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頭頂那張臉在等熄燈
窗外那個林川貼了過來，鼻尖壓在玻璃上，緩緩向真正的林川吹了一口氣。
白霧從外面結起，卻在內側留下五根指印。
林川把輪椅往後退了一點。列車駛入隧道，那排臉被黑暗一張張吞沒，最後一雙眼睛仍貼在窗角，直到頂上的玻璃燈亮起才消失。
燈里多了一張女人的臉。
短捲髮，鼻樑旁有顆痣。她低著頭看車廂里的人，嘴唇閉得很緊，仿佛有什麼東西含在裡面。
一個中年男人抬起臉：「媽？」
坐在他身旁的女孩也看過去，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
「爸，你別叫。」
燈里的女人笑了，眼角慢慢擠出褶子。另兩盞燈里也浮出人臉，有人認出了妻子，有人把剛叫到一半的名字生生咽了回去。
唐雨往程梧身旁靠：「它為什麼不找我？」
「別替它省事。」林川說。
廣播就在這時響起。
「列車每十一分鐘熄燈一次。提醒響起，請立即刷免檢卡。紙臉張嘴即開始檢票。熄燈九十秒。」
喬曼低頭去找能刷卡的地方。座椅旁的白槽亮了一下，又恢復原樣，像在等誰先把卡送進去。
林川扶住連接門，左掌碰到一塊擦不淨的黑印。
冰冷的玻璃忽然抵住他的額頭。眼前一盞燈熄了，頭頂有人張開嘴，坐著的人還在找自己的卡。最後晃過來的門牌寫著「三」，黑印隨即從掌心退了出去。
他收回手，望向那對父女頭頂的燈。
「這裡是第三車廂？」
程梧點頭。
「先離這盞燈遠一點。我剛才看見有人死在這裡，沒來得及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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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岑沒問他怎麼看見的。他先扶喬曼帶著傷員往後退，騰出過道，再回頭叫還坐著的人。程梧幫聞棲月把林川移進隔壁的固定座，輪椅剎在身旁，缺了一角的腳踏仍朝著他的好腿。
那個中年男人沒跟出來。
「卡只有三張。」他看著頭頂，「它嘴還沒張，先別急著用。」
林川隔著門叫他：「提醒響了就刷，別等那張臉。人也先過來。」
「我知道。」
男人答完，朝女兒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三張卡攥在同一隻手裡，另一隻手扶著座背，沒有站起來。
女孩已經起身，又在他身旁停住。過道另一邊的年輕男人也抱著包不動，說自己剛坐下，來回擠更容易丟東西。
羅岑伸手去拉中年男人，被他擋開。
「你們先走，我再看看。」
廣播裡的雜音響了一下。羅岑沒有繼續跟他拉扯，抓起女孩的背包扔到門外，接著把年輕男人懷裡的包也抽走，拋了出去。
「東西在外面。要不要自己去拿！」
年輕男人罵著追出來，女孩也跟了兩步，卻沒有彎腰撿包，只回頭喊父親。羅岑站在門邊等，朝男人伸著手，他始終沒來握。
剩下的幾分鐘過得很慢。
女孩將背包拖到門邊，沒有背上。她隔一會兒便往裡看一眼，像是只要父親站起來，自己還能立刻進去扶他。
男人也看著她。他伸手碰了碰她剛才靠過的座背，隨即收回來，指頭還捏在那三張卡上。
頭頂的臉不說話，只隨著下面的人移動眼睛。有人把卡貼近白槽，又收回來；有人捏著卡數了三遍，最後用汗濕的衣袖包住，怕一鬆手就少一張。
聞棲月替林川扣上安全帶，將斷腿放穩，右手又摸到鎖扣下面，確認沒有壓住他的衣角。
「你自己的卡呢？」他問。
她從指間露給他看，沒有替他拿走手邊那張。
林川點點頭，卻還是去摸鎖扣。聞棲月看見了，將他的手指帶到松扣的位置。
「這裡。真要起來，你自己也能解。」
她很想告訴他，燈滅後無論聽見誰喊都別動。可他正看著那對父女，她停了一下，只說：「你要找我，就叫一聲。」
鹿野坐在過道另一側，低頭撫平自己的兩張卡。她看見林川的右手又在發抖，把一小塊乾淨紗布放在他夠得到的扶手上，沒去碰他。
提醒聲終於響起。
「距離熄燈，二十秒。」
林川立即把一張卡刷過白槽。焦線從卡邊燒到中央，燙得他差點撒手。座面跟著沉了一下，又牢牢托住他的背。
聞棲月也刷了，隨後是鹿野、沈知微和周圍的人。女孩把卡按在門邊白槽上，焦痕一冒出來，便隔著玻璃舉給父親看。
「爸，我刷了！你過來啊！」
男人已經把卡抬到白槽旁。頭頂那張母親的臉忽然轉了眼睛，盯住女孩剛才坐過的位置，空座背上慢慢透出一行字。
女孩在門外吸了口氣：「怎麼寫我的名字……」
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把卡收回胸前，另一隻手用力壓住那行字，仰起臉，嘴唇動得很快。
隨後他俯下身，人影被座背擋住。林川只看見他的肩膀移了一下。
右邊並行的車窗里，林見川正抬頭看什麼。它那邊門上的提醒燈也在閃。林川將自己燒出焦線的卡舉高，它看見以後，低頭把卡貼進座旁白槽，卡邊也冒出一點燒灼的亮光。
羅岑終於退回來，自己刷過卡，伸手去推隔門。
「再等等我爸！」女孩抓住門沿。
他把女孩的手從門邊拿下來，沒說能救回來，只將她護在身後。
三盞燈同時滅了。
林川眼前一片漆黑，剛才盯著燈留下的白斑卻還在晃，晃得像有人貼著他的眼皮走路。他攥住扶手，聽見頭頂玻璃內側傳來一陣濕紙分開的聲音。
緊接著，有人在上面吸氣。
冷氣擦過耳朵，貼著頸側往下。他想縮肩，安全帶卻勒住胸口，傷腿跟著一抽，疼得他險些喊出來。
他試著默數，數到十幾便亂了，自己的心跳比嘴裡默念的快得多。有人在近處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玻璃，他分不清是在車窗，還是在自己頭頂。那聲音停下以後，他反倒更不敢呼吸。
「聞棲月。」
「在。」
她的聲音就在右邊。林川伸出手，摸到的只有扶手上那塊紗布。他停住，沒有再往黑暗裡找。
前方響起一聲慘叫，很短，後半截像被捂進了濕布。
女孩叫了聲爸，羅岑說別過去。話音還沒落，車尾重重撞了一下，座椅一齊震動。林川把頭抵住靠背，指尖的卡一點點裂開，碎屑落在腿上，燙意卻遲遲不散。
九十秒結束時，燈猛地亮了。
林川先看自己的手。用過的卡已經碎盡，剩下四張還在。鹿野將僅剩的一張卡攥緊，隔壁那個曾經捐過卡的男人翻了翻掌心，裡面一張也沒有了。
「我的用完了。」他很輕地說。
沒人立刻接話。
羅岑拉開通往第三車廂的門。靠窗的男人已經斷在座位兩側，上半身斜倚著椅背，握卡的手還抬著。
三張，一張都沒刷。
頭頂女人的嘴重新閉合，鼻樑旁那顆痣慢慢淡掉，最後只剩一張白紙。
女孩從羅岑身邊擠過去，跪在父親面前。她的兩張卡掉在膝旁，她沒撿，只去碰那隻仍攥著卡的手。
「你有啊。」她說，「你不是有嗎？」
剛才罵羅岑的年輕男人站在門邊，臉色灰白。他彎腰替女孩撿起她的兩張卡，塞進她外衣口袋，沒有再問自己的包被扔到了哪裡。
羅岑把女孩的背包拿過來，拉鏈里掉出半瓶水和一張合照。照片上的老人站在中年男人身邊，女孩挽著兩個人，三個人都在笑。
他把照片遞到女孩左手裡，水放在她身旁，沒有催她別哭。
沈知微低頭看過死者的車票，把姓名記在白紙上。那張合照她沒有拿走。
「就他一個。」喬曼從後面過來，聲音發緊，「其他人都應了。」
聞棲月幫林川解開安全帶，程梧扶他挪回身旁的輪椅。他還沒坐穩，便看見死者的眼珠動了一下。
女孩也看見了，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沒有看她，徑直轉向車尾。
林川順著望過去。最後那面封死的隔牆上，真的裂開了一條窄縫。
列車還在行駛，門牌上的十二卻一點點褪下去。
十三。
白霧從外面結起，卻在內側留下五根指印。
林川把輪椅往後退了一點。列車駛入隧道，那排臉被黑暗一張張吞沒，最後一雙眼睛仍貼在窗角，直到頂上的玻璃燈亮起才消失。
燈里多了一張女人的臉。
短捲髮，鼻樑旁有顆痣。她低著頭看車廂里的人，嘴唇閉得很緊，仿佛有什麼東西含在裡面。
一個中年男人抬起臉：「媽？」
坐在他身旁的女孩也看過去，手已經抓住了他的袖子。
「爸，你別叫。」
燈里的女人笑了，眼角慢慢擠出褶子。另兩盞燈里也浮出人臉，有人認出了妻子，有人把剛叫到一半的名字生生咽了回去。
唐雨往程梧身旁靠：「它為什麼不找我？」
「別替它省事。」林川說。
廣播就在這時響起。
「列車每十一分鐘熄燈一次。提醒響起，請立即刷免檢卡。紙臉張嘴即開始檢票。熄燈九十秒。」
喬曼低頭去找能刷卡的地方。座椅旁的白槽亮了一下，又恢復原樣，像在等誰先把卡送進去。
林川扶住連接門，左掌碰到一塊擦不淨的黑印。
冰冷的玻璃忽然抵住他的額頭。眼前一盞燈熄了，頭頂有人張開嘴，坐著的人還在找自己的卡。最後晃過來的門牌寫著「三」，黑印隨即從掌心退了出去。
他收回手，望向那對父女頭頂的燈。
「這裡是第三車廂？」
程梧點頭。
「先離這盞燈遠一點。我剛才看見有人死在這裡，沒來得及刷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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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岑沒問他怎麼看見的。他先扶喬曼帶著傷員往後退，騰出過道，再回頭叫還坐著的人。程梧幫聞棲月把林川移進隔壁的固定座，輪椅剎在身旁，缺了一角的腳踏仍朝著他的好腿。
那個中年男人沒跟出來。
「卡只有三張。」他看著頭頂，「它嘴還沒張，先別急著用。」
林川隔著門叫他：「提醒響了就刷，別等那張臉。人也先過來。」
「我知道。」
男人答完，朝女兒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的三張卡攥在同一隻手裡，另一隻手扶著座背，沒有站起來。
女孩已經起身，又在他身旁停住。過道另一邊的年輕男人也抱著包不動，說自己剛坐下，來回擠更容易丟東西。
羅岑伸手去拉中年男人，被他擋開。
「你們先走，我再看看。」
廣播裡的雜音響了一下。羅岑沒有繼續跟他拉扯，抓起女孩的背包扔到門外，接著把年輕男人懷裡的包也抽走，拋了出去。
「東西在外面。要不要自己去拿！」
年輕男人罵著追出來，女孩也跟了兩步，卻沒有彎腰撿包，只回頭喊父親。羅岑站在門邊等，朝男人伸著手，他始終沒來握。
剩下的幾分鐘過得很慢。
女孩將背包拖到門邊，沒有背上。她隔一會兒便往裡看一眼，像是只要父親站起來，自己還能立刻進去扶他。
男人也看著她。他伸手碰了碰她剛才靠過的座背，隨即收回來，指頭還捏在那三張卡上。
頭頂的臉不說話，只隨著下面的人移動眼睛。有人把卡貼近白槽，又收回來；有人捏著卡數了三遍，最後用汗濕的衣袖包住，怕一鬆手就少一張。
聞棲月替林川扣上安全帶，將斷腿放穩，右手又摸到鎖扣下面，確認沒有壓住他的衣角。
「你自己的卡呢？」他問。
她從指間露給他看，沒有替他拿走手邊那張。
林川點點頭，卻還是去摸鎖扣。聞棲月看見了，將他的手指帶到松扣的位置。
「這裡。真要起來，你自己也能解。」
她很想告訴他，燈滅後無論聽見誰喊都別動。可他正看著那對父女，她停了一下，只說：「你要找我，就叫一聲。」
鹿野坐在過道另一側，低頭撫平自己的兩張卡。她看見林川的右手又在發抖，把一小塊乾淨紗布放在他夠得到的扶手上，沒去碰他。
提醒聲終於響起。
「距離熄燈，二十秒。」
林川立即把一張卡刷過白槽。焦線從卡邊燒到中央，燙得他差點撒手。座面跟著沉了一下，又牢牢托住他的背。
聞棲月也刷了，隨後是鹿野、沈知微和周圍的人。女孩把卡按在門邊白槽上，焦痕一冒出來，便隔著玻璃舉給父親看。
「爸，我刷了！你過來啊！」
男人已經把卡抬到白槽旁。頭頂那張母親的臉忽然轉了眼睛，盯住女孩剛才坐過的位置，空座背上慢慢透出一行字。
女孩在門外吸了口氣：「怎麼寫我的名字……」
男人的手停住了。他把卡收回胸前，另一隻手用力壓住那行字，仰起臉，嘴唇動得很快。
隨後他俯下身，人影被座背擋住。林川只看見他的肩膀移了一下。
右邊並行的車窗里，林見川正抬頭看什麼。它那邊門上的提醒燈也在閃。林川將自己燒出焦線的卡舉高，它看見以後，低頭把卡貼進座旁白槽，卡邊也冒出一點燒灼的亮光。
羅岑終於退回來，自己刷過卡，伸手去推隔門。
「再等等我爸！」女孩抓住門沿。
他把女孩的手從門邊拿下來，沒說能救回來，只將她護在身後。
三盞燈同時滅了。
林川眼前一片漆黑，剛才盯著燈留下的白斑卻還在晃，晃得像有人貼著他的眼皮走路。他攥住扶手，聽見頭頂玻璃內側傳來一陣濕紙分開的聲音。
緊接著，有人在上面吸氣。
冷氣擦過耳朵，貼著頸側往下。他想縮肩，安全帶卻勒住胸口，傷腿跟著一抽，疼得他險些喊出來。
他試著默數，數到十幾便亂了，自己的心跳比嘴裡默念的快得多。有人在近處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玻璃，他分不清是在車窗，還是在自己頭頂。那聲音停下以後，他反倒更不敢呼吸。
「聞棲月。」
「在。」
她的聲音就在右邊。林川伸出手，摸到的只有扶手上那塊紗布。他停住，沒有再往黑暗裡找。
前方響起一聲慘叫，很短，後半截像被捂進了濕布。
女孩叫了聲爸，羅岑說別過去。話音還沒落，車尾重重撞了一下，座椅一齊震動。林川把頭抵住靠背，指尖的卡一點點裂開，碎屑落在腿上，燙意卻遲遲不散。
九十秒結束時，燈猛地亮了。
林川先看自己的手。用過的卡已經碎盡，剩下四張還在。鹿野將僅剩的一張卡攥緊，隔壁那個曾經捐過卡的男人翻了翻掌心，裡面一張也沒有了。
「我的用完了。」他很輕地說。
沒人立刻接話。
羅岑拉開通往第三車廂的門。靠窗的男人已經斷在座位兩側，上半身斜倚著椅背，握卡的手還抬著。
三張，一張都沒刷。
頭頂女人的嘴重新閉合，鼻樑旁那顆痣慢慢淡掉，最後只剩一張白紙。
女孩從羅岑身邊擠過去，跪在父親面前。她的兩張卡掉在膝旁，她沒撿，只去碰那隻仍攥著卡的手。
「你有啊。」她說，「你不是有嗎？」
剛才罵羅岑的年輕男人站在門邊，臉色灰白。他彎腰替女孩撿起她的兩張卡，塞進她外衣口袋，沒有再問自己的包被扔到了哪裡。
羅岑把女孩的背包拿過來，拉鏈里掉出半瓶水和一張合照。照片上的老人站在中年男人身邊，女孩挽著兩個人，三個人都在笑。
他把照片遞到女孩左手裡，水放在她身旁，沒有催她別哭。
沈知微低頭看過死者的車票，把姓名記在白紙上。那張合照她沒有拿走。
「就他一個。」喬曼從後面過來，聲音發緊，「其他人都應了。」
聞棲月幫林川解開安全帶，程梧扶他挪回身旁的輪椅。他還沒坐穩，便看見死者的眼珠動了一下。
女孩也看見了，猛地抬頭。
那雙眼睛沒有看她，徑直轉向車尾。
林川順著望過去。最後那面封死的隔牆上，真的裂開了一條窄縫。
列車還在行駛，門牌上的十二卻一點點褪下去。
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