻遍了衣箱,挑了件最鮮亮的料子改。討好他。小心翼翼地討好那個從頭到尾沒正眼瞧過她的男人。

  沈辭把目光收回來。

  她的手,慢慢覆上了自己的小腹。

  平坦的。溫熱的。

  裡頭有個小東西,安安靜靜地待著,小得還沒有任何感覺。

  但她知道它在。

  她的孩子。

  上輩子,這個孩子跟著她一起,在那場火里化成了灰。

  沈辭閉了一下眼。

  記憶太清楚了。

  清楚到像是刻在骨頭上。

  柳葉帶人封死了她院子的每一道門、每一扇窗。

  火從四面八方燒上來。

  她抱著七個月大的肚子往外爬,膝蓋磨爛了,手指扒著門檻扒出了血。

  她喊救命。

  喊裴行。

  喊到嗓子裡全是血沫,喊到聲帶燒斷了也發不出音。

  沒有人來。

  那天是柳葉的生辰。

  裴行在前廳大擺宴席,絲竹管弦,推杯換盞。

  而她和她的孩子,就在百步之外的後院裡,被活活燒死。

  乾乾淨淨,連聲響都沒傳過去。

  又或許傳過去了。

  他只是沒在意罷了。

  "夫人?"青禾的聲音顫著,"您、您笑了……奴婢好怕……"

  沈辭回過神。

  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確實是彎著的。

  笑了?

  她在笑。

  可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

  前世的沈辭什麼都會哭。等不到裴行回房會哭,被柳葉擠兌了會哭,連旁人多看她一眼她都要紅眼眶。

  哭得裴行嫌煩。哭得滿府丫鬟婆子在背後笑話她是"哭包夫人"。

  這輩子不會了。

  她的眼淚,連同那顆熱騰騰的心,全在那場火里燒成了渣。

  "青禾,今日幾月幾日?"

  "回夫人,三月初九。"

  三月初九。

  嫁入裴府剛滿三個月。

  距離柳葉第一次登門指著她鼻子罵"不配",還有五天。

  距離她診出有孕,還有一個月。

  距離那場大火,還有整整七個月。

  來得及。

  全都來得及。

  沈辭掀開被子,赤腳踩上了青磚地。

  "夫人!地上涼——"

  她沒理,徑直走到妝檯前,彎腰拉開了最底下那個抽屜。

  錦盒還在。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銀票。

  她一張一張清點出來。

  三千兩。

  前世這些銀子全填了裴府的窟窿。給裴行打點關係花了八百兩,給他書房添置筆墨硯台花了三百兩。

  最荒唐的是,她還拿了二百兩給柳葉買過一支金釵。

  因為裴行隨口說了句"柳姑娘好像喜歡那個款式"。

  她就顛顛地跑去買了,親手送到柳葉院裡,換來一句"沈姐姐真是賢惠"。

  賢惠。

  沈辭把銀票收好,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

  這兩個字,是她前世的墓志銘。

  "青禾。"

  "奴婢在。"

  "你這條命是誰的?"

  青禾撲通跪下來,膝蓋磕在磚面上,聲音又急又真:"夫人救的!當年在丞相府,要不是夫人把奴婢從柴房裡撿回來,奴婢早凍死了!奴婢這輩子只認夫人一個主子!"

  沈辭彎腰把她拉起來。

  壓低了聲音,輕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那替我辦件事。去打聽一下,城南哪家棺材鋪的掌柜嘴嚴。"

  青禾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乾淨了。

  "棺……"

  "別問為什麼。"沈辭拍了拍她的手背,"我要死一次。死在裴府里。然後活著走出京城。"

  青禾的嘴唇哆嗦著,眼眶一下就紅了。

  可她沒哭出聲。

  跟了夫人這麼多年,她什麼時候用過這種語氣說話?

  每個字都輕飄飄的,像在說明天的天氣。

  可每個字落在青禾耳朵里,都沉得像鐵。

  "奴婢……奴婢這就去辦。"

  "要快。"沈辭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手指輕輕按了按,"我的時間不多了。"

  青禾退了出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辭走回妝檯前,重新坐下。

  銅鏡里映著一張十七歲的臉。眉目如畫,下巴尖尖的,一看就是那種會讓人心生憐惜的長相。

  前世她就是靠這張臉,靠這副柔弱的做派,在裴府苟延殘喘了四年。

  可柔弱有什麼用。

  到頭來,誰也沒憐惜過她。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婆子在院門口尖聲通報:"夫人!太后娘娘身邊的崔嬤嬤來傳話了,說太后召您明日辰時進宮請安!"

  沈辭理銀票的手頓了一下。

  太后蕭氏。

  裴行生母早亡,是太后一手帶大的,視裴行如親子。而沈辭這個"強塞給裴行的妻子",太后從頭到尾沒給過好臉色。

  前世,太后在她懷孕六個月的時候,當著滿殿命婦的面指著她說:"連杯安胎藥都端不穩,也配做裴家宗婦?"

  那杯藥不是她端不穩。

  是柳葉讓人在她鞋底抹了桐油。

  她當著幾十號人的面重重摔在地上,藥湯潑了滿身,差點小產。

  而裴行事後只說了一句:"以後在太后面前仔細些,丟人。"

  沈辭把錦盒鎖好,站起身。

  "去回崔嬤嬤的話,就說我明日準時入宮。"

  她走到衣架前,指了件顏色最正的絳紅對襟褙子。

  "青禾出門前替我把這件熨好。明日進宮,總得讓太后看看,裴丞相的正妻是什麼樣的體面。"

  守在門口的小丫鬟偷偷回頭看了一眼。

  跟旁邊人咬耳朵:"夫人今天怎麼回事?說話跟換了個人似的……"

  旁邊的丫鬟縮了縮脖子,沒敢接話。

  夜深了,院門外有腳步聲響了一下又停了。

  是裴行身邊的小廝跟守門婆子交待:"相爺今夜在書房歇。夫人那邊不必去請安了,別打攪。"

  前世聽見這話,沈辭會失眠一整夜。

  這一世她翻了個身,三息之後呼吸就平穩了。

  睡得比嫁進裴府以來任何一晚都踏實。

  夜風穿過屋檐,一道黑影無聲落在裴行書房外。

  暗衛十三單膝跪地:"主子,夫人那邊一切如常。"

  裴行沒抬頭,手中硃筆在摺子上划過。

  "知道了。"

  停頓了一下,他又開口:"她哭了沒有?"

  十三答:"回主子,今夜沒有。"

  裴行的筆尖在紙面上微微一頓。

  沒有?

  那個女人嫁過來這三個月,哪天夜裡不哭?

  他皺了下眉。

  旋即將這點不起眼的念頭扔到了腦後,筆鋒一轉,批了兩個字。

  "已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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