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死前兩分鐘不用我猜
羅岑追著那條門縫走了幾步，隔牆便重新合攏，十三也褪回了十二。
「我也看見了。」喬曼說。
沒人懷疑剛才的門，可誰也沒摸到它。那個用完卡的男人站在輪椅旁，嘴唇乾得裂了口，視線落到屍體手裡，又避開女孩。
「下一次……我怎麼辦？」
女孩正掰父親的手指。三張卡嵌在僵硬的掌心，她掰不開，便拿自己的手包住，仿佛還想把卡推到白槽邊。
林川抽出一張卡，放進左手，遞給男人。
「先拿著。」
男人接過去，攥得太緊，卡邊割出一道白印。他道了聲謝，還站著，直到林川說不用跟著我，才退到門邊。
林川讓程梧把輪椅推近屍體。女孩攔住他的手。
「你要拿他的卡？」
「我想看看他最後做了什麼。」
「我看見了。他想刷的。」她說，「是奶奶看我。他才沒刷。」
林川沒有糾正那個稱呼，等她慢慢讓開，才把左手搭上死者的手背。
女孩的哭聲忽然遠了。
眼前是空下來的座位，靠背上浮著女兒的名字。男人俯身坐過去，用後背擋住那幾個字，攥卡的手貼在胸前。
只要不刷，這個位置就還有一個人能被檢票。
他把這念頭當成了活路。
「我在這兒。」他仰著臉，「讓她走。」
燈里的母親點了頭。
那一下點頭，比後來的黑暗更讓林川發冷。男人竟鬆了口氣，摸了摸掌心的卡，準備等女兒離遠些，再叫她回來拿。
燈滅了。
頭頂響起濕紙撕開的聲音，男人本能地將卡往白槽里按，胳膊卻已經抬不起來。他看見自己的膝蓋越來越遠，仍在想女兒是不是出了這節車廂。
林川猛地收手。
「別回來。」
漏出喉嚨的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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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撲上來抓住他：「爸？」
輪椅被撞得晃了一下。林川想撐住扶手，左掌卻直接滑到椅外，連碰撞都沒感覺。他用疼痛尚在的右手抓緊扶手，等喉嚨里的那股氣散盡。
「是我。」他說，「剛才是他的聲音，不是他回來了。」
女孩仍望著他的嘴。
「還有呢？」
林川搖頭。她等了好一會兒，手指才從他的袖子上鬆開。那一瞬間，他寧願左手沒有伸出去。可她正等一個答案，他也確實看到了，死前那點念頭不必再由活人猜上一輩子。
林川把看見的事說了。他沒有轉述男人臨死還在想什麼，只告訴她，座位上的名字騙他留下，燈里的東西也騙了他。
「那我不走……」
「它一樣會張嘴。」
女孩低下頭。合照在她左手裡皺起來，照片上的父親還牽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三張卡從父親掌中一張張抽出來，貼著合照收進背包，拉了兩次才合上拉鏈。
林川試著握拳，左手只合了一半。聞棲月將他的手放回腿上，問還麻不麻。
「不是麻，摸不到。」
她用指甲輕碰他的指腹，他看見了，仍沒感覺。
程梧推著輪椅退到第四車廂門邊，女孩跟在後面。她原本走了兩步又回頭，這次卻沒停，只把背包抱到胸前。
後方忽然有人叫起來。
第五車廂的右窗上，一隻手印正往裡陷。靠窗女人急忙縮手，衣袖已經粘在玻璃上，隨著那個凹陷被一點點拖進去。
「別碰右窗！」林川喊。
女人把胳膊從寬大的外套里抽出來，踉蹌撞進過道。空袖在窗里繃直，隨後連同整件外套消失，只餘一顆扣子落地。
第五車廂的窗接連往內鼓起。
羅岑往後趕，招呼裡面的人先出來。喬曼扶住剛逃脫的女人，人群朝他們湧來。前面的人想快走，後面的人看不見發生了什麼，還在問是不是又要刷卡。
「燈沒滅，先出來！」
林川讓聞棲月將輪椅貼到座旁，自己把伸在過道里的腳踏收進來。一個拖著布袋的老人側身擠過，袋子掛住輪軸，他讓老人撒手，等人過去，才用右手把袋帶挑開。第五車廂里還有人在喊同伴，門口遲遲空不下來。
車身就在這時猛地一側。
靠過道的三個人同時失去平衡。穿灰夾克的男人伸手夠吊環，另一人抓住他的肩，最靠窗的女人為了躲開鼓出的玻璃，踩上了座椅。三隻吊環隨他們的動作垂下來，恰好迎住抬起的手。
林川看見環上開了一條縫。
「鬆手！」
灰夾克鬆開了，環卻從腕上滑過肘，張開到足以吞進肩膀，隨即收死在頸間。旁邊兩人撞在一起，連叫聲也擠成一聲。吊帶驟然繃緊，三個人同時離地，鞋底踢得椅背砰砰響。
羅岑抓住最近那人的腰，拼命往下拽。頂板傳來一聲脆響，吊帶卻沒斷，懷裡的人忽然軟下去。
三副身體一起落下來，壓倒了一排逃命的人。
吊環縮回原處，還在輕輕搖。
林川張著嘴，方才那聲提醒的尾音仿佛還卡在喉嚨里。羅岑從屍身下拉出一個活人，對方一直搖頭，手裡仍攥著別人的鞋。
喬曼點過人，聲音變得很低。
「三個。」
連同女孩的父親，這列車已經死了四個人。
門邊的檢票機響了一聲，吐出一張白卡。
鹿野彎腰撿起。卡上沒有姓名，只有背面一行細字：先觸者歸屬。她的指腹剛碰到，白面便浮出鹿野二字。
沈知微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捏住卡角。
「給我看看。」
「你先鬆手。」
沈知微沒有松。鹿野把卡往袖裡收，紙邊立即彎了，兩個人的手停在林川面前。
林川伸左手去壓卡，指頭卻從卡面滑過去。他只得改用右手握住沈知微的腕骨，掌側傷口受壓，紗布里立刻透出紅色。
「別折。剛死了四個人，先弄清它能做什麼。」
沈知微看著他的手，終於鬆開卡角。
「我不剪。」她說，「你也別急著信她會給你。」
鹿野沒答，將卡藏入袖口，攥穩。林川鬆開沈知微，示意讓路。
人終於退出第五車廂，羅岑還在門檻邊拖最後一具屍體，門框已開始往內縮。他鬆手後退，屍體留在另一側，門重重合上。
第四車廂靜了。聞棲月從衣襟取針，穿著黑線，在鹿野袖布上縫了兩針，把卡封進翻折的布邊，沒有碰她的皮膚。
鹿野看著針：「怕我丟？」
「怕有人趁亂拿走。我想讓他多留一條命。」
「那你縫牢一點。」
林川抬眼看鹿野：「要用的時候，拿出來一起看。」
她點頭，伸手扶住輪椅，沒去碰他染血的紗布。
林川左手的小指恢復了一點刺痛。
右車傳來敲擊。林見川站在相對的窗後，把一張紙按在玻璃上。它寫了幾筆，隨即讓開身，指向後面。
兩列車並行的連接平台之間，竟搭著一塊窄踏板。右車一個男人剛從那邊回來，門側黑板上便多了一道豎痕，湊成三道。
黑板下面浮出一行紅字。
林見川把抄好的紙重新舉起，逐字指給林川看：
第三次跨越，下一輪會死。
那個男人也看見了。他去擦黑板，三道痕卻跟著他的手往上長，停在了他頭頂的燈里。
踏板突然收回，兩邊平台門同時閉合。
林川看向近處那扇尚未開過的右窗。玻璃已經恢復平整。
廣播裡響起第二輪檢票前的雜音。
聞棲月把自己的卡拿出來。林川也將剩下三張中的一張壓在右手下，這一次，他沒再讓失去知覺的左手去接。
燈還亮著。
「我也看見了。」喬曼說。
沒人懷疑剛才的門，可誰也沒摸到它。那個用完卡的男人站在輪椅旁，嘴唇乾得裂了口，視線落到屍體手裡，又避開女孩。
「下一次……我怎麼辦？」
女孩正掰父親的手指。三張卡嵌在僵硬的掌心，她掰不開，便拿自己的手包住，仿佛還想把卡推到白槽邊。
林川抽出一張卡，放進左手，遞給男人。
「先拿著。」
男人接過去，攥得太緊，卡邊割出一道白印。他道了聲謝，還站著，直到林川說不用跟著我，才退到門邊。
林川讓程梧把輪椅推近屍體。女孩攔住他的手。
「你要拿他的卡？」
「我想看看他最後做了什麼。」
「我看見了。他想刷的。」她說，「是奶奶看我。他才沒刷。」
林川沒有糾正那個稱呼，等她慢慢讓開，才把左手搭上死者的手背。
女孩的哭聲忽然遠了。
眼前是空下來的座位，靠背上浮著女兒的名字。男人俯身坐過去，用後背擋住那幾個字，攥卡的手貼在胸前。
只要不刷，這個位置就還有一個人能被檢票。
他把這念頭當成了活路。
「我在這兒。」他仰著臉，「讓她走。」
燈里的母親點了頭。
那一下點頭，比後來的黑暗更讓林川發冷。男人竟鬆了口氣，摸了摸掌心的卡，準備等女兒離遠些，再叫她回來拿。
燈滅了。
頭頂響起濕紙撕開的聲音，男人本能地將卡往白槽里按，胳膊卻已經抬不起來。他看見自己的膝蓋越來越遠，仍在想女兒是不是出了這節車廂。
林川猛地收手。
「別回來。」
漏出喉嚨的是中年男人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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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撲上來抓住他：「爸？」
輪椅被撞得晃了一下。林川想撐住扶手，左掌卻直接滑到椅外，連碰撞都沒感覺。他用疼痛尚在的右手抓緊扶手，等喉嚨里的那股氣散盡。
「是我。」他說，「剛才是他的聲音，不是他回來了。」
女孩仍望著他的嘴。
「還有呢？」
林川搖頭。她等了好一會兒，手指才從他的袖子上鬆開。那一瞬間，他寧願左手沒有伸出去。可她正等一個答案，他也確實看到了，死前那點念頭不必再由活人猜上一輩子。
林川把看見的事說了。他沒有轉述男人臨死還在想什麼，只告訴她，座位上的名字騙他留下，燈里的東西也騙了他。
「那我不走……」
「它一樣會張嘴。」
女孩低下頭。合照在她左手裡皺起來，照片上的父親還牽著她。
過了一會兒，她把那三張卡從父親掌中一張張抽出來，貼著合照收進背包，拉了兩次才合上拉鏈。
林川試著握拳，左手只合了一半。聞棲月將他的手放回腿上，問還麻不麻。
「不是麻，摸不到。」
她用指甲輕碰他的指腹，他看見了，仍沒感覺。
程梧推著輪椅退到第四車廂門邊，女孩跟在後面。她原本走了兩步又回頭，這次卻沒停，只把背包抱到胸前。
後方忽然有人叫起來。
第五車廂的右窗上，一隻手印正往裡陷。靠窗女人急忙縮手，衣袖已經粘在玻璃上，隨著那個凹陷被一點點拖進去。
「別碰右窗！」林川喊。
女人把胳膊從寬大的外套里抽出來，踉蹌撞進過道。空袖在窗里繃直，隨後連同整件外套消失，只餘一顆扣子落地。
第五車廂的窗接連往內鼓起。
羅岑往後趕，招呼裡面的人先出來。喬曼扶住剛逃脫的女人，人群朝他們湧來。前面的人想快走，後面的人看不見發生了什麼，還在問是不是又要刷卡。
「燈沒滅，先出來！」
林川讓聞棲月將輪椅貼到座旁，自己把伸在過道里的腳踏收進來。一個拖著布袋的老人側身擠過，袋子掛住輪軸，他讓老人撒手，等人過去，才用右手把袋帶挑開。第五車廂里還有人在喊同伴，門口遲遲空不下來。
車身就在這時猛地一側。
靠過道的三個人同時失去平衡。穿灰夾克的男人伸手夠吊環，另一人抓住他的肩，最靠窗的女人為了躲開鼓出的玻璃，踩上了座椅。三隻吊環隨他們的動作垂下來，恰好迎住抬起的手。
林川看見環上開了一條縫。
「鬆手！」
灰夾克鬆開了，環卻從腕上滑過肘，張開到足以吞進肩膀，隨即收死在頸間。旁邊兩人撞在一起，連叫聲也擠成一聲。吊帶驟然繃緊，三個人同時離地，鞋底踢得椅背砰砰響。
羅岑抓住最近那人的腰，拼命往下拽。頂板傳來一聲脆響，吊帶卻沒斷，懷裡的人忽然軟下去。
三副身體一起落下來，壓倒了一排逃命的人。
吊環縮回原處，還在輕輕搖。
林川張著嘴，方才那聲提醒的尾音仿佛還卡在喉嚨里。羅岑從屍身下拉出一個活人，對方一直搖頭，手裡仍攥著別人的鞋。
喬曼點過人，聲音變得很低。
「三個。」
連同女孩的父親，這列車已經死了四個人。
門邊的檢票機響了一聲，吐出一張白卡。
鹿野彎腰撿起。卡上沒有姓名，只有背面一行細字：先觸者歸屬。她的指腹剛碰到，白面便浮出鹿野二字。
沈知微扣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捏住卡角。
「給我看看。」
「你先鬆手。」
沈知微沒有松。鹿野把卡往袖裡收，紙邊立即彎了，兩個人的手停在林川面前。
林川伸左手去壓卡，指頭卻從卡面滑過去。他只得改用右手握住沈知微的腕骨，掌側傷口受壓，紗布里立刻透出紅色。
「別折。剛死了四個人，先弄清它能做什麼。」
沈知微看著他的手，終於鬆開卡角。
「我不剪。」她說，「你也別急著信她會給你。」
鹿野沒答，將卡藏入袖口，攥穩。林川鬆開沈知微，示意讓路。
人終於退出第五車廂，羅岑還在門檻邊拖最後一具屍體，門框已開始往內縮。他鬆手後退，屍體留在另一側，門重重合上。
第四車廂靜了。聞棲月從衣襟取針，穿著黑線，在鹿野袖布上縫了兩針，把卡封進翻折的布邊，沒有碰她的皮膚。
鹿野看著針：「怕我丟？」
「怕有人趁亂拿走。我想讓他多留一條命。」
「那你縫牢一點。」
林川抬眼看鹿野：「要用的時候，拿出來一起看。」
她點頭，伸手扶住輪椅，沒去碰他染血的紗布。
林川左手的小指恢復了一點刺痛。
右車傳來敲擊。林見川站在相對的窗後，把一張紙按在玻璃上。它寫了幾筆，隨即讓開身，指向後面。
兩列車並行的連接平台之間，竟搭著一塊窄踏板。右車一個男人剛從那邊回來，門側黑板上便多了一道豎痕，湊成三道。
黑板下面浮出一行紅字。
林見川把抄好的紙重新舉起，逐字指給林川看：
第三次跨越，下一輪會死。
那個男人也看見了。他去擦黑板，三道痕卻跟著他的手往上長，停在了他頭頂的燈里。
踏板突然收回，兩邊平台門同時閉合。
林川看向近處那扇尚未開過的右窗。玻璃已經恢復平整。
廣播裡響起第二輪檢票前的雜音。
聞棲月把自己的卡拿出來。林川也將剩下三張中的一張壓在右手下，這一次，他沒再讓失去知覺的左手去接。
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