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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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一走到控制台前坐下,戴上監聽耳機,沖玻璃對面的趙野比了個手勢。

  趙野走進錄音棚。棚里空間不大,正中央立著防噴罩和話筒架,譜架已經擺好。

  他在話筒前站定,戴上耳機,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譜紙邊緣。

  「放鬆,」程一的聲音透過耳機傳來,平靜無波,

  「先完整走一遍,不糾錯,只聽感覺。」

  趙野點點頭,深吸口氣。

  前奏在耳機里響起,是程一昨晚做的簡易Demo,只有鋼琴和笛子的基礎軌。笛聲蒼涼,如曠野長風。

  趙野開口:

  【月夕江皺秋波】

  【滿船清夢壓星河】

  【但有夜雀無人和悲歌】

  【削桐作琴看山色】

  聲音出來的瞬間,程一眉毛微揚。


  趙野的聲音在近距離收音下,呈現出一種細膩的質感。

  不是完美的圓潤,有些地方甚至能聽見細微的氣流聲,但恰恰是這些「不完美」,讓聲音活了。

  他唱得很小心,每一個字都像在舌尖斟酌過。音準沒問題,節奏也穩,但......

  「停。」

  程一按下通話鍵。趙野立刻停下,有些緊張地看著她。

  「太緊了,」程一說,「你在『唱』歌,不是在『說』歌。肩膀放鬆,下巴別往前頂。」

  趙野愣了愣,然後試著調整姿勢。

  「再來,從『和青山奏江河』開始。想像你是在跟一個人講故事,這個人就坐在你對面,你們中間隔著一壇酒。」

  趙野閉上眼睛,片刻後再開口。

  這一次聲音鬆了下來。那種刻意的「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自然的敘述感。

  他唱「「洋洋兮又復巍峨」,真的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但還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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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情緒不對。」程一再次叫停,「這首歌不是懷舊,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唱得太傷感了,我要的是俠氣,是哪怕知道結局是死,也要提劍出門的俠氣。」

  趙野睜開眼睛,有些茫然:「俠氣......怎麼唱?」

  程一沉默了兩秒。

  「你想過死嗎?」她忽然問。

  趙野怔住。

  「不是真的死,是在某個瞬間,覺得『就這樣吧,無所謂了,這就是我的江湖人生』。」

  程一的聲音很平,「那種狀態。不是悲傷是解脫。是看開了所以敢拼命。」

  錄音棚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鳴。

  趙野低下頭看著譜紙。良久他輕聲說:「......讓我想想。」

  「給你五分鐘。」

  程一關掉通話鍵,靠在椅背上。她看見玻璃對面,趙野摘掉耳機走到牆角蹲下,把臉埋進臂彎。

  他只是那樣蹲著,像只動物。

  四分鐘後他站起來,重新戴上耳機。

  「程老師,我試試。」

  這一次聲音徹底變了。

  還是那個乾淨的嗓音,但底下有了東西,一種近乎悲壯的坦然。

  他唱「徒餘留 明月憶往昔」,不再是感嘆是冷笑。

  唱「借問人間 知我者能有幾」,不再是孤獨是決絕。

  副歌部分,程一要求他不用力頂,而是用氣息托著聲音往上走:

  「徒餘留 明月憶往昔。」

  趙野的聲音在這裡微微發顫,不是技術處理的顫音,是真的情緒滿到溢出來的顫抖。

  但他控制住了沒有崩,而是將那種顫抖轉化為一種破碎的力度。

  「借問人間 知我者能有幾。」

  高音上去時,他沒有嘶吼,而是用一種近乎嘶啞的氣聲頂上去,像刀鋒划過骨頭髮出的聲音。

  程一放在控制台上的手,無意識地握緊了。

  要的就是這種聲音。

  錄製從下午持續到深夜。

  程一一遍一遍地磨,一句一句地摳。趙野的嗓子開始發乾,程一就讓他喝溫水,含喉糖。

  氣息不穩,就讓他平躺在地上,把手放在腹部感受橫膈膜的起伏。

  「這句溫酒會知音,不是真的醉,是裝醉。聲音要飄,但不能虛。想像你喝多了,但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最後一句,『孑然一身 蒼茫天地兮』,不是問句是陳述句。聲音要落下去,但不是沉下去,就是像石頭掉進深井,然後回音很久。」

  趙野有時一條要錄十幾遍。每次程一叫停,他都會認真聽回放,然後點頭:「我再試一次。」

  沒抱怨,沒不耐煩。他一遍又一遍地唱。

  高老闆中間進來送過一次水果,看見趙野滿頭大汗的樣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程一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在工作。」程一的聲音不高但不容置疑,「您要是不放心,可以出去等。」

  高老闆訕訕地退了出去。

  晚上十點,趙野的嗓子終於到了極限。程一讓他休息,自己坐在控制台前,一遍遍聽今天錄的干聲。

  有幾句已經完美了。有幾處還需要補。

  她在譜子上做標註,忽然聽見旁邊有窸窣的聲音。

  轉頭看見趙野不知什麼時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後方,安靜地看著屏幕上的波形圖。

  「程老師,」他忽然開口,聲音因為過度使用而沙啞,「您這首歌怎麼寫的這麼厲害。」

  程一手上動作沒停:「因為我想到了一個江湖。」

  「什麼樣的江湖?」

  「有人的江湖。」程一說,「有朋友,有敵人,有酒,有刀,有求不得,有放不下。最後發現,江湖就是你自己。」

  趙野沉默了很久。

  「那我唱出來了嗎?」他問的聲音很輕。

  程一回頭看他。年輕人眼睛裡布滿血絲,但眼神很亮像有火在燒。

  「唱出來了。」她點頭說。

  之後一周,趙野每天準時出現在錄音棚。

  高老闆照例護送,但不再試圖干涉,只是每天變著花樣帶下午茶。今天楊枝甘露,明天榴槤千層,後天是某家要排三小時隊的網紅蛋糕。

  程一照單全收,分給工作人員。小雨吃得眼睛都眯起來:「程老師,跟著您幹活太幸福了。」

  錄製進行到最後一天,趙野終於唱出了程一想要的那個版本。

  不是技術上的完美,有些地方音準仍有細微偏差,有些換氣聲沒收乾淨。

  但那種「氣」對了。江湖的蒼茫,俠客的孤傲,知己難求的寂寥,都在聲音里了。

  程一按下保存鍵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頸椎。

  「可以了。」

  玻璃對面趙野愣了愣,然後長長地、長長地鬆了口氣,整個人癱在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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