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終）
「我是誰？」
楚蘭澤眼睫顫了一下，凝望著這張隔了百年重逢的面容，抬手捧住他的臉頰。
「謝尋，我的道侶，楚蘭澤此生唯一的戀人，可……」
前半句聽得謝尋心頭滾燙，可後面那道轉折讓他忍不住撇了撇嘴，索性直接將人打橫抱起，朝殿內走去。
「把剩下的話說完好不好，等會不折磨你。」
百年過去，這人臉皮更厚了。
楚蘭澤撫摸他的臉，目光繾綣，輕聲道:「你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自由。」
謝尋腳步一頓，有點沒理解，垂眸等著他的下文。
「去書房。」
謝尋有點遲疑，他想去寢殿的。
「你能不能別總想這件事？」
「那除非不跟師尊在一起。」
雖然嘴上這麼說，腳步卻調轉往書房去。
楚蘭澤全當沒聽見，自顧自岔開話題:「飛升從來不是終點。這偌大仙庭，暗藏的心思與暗流，比凡塵兇險千百倍。」
「你渡劫之時，看似是我出手阻攔，那是因為唯有我有這個資格，可想要除掉你的，遠不止一人。」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再者，你當真以為，單憑滄離，便能將我這主神逼到神魂離散、布下層層後手的地步？」
「幕後有多少推手，永遠也查不出，就算查出，為了防止他們魚死網破，擾亂秩序，也不得不善罷甘休。」
謝尋已經一腳踢開書房門，將楚蘭澤輕放在案幾之上，指尖帶著憐惜，緩緩撫過他的臉頰，柔聲寬慰:「慢慢說，既然如此兇險，你又為什麼要降世。」
楚蘭澤一瞬不瞬凝望著他，像長久孤身獨行的人，尋到了依託之人，聲音沉靜:「這是主神之責。每千年，主神魂都要歷一次飛升，在大千世界穿梭，而這期間，心懷鬼胎之人，便是最好的下手機會，上次，便是滄離，百年前歸來時，我的人幾乎瀕死，雖然當時確實腦子混亂，卻也有急著離開的原因。」
他眸光淡下去，透著幾分寒涼:「有人趁勢瀕死反撲，有人坐山觀虎鬥，有人渾水摸魚。這便是飛升之後的天穹仙庭。不管是九天之上，還是凡塵人間，從來沒有真正的淨土，不過是又一個棋局，換了棋盤，落子的人依舊各懷心思。」
「若不是身為主神，天道加持，我早已消散，早已厭倦，時間久了，你也會厭倦的。」
謝尋心疼地吻過他的眉眼，良久才輕聲發問:「我還是不懂，他們為何要與你為敵？既是禍患，為何不直接根除？仙庭本就不能干涉下界，又何來擾亂秩序一說？」
楚蘭澤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他還想湊近的額間，另一隻手自案側抽出一卷古冊，遞到他手中。
「當修為強大到一定的境界，人心便會生出妄念，想要篡改既定天道。」
「有人想強行將無緣之人拉上仙途，有人執念要復活亡故之人，有人覬覦捷徑，想更快突破，更有人視萬千蒼生如螻蟻，妄圖操控命數。上一世，滄離便做到了。」
他說完，謝尋也看完了。
凡已經飛升之人，若主動捨棄仙位資格，橫渡星河而不死，便會撼動天地根本秩序，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滄離如今就是這樣，雖然少有人能淌過星河，可一旦成功，那殺死他的，也只有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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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主神出手，也頗受限制。
「上輩子是我拖累你了，」謝尋合上古卷，隨手擱在案上，環視殿內一圈，又將楚蘭澤抱至窗邊軟榻，自己在對面落座，「只要有你，我永遠不會厭倦。」
二人中間，擺著一盤殘局，原是楚蘭澤閒時獨自對弈。謝尋捻起一枚黑子落定，抬眸望向他。
「師尊，下盤棋吧。以百年為期，把那些自視高人一等、妄圖攪亂天地秩序之人一一肅清，就從滄離開始。」
楚蘭澤垂眸望著這盤尚未分出勝負的棋局，沉吟良久，捻起白子落下。
「我許你先殺後奏，分你一半權柄，但只能殺某些人。」
謝尋輕笑:「放心吧，你的夫君又不是濫殺之人，只是權柄就不必了，不然追隨你的那些人，該要寒心了。」
對面的人也笑了，白子落定，手卻沒有收回，抬眼望向他:「謝尋，你當真不後悔，永遠留在我身邊？」
「師尊，你會不要我嗎？」
楚蘭澤搖頭:「我活了很久，可以向你承諾，若哪天不要你了，那一定是身死道消之時。」
「那我會陪你一起死去。」
謝尋握住他落子的手，指腹輕輕摩挲。
「若成功了，我可以只待在你的神殿，哪也不去，若失敗了，黃泉漫漫長路，我陪你共赴。」
楚蘭澤望著他，目光最後落回棋盤，聲音輕淡:「你會不會覺得可惜？這世間，待你本就不好。」
「不好？」
他像是在說理所當然之事，唇角揚起。
「我得到了你，得到了楚蘭澤，還不好嗎？」
「已經好的不能再好了。」
楚蘭澤嘆了口氣:「傻子。」
謝尋俯身，在他手背上輕吻一下:「蘭澤說什麼都對。」
……
為什麼以百年為期，自然是謝尋想多一層保障，雖說他可與楚蘭澤一起赴死，但世間這麼好，他怎麼捨得對方陪他殉道。
除了暗中布局，他還在修煉靈力。
神殿中的靈花開了又謝，一茬接著一茬，歲月流轉，轉眼便是百年閉關。
這期間除了楚蘭澤，仙庭眾人從未見過謝尋。
星河橫亘蒼穹，流光瀲灩，美輪美奐。
可只有上蒼之人才知曉，這條星河外表綺麗，內里兇險詭譎。
能平安淌過去，修為大跌都是萬幸。
闖入其中者，更多是直接神魂湮滅。它從來不是尋常天塹，是會索命的絕地。
可即便人人都知道，此刻還是有不少人逃至此處。
為首之人容貌溫雅，初見只覺謙和可親，像個溫潤君子。
但站在星河前，他那副溫和表象一點點扭曲，回望身後潰逃眾人，又眺望後方懸於雲間的身影。
「楚蘭澤，你當真要將我等逼到這般境地？」
楚蘭澤凌空靜立，衣袂被星河吹來的罡風拂動，語氣平淡:「神川，我給過你機會，你的選擇，不是揭竿起義嗎？」
「呵！是我高看了你，原以為你是磊落正人，沒想到竟也使出這種卑劣手段。」
「笑話，」楚蘭澤側後方，少年模樣的仙人冷聲譏誚，「主神不過放出神魂受創的消息，你們便按捺不住蠢蠢欲動，這也算卑劣手段？」
神川厲聲喝斥:「赤鳴，這裡輪不到你插話！」
「他沒資格，你這個妄圖撼動天道之人就有資格？」楚蘭澤睥睨著他，「踏入星河，九死一生。我勸你，束手就擒。」
「呵，楚蘭澤，你願意日復一日守著這方天地，守著大千世界裡那些凡塵俗人，我們只不過是想走自己的道，憑什麼就要落得窮途末路的下場？」
神川握劍的手緊了緊，眼底翻湧著偏執。
「天道不公，你身居主神之位，便能判我們的對錯？我們所求，不過是另一條路！」
楚蘭澤神色未動，聲音冷淡:「我從未阻你們尋求自己的路，可即已飛升，就要恪守本責，而不是傾覆秩序，屠戮萬千生靈為代價。當你所求的路，是踏在無數亡魂之上時，我便有權處置。」
神川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里滿是譏誚:「真是大義凜然。楚蘭澤，我可憐你，身居高位，活得如同木石，天真又無趣。」
他說完，身體向後倒去，墜入星河之中，追隨他的，有人咬牙一同追隨，有人棄劍跪地請降。
對方最後的譏諷在耳畔迴蕩，楚蘭澤眼睫低垂，待那道身影沒入星河幽光，才緩緩回神。
「大人！他也跳下去了，豈不是又會變成第二個滄離？」赤鳴心頭一急，上前一步。
楚蘭澤沒有應答，眸光越過翻湧的星河，投向遙遠天際。
雲海盡頭，立著一株詭樹。
滿樹赤紅葉片，枝如柳，葉如刀，繁密枝葉之間還墜著什麼，而樹下，似有一玄衣人正端坐扶琴。
神川遠遠便聽到了琴聲，可神魂之痛讓他分不清虛實，全憑一口殘氣苦苦撐持。
浮沉之間，他終於望見對岸。岸邊立著赤葉詭樹，樹下有人靜坐撫琴。
來不及細想這裡為什麼會有人，他神魂瀕臨崩散，求生本能壓過一切，嘶啞開口。
「救命……救命……請您救救我。」
撫琴之人緩緩偏過頭，容貌驚艷，唇角那一抹笑意，卻帶著懾人的邪戾。
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話音落下，詭樹垂落的枝條驟然探出，如同活物一般，將瀕死的神川拖拽上岸。
「多……多謝仙友出手相救。」
他艱難抬眼，聲音虛弱：
「敢問恩人尊名，日後也好報答。」
對方自顧自撫琴，末了不知是失了耐心，還是本就沒有嫻熟，曲調驟然亂了。
神川愕然，抬頭就見他按住琴弦，低聲自語:「還是沒學會。」
說罷，他抱起古琴起身，淡淡掃過地上狼狽之人，上前幾步:「神川？」
對方茫然:「你認識我？」
「我奉命，在此誅殺你。」
神川面色驟變，強撐傷勢起身便要遁逃。
可方才死裡逃生，他一直沒察覺，詭樹的枝蔓自始至終鎖著他，哪裡逃的掉？
身上枝條隨著他的掙扎越收越緊，全盛時期的他或許有一戰之力，而此刻，與徒宰的羔羊沒什麼區別。
「你到底是誰，仙庭之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他話音未落，像是驟然想起什麼，眼底漫開駭然。
「你是……楚蘭澤一直藏在殿中那人！」
謝尋眉梢輕挑:「原來你們是這麼傳的。」
他似乎很喜歡這個說法，大大方方承認。
「是啊，你還有遺言嗎？沒有的話，就去陪你的故友吧。」
他說著，側頭朝赤葉詭樹樹梢示意。
神川下意識抬眼望去，看清樹梢懸掛之物的剎那，瞳孔收縮。
是滄離。
「你……你……不，是我們都錯了，我們錯了……」
「你們以為我手無寸鐵，以為我即便入了仙庭，修為也難以精進？」
謝尋一語道破他心底揣測，緩緩道。
「但要讓你們失望了，我不僅修為精進，這天地法則，也束縛不住我。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像你與滄離這般鑽空子作亂之人，楚蘭澤，也不必再為此憂心。」
神川已經聽不到後面的話了，因為他也變成了這株鬼樹的養料。
從今以後，但凡妄想禍亂天地，妄圖橫渡星河顛覆秩序者，皆會成為這株赤葉詭樹的養分，永守此地，靜候下一個人。
……
楚蘭澤收到神川伏誅的消息後，便與眾仙宣告此事，著手平定這場殘局。
待諸事落定，他忽然對眾人道。
「我依舊是那句話，諸位自選道途，我從不阻攔。可一旦觸到底線，傾覆秩序、殘害蒼生，我也決不會輕饒。如今縱是三千世界，也休想逃出制裁。」
眾仙頭一回聽見主神說這樣長的一番話，心中都有點拿不定主意，畢竟他們不知道星河對岸的情況，但楚蘭澤同時宣告滄離與神川之死。
這讓許多保持中立的人，摸不清到底是恐嚇，還是真話。
眾人躬身，齊聲應諾。
楚蘭澤並不打算將謝尋置於明面上，一來他過於特殊，二來，隱而不宣的未知，才更能震懾眾仙。
當然，也有一定的私心。
是他自己承諾會守在神殿，那麼永生永世，謝尋也只能陪著他。
思緒被紅楓樹下一縷琴聲牽回，才發覺已經回到了殿中。
謝尋近日熱衷於撫琴，不知回來了多久，此刻正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似乎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撫琴之人抬頭，當即止住了動作。
「師尊快過來教教弟子，怎麼學不會。」
楚蘭澤落坐到席上，這人的心思卻又不在琴上了，而是從後面抱著他，聲音溫柔:「今日辛苦了。」
「天上人間，應該會祥和很長一段時間了。」
楚蘭澤倚在他懷中，仰頭看他。
「你會不會覺得無聊，會不會覺得……我無趣？」
片刻不見身後人應聲，楚蘭澤只當自己猜對了，眼底漫上一層失落。
「若實在覺得無趣，你可以……」
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人捂住了嘴唇，耳畔響起謝尋的聲音。
「師尊，是我太慣著你了嗎，竟然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
他說著，將人摟得更緊了些，仿佛要融進身體。
「感覺到了嗎？」
楚蘭澤說不了話，但身後人身體的變化加上這句低沉的話，讓他臉色泛紅。
「別亂想，我們該高興，從今以後，除了死亡，再也沒有什麼能分開我們了。」
楚蘭澤抬手挪開覆在唇上的手，轉過身，仰頭望向他。
「死亡也不可以。」
「哦，你好霸道，」謝尋輕笑，「我好喜歡。」
楚蘭澤又轉回身，重新面向古琴:「不，不是學琴嗎？」
「來日方長，不急。」
謝尋將人圈在環中，頭埋在他頸間，聲音有點悶。
「我現在只想抱抱你。」
楚蘭澤心底一片溫軟，靜靜依偎在他懷中。
恰在這時，清風穿林而過，頭頂紅楓簌簌飄落，蓮池清香緩緩漫開，歲月安然。
「過幾日，我們去下界走走吧。」
「聽你的。」
「我只有一縷神魂能跟著你去。」
「我會護好你。」
「謝尋。」
「嗯？」
「謝尋……」
「我在呢。」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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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剩下的話說完好不好，等會不折磨你。」
百年過去，這人臉皮更厚了。
楚蘭澤撫摸他的臉，目光繾綣，輕聲道:「你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自由。」
謝尋腳步一頓，有點沒理解，垂眸等著他的下文。
「去書房。」
謝尋有點遲疑，他想去寢殿的。
「你能不能別總想這件事？」
「那除非不跟師尊在一起。」
雖然嘴上這麼說，腳步卻調轉往書房去。
楚蘭澤全當沒聽見，自顧自岔開話題:「飛升從來不是終點。這偌大仙庭，暗藏的心思與暗流，比凡塵兇險千百倍。」
「你渡劫之時，看似是我出手阻攔，那是因為唯有我有這個資格，可想要除掉你的，遠不止一人。」
他頓了頓，目光沉下來:「再者，你當真以為，單憑滄離，便能將我這主神逼到神魂離散、布下層層後手的地步？」
「幕後有多少推手，永遠也查不出，就算查出，為了防止他們魚死網破，擾亂秩序，也不得不善罷甘休。」
謝尋已經一腳踢開書房門，將楚蘭澤輕放在案幾之上，指尖帶著憐惜，緩緩撫過他的臉頰，柔聲寬慰:「慢慢說，既然如此兇險，你又為什麼要降世。」
楚蘭澤一瞬不瞬凝望著他，像長久孤身獨行的人，尋到了依託之人，聲音沉靜:「這是主神之責。每千年，主神魂都要歷一次飛升，在大千世界穿梭，而這期間，心懷鬼胎之人，便是最好的下手機會，上次，便是滄離，百年前歸來時，我的人幾乎瀕死，雖然當時確實腦子混亂，卻也有急著離開的原因。」
他眸光淡下去，透著幾分寒涼:「有人趁勢瀕死反撲，有人坐山觀虎鬥，有人渾水摸魚。這便是飛升之後的天穹仙庭。不管是九天之上，還是凡塵人間，從來沒有真正的淨土，不過是又一個棋局，換了棋盤，落子的人依舊各懷心思。」
「若不是身為主神，天道加持，我早已消散，早已厭倦，時間久了，你也會厭倦的。」
謝尋心疼地吻過他的眉眼，良久才輕聲發問:「我還是不懂，他們為何要與你為敵？既是禍患，為何不直接根除？仙庭本就不能干涉下界，又何來擾亂秩序一說？」
楚蘭澤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他還想湊近的額間，另一隻手自案側抽出一卷古冊，遞到他手中。
「當修為強大到一定的境界，人心便會生出妄念，想要篡改既定天道。」
「有人想強行將無緣之人拉上仙途，有人執念要復活亡故之人，有人覬覦捷徑，想更快突破，更有人視萬千蒼生如螻蟻，妄圖操控命數。上一世，滄離便做到了。」
他說完，謝尋也看完了。
凡已經飛升之人，若主動捨棄仙位資格，橫渡星河而不死，便會撼動天地根本秩序，牽一髮而動全身。
而滄離如今就是這樣，雖然少有人能淌過星河，可一旦成功，那殺死他的，也只有漫長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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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主神出手，也頗受限制。
「上輩子是我拖累你了，」謝尋合上古卷，隨手擱在案上，環視殿內一圈，又將楚蘭澤抱至窗邊軟榻，自己在對面落座，「只要有你，我永遠不會厭倦。」
二人中間，擺著一盤殘局，原是楚蘭澤閒時獨自對弈。謝尋捻起一枚黑子落定，抬眸望向他。
「師尊，下盤棋吧。以百年為期，把那些自視高人一等、妄圖攪亂天地秩序之人一一肅清，就從滄離開始。」
楚蘭澤垂眸望著這盤尚未分出勝負的棋局，沉吟良久，捻起白子落下。
「我許你先殺後奏，分你一半權柄，但只能殺某些人。」
謝尋輕笑:「放心吧，你的夫君又不是濫殺之人，只是權柄就不必了，不然追隨你的那些人，該要寒心了。」
對面的人也笑了，白子落定，手卻沒有收回，抬眼望向他:「謝尋，你當真不後悔，永遠留在我身邊？」
「師尊，你會不要我嗎？」
楚蘭澤搖頭:「我活了很久，可以向你承諾，若哪天不要你了，那一定是身死道消之時。」
「那我會陪你一起死去。」
謝尋握住他落子的手，指腹輕輕摩挲。
「若成功了，我可以只待在你的神殿，哪也不去，若失敗了，黃泉漫漫長路，我陪你共赴。」
楚蘭澤望著他，目光最後落回棋盤，聲音輕淡:「你會不會覺得可惜？這世間，待你本就不好。」
「不好？」
他像是在說理所當然之事，唇角揚起。
「我得到了你，得到了楚蘭澤，還不好嗎？」
「已經好的不能再好了。」
楚蘭澤嘆了口氣:「傻子。」
謝尋俯身，在他手背上輕吻一下:「蘭澤說什麼都對。」
……
為什麼以百年為期，自然是謝尋想多一層保障，雖說他可與楚蘭澤一起赴死，但世間這麼好，他怎麼捨得對方陪他殉道。
除了暗中布局，他還在修煉靈力。
神殿中的靈花開了又謝，一茬接著一茬，歲月流轉，轉眼便是百年閉關。
這期間除了楚蘭澤，仙庭眾人從未見過謝尋。
星河橫亘蒼穹，流光瀲灩，美輪美奐。
可只有上蒼之人才知曉，這條星河外表綺麗，內里兇險詭譎。
能平安淌過去，修為大跌都是萬幸。
闖入其中者，更多是直接神魂湮滅。它從來不是尋常天塹，是會索命的絕地。
可即便人人都知道，此刻還是有不少人逃至此處。
為首之人容貌溫雅，初見只覺謙和可親，像個溫潤君子。
但站在星河前，他那副溫和表象一點點扭曲，回望身後潰逃眾人，又眺望後方懸於雲間的身影。
「楚蘭澤，你當真要將我等逼到這般境地？」
楚蘭澤凌空靜立，衣袂被星河吹來的罡風拂動，語氣平淡:「神川，我給過你機會，你的選擇，不是揭竿起義嗎？」
「呵！是我高看了你，原以為你是磊落正人，沒想到竟也使出這種卑劣手段。」
「笑話，」楚蘭澤側後方，少年模樣的仙人冷聲譏誚，「主神不過放出神魂受創的消息，你們便按捺不住蠢蠢欲動，這也算卑劣手段？」
神川厲聲喝斥:「赤鳴，這裡輪不到你插話！」
「他沒資格，你這個妄圖撼動天道之人就有資格？」楚蘭澤睥睨著他，「踏入星河，九死一生。我勸你，束手就擒。」
「呵，楚蘭澤，你願意日復一日守著這方天地，守著大千世界裡那些凡塵俗人，我們只不過是想走自己的道，憑什麼就要落得窮途末路的下場？」
神川握劍的手緊了緊，眼底翻湧著偏執。
「天道不公，你身居主神之位，便能判我們的對錯？我們所求，不過是另一條路！」
楚蘭澤神色未動，聲音冷淡:「我從未阻你們尋求自己的路，可即已飛升，就要恪守本責，而不是傾覆秩序，屠戮萬千生靈為代價。當你所求的路，是踏在無數亡魂之上時，我便有權處置。」
神川忽然低笑起來，笑聲里滿是譏誚:「真是大義凜然。楚蘭澤，我可憐你，身居高位，活得如同木石，天真又無趣。」
他說完，身體向後倒去，墜入星河之中，追隨他的，有人咬牙一同追隨，有人棄劍跪地請降。
對方最後的譏諷在耳畔迴蕩，楚蘭澤眼睫低垂，待那道身影沒入星河幽光，才緩緩回神。
「大人！他也跳下去了，豈不是又會變成第二個滄離？」赤鳴心頭一急，上前一步。
楚蘭澤沒有應答，眸光越過翻湧的星河，投向遙遠天際。
雲海盡頭，立著一株詭樹。
滿樹赤紅葉片，枝如柳，葉如刀，繁密枝葉之間還墜著什麼，而樹下，似有一玄衣人正端坐扶琴。
神川遠遠便聽到了琴聲，可神魂之痛讓他分不清虛實，全憑一口殘氣苦苦撐持。
浮沉之間，他終於望見對岸。岸邊立著赤葉詭樹，樹下有人靜坐撫琴。
來不及細想這裡為什麼會有人，他神魂瀕臨崩散，求生本能壓過一切，嘶啞開口。
「救命……救命……請您救救我。」
撫琴之人緩緩偏過頭，容貌驚艷，唇角那一抹笑意，卻帶著懾人的邪戾。
他說:「我等你很久了。」
話音落下，詭樹垂落的枝條驟然探出，如同活物一般，將瀕死的神川拖拽上岸。
「多……多謝仙友出手相救。」
他艱難抬眼，聲音虛弱：
「敢問恩人尊名，日後也好報答。」
對方自顧自撫琴，末了不知是失了耐心，還是本就沒有嫻熟，曲調驟然亂了。
神川愕然，抬頭就見他按住琴弦，低聲自語:「還是沒學會。」
說罷，他抱起古琴起身，淡淡掃過地上狼狽之人，上前幾步:「神川？」
對方茫然:「你認識我？」
「我奉命，在此誅殺你。」
神川面色驟變，強撐傷勢起身便要遁逃。
可方才死裡逃生，他一直沒察覺，詭樹的枝蔓自始至終鎖著他，哪裡逃的掉？
身上枝條隨著他的掙扎越收越緊，全盛時期的他或許有一戰之力，而此刻，與徒宰的羔羊沒什麼區別。
「你到底是誰，仙庭之人怎麼可能出現在這？」
他話音未落，像是驟然想起什麼，眼底漫開駭然。
「你是……楚蘭澤一直藏在殿中那人！」
謝尋眉梢輕挑:「原來你們是這麼傳的。」
他似乎很喜歡這個說法，大大方方承認。
「是啊，你還有遺言嗎？沒有的話，就去陪你的故友吧。」
他說著，側頭朝赤葉詭樹樹梢示意。
神川下意識抬眼望去，看清樹梢懸掛之物的剎那，瞳孔收縮。
是滄離。
「你……你……不，是我們都錯了，我們錯了……」
「你們以為我手無寸鐵，以為我即便入了仙庭，修為也難以精進？」
謝尋一語道破他心底揣測，緩緩道。
「但要讓你們失望了，我不僅修為精進，這天地法則，也束縛不住我。從今往後，再也不會有像你與滄離這般鑽空子作亂之人，楚蘭澤，也不必再為此憂心。」
神川已經聽不到後面的話了，因為他也變成了這株鬼樹的養料。
從今以後，但凡妄想禍亂天地，妄圖橫渡星河顛覆秩序者，皆會成為這株赤葉詭樹的養分，永守此地，靜候下一個人。
……
楚蘭澤收到神川伏誅的消息後，便與眾仙宣告此事，著手平定這場殘局。
待諸事落定，他忽然對眾人道。
「我依舊是那句話，諸位自選道途，我從不阻攔。可一旦觸到底線，傾覆秩序、殘害蒼生，我也決不會輕饒。如今縱是三千世界，也休想逃出制裁。」
眾仙頭一回聽見主神說這樣長的一番話，心中都有點拿不定主意，畢竟他們不知道星河對岸的情況，但楚蘭澤同時宣告滄離與神川之死。
這讓許多保持中立的人，摸不清到底是恐嚇，還是真話。
眾人躬身，齊聲應諾。
楚蘭澤並不打算將謝尋置於明面上，一來他過於特殊，二來，隱而不宣的未知，才更能震懾眾仙。
當然，也有一定的私心。
是他自己承諾會守在神殿，那麼永生永世，謝尋也只能陪著他。
思緒被紅楓樹下一縷琴聲牽回，才發覺已經回到了殿中。
謝尋近日熱衷於撫琴，不知回來了多久，此刻正一副專心致志的模樣。
似乎是感覺到他的目光，撫琴之人抬頭，當即止住了動作。
「師尊快過來教教弟子，怎麼學不會。」
楚蘭澤落坐到席上，這人的心思卻又不在琴上了，而是從後面抱著他，聲音溫柔:「今日辛苦了。」
「天上人間，應該會祥和很長一段時間了。」
楚蘭澤倚在他懷中，仰頭看他。
「你會不會覺得無聊，會不會覺得……我無趣？」
片刻不見身後人應聲，楚蘭澤只當自己猜對了，眼底漫上一層失落。
「若實在覺得無趣，你可以……」
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身後人捂住了嘴唇，耳畔響起謝尋的聲音。
「師尊，是我太慣著你了嗎，竟然還有心思想這些有的沒的。」
他說著，將人摟得更緊了些，仿佛要融進身體。
「感覺到了嗎？」
楚蘭澤說不了話，但身後人身體的變化加上這句低沉的話，讓他臉色泛紅。
「別亂想，我們該高興，從今以後，除了死亡，再也沒有什麼能分開我們了。」
楚蘭澤抬手挪開覆在唇上的手，轉過身，仰頭望向他。
「死亡也不可以。」
「哦，你好霸道，」謝尋輕笑，「我好喜歡。」
楚蘭澤又轉回身，重新面向古琴:「不，不是學琴嗎？」
「來日方長，不急。」
謝尋將人圈在環中，頭埋在他頸間，聲音有點悶。
「我現在只想抱抱你。」
楚蘭澤心底一片溫軟，靜靜依偎在他懷中。
恰在這時，清風穿林而過，頭頂紅楓簌簌飄落，蓮池清香緩緩漫開，歲月安然。
「過幾日，我們去下界走走吧。」
「聽你的。」
「我只有一縷神魂能跟著你去。」
「我會護好你。」
「謝尋。」
「嗯？」
「謝尋……」
「我在呢。」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