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備用鑰匙不該有第三把
林川扶著鹿野走出診所，腳下竟是十七樓的消防梯。
他往下看了一眼，樓梯在下一層斷了，底下只有黑。身後的診所門正在合攏，對面走廊與他們之間搭著一塊鐵板。
聞棲月先過去扶穩鐵板。林川拄著杖，一步步挪到對面，背上的汗被風吹得冰涼。
那些站著林川的窗戶里，最右邊的一個忽然退開了。
窗邊貼著門牌：1704。
「那是我家。」林川說。
門裡傳來拖鞋擦地的聲音。走廊盡頭的電梯敞著，裡面沒有轎廂，他只好靠在自家門旁歇氣。
聞棲月看著他手裡的備用鑰匙：「試一下，我擋著門。」
他將鑰匙插進去，鎖芯剛轉半圈，門內伸出一隻手，扣住鑰匙柄往裡一拔。
鑰匙脫手，門開了。
另一個林川站在玄關，右腿好好的。牆邊幾張紙臉轉向它，齊聲叫：「主人。」
假貨晃了晃鑰匙，紙臉便替它讓開。
「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晚也不回來。」
林川用杖抵住門檻，沒進去。
客廳里的電視開著，茶几上擺著他用過的杯子，杯把朝右。沙發前卻多了一隻墊腳的凳子，上面搭著疊好的毛巾。
假貨坐下，將完好的右腿放上去。
「進來吧，給你留的位置。她說你這條腿得墊高，夜裡翻身也得有人看著。」
聞棲月抓著門邊的手收緊了。
林川看向她：「你跟它說過？」
「沒有。」
「棲月，藥盒在老地方。」假貨把抽屜拉開，「你自己放的，不記得了？」
裡面的藥被分成一小袋一小袋，每袋都寫了字。聞棲月沒有去拿，林川卻認出了那種把末筆往回收的寫法。
他剛才還在讓她包傷口。
「這是你的字嗎？」
聞棲月看了很久：「像。但這些藥不是我放的。林川，你別因為像，就把它說的話全算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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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自己沒那麼想，眼睛卻落到肩上的新繃帶。她剛才還等他緩過那陣疼，才繼續包紮。他記得她放輕的那隻手，不願意把它和屋裡擺好的藥袋放在一起想。
現在那隻凳子像已經等了他很久。他不敢坐，連站在門外都覺得右腿發涼。
「別碰。」聞棲月說，「這裡面的東西，我沒給你吃過。」
假貨笑起來：「話別說得那麼死。你不就是怕他疼，才提前替他準備的嗎？」
林川撐著杖往後退，紙臉忽然從門邊撲來，抱住他的腰拖進屋裡。鹿野拽住他衣袖，跟著踉蹌進去，聞棲月將針扎進紙臉的影子，才止住那股拖力。
林川的傷腿擦過凳角，疼得他眼前一黑。肩上新結的繃帶又熱了起來。
「鬆開，我自己能坐！」
紙臉把他的右腳往凳上掰。鹿野已經抽出那張舊廚房的照片，火一亮，紙臉、假貨和聞棲月全停住了。
她掰開紙手，扶林川退到旁邊的廚房門口。六秒過去，聞棲月立刻抽回針，擋住追來的紙臉。
鹿野沒再回去搶鑰匙。她手裡的照片燒盡了，灰蹭在林川衣服上。
假貨在紙臉後面站起來。
「你看，她只帶你走。棲月，你還替她擋著？」
聞棲月沒有接話。她盯著它攥鑰匙的手，往旁邊挪了一步，紙臉也跟著擋過去。
林川靠著廚房門，摸出身份證，舉給還在喊「入室者」的紙臉看。
「名字和臉都在這裡。這屋子不是它的。」
紙臉沒有回頭，廚房牆縫裡的黑膠片卻突然貼上來，往他下巴卷。他下意識拿證件擋住，膠片碰到塑封里的照片，猛地縮了一截。
他不敢鬆手，死死將身份證壓在臉前。黑膠片繞住他的腕子，卻沒能再往上爬。
客廳里，假貨把鑰匙扣在掌中，朝聞棲月伸出另一隻手。
「棲月，過來。把藥拿給我，我就讓他走。」
聞棲月走近，假貨的手伸向她染血的繃帶。
聞棲月卻扣住它藏鑰匙的那隻手，拇指壓進虎口，硬將鑰匙掰了出來。
「主人。」
紙臉轉向她，隨後齊齊回頭，抓住失去鑰匙的假貨。
它還在用林川的聲音叫棲月，臉已經從下巴被撕開。濕黑膠片落了一地，最後一音效卡在紙手裡，再也沒出來。
聞棲月握著鑰匙，站到林川面前。紙臉給她讓了路。
「先把手鬆開，我扶你。」
林川不肯移開身份證：「它還纏著我。」
她看見那圈勒住手腕的膠片，順著它望向廚房。牆後的窄門開著，裡面有一台舊電視，下面的錄像機正在轉。
鹿野扶著林川挪到窄門前，膠片松垂下來，仍纏著他的手。
屏幕里也是這間客廳。
一個林川坐在沙發上，拆藥袋，喝水，將右腿放上小凳。那時候茶几還沒掉漆，屋子裡也沒有他們。
畫面上的日期是三個月前。
「慢點喝，別嗆著。」
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聞棲月的嘴唇卻動了一下。
鹿野看著她：「你知道它要說什麼？」
她希望聞棲月答不上來。那些藥袋越像聞的東西，林川以後就越會猶豫，她再伸手扶他，也許就不必等聞棲月先鬆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川纏著膠片的腕子便抖了一下。鹿野托住他的胳膊，把那句想追問的話咽回去。
「我給他餵水時，說過這句話。」
「什麼時候？」林川問。
聞棲月沒答。錄像還在往下放，屏幕里的林川把毛巾捲起來，墊在腿側，又將杯子轉到右手邊。屋子裡沒有第二個人，卻連照顧他的手都像提前備好了。
林川的胃慢慢縮緊。他還沒在這張凳子上放過腿，電視裡的那個已經熟得不用低頭找位置。
「這東西在我家住了三個月？」
聞棲月忽然伸手去關電視。
林川拉住她的袖子：「先別關。我想看看。」
她停在那裡，掌心的血滴到電視殼上。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沒有變。那是她重新回來的第一天。她記得太清楚了，那天她反覆確認林川還活著，恨不得讓他此後每一天都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曾經以為，提前回來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現在一個頂著他臉的東西，已經在同一天坐進了他的家。
聞棲月想砸掉這台電視。她不想讓林川順著那些藥袋和日期繼續問，最後連她遞過去的水也不敢喝。可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袖子，她再往前一點，就得先把他甩開。
「把帶子拿走。」她說，「別留在這裡。」
黑膠片又往林川腕里勒。他疼得鬆開她，仍用身份證擋著臉。
聞棲月抄起牆邊的滅火器，砸開錄像機外殼。膠片從斷開的輪子上滑下來，林川手腕上的力道也鬆了。他扶著門坐低，用拐杖撥開碎殼，取出裡面那盒錄像帶。
電視上的人停住了，嘴邊還貼著杯沿。
鹿野將帶子放進藥食包，背到自己身上。林川把身份證收回內袋，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照片。
「那個日期，你為什麼看了那麼久？」他問。
聞棲月看向他，喉嚨動了動。
門外響起紙張摩擦聲。紙臉擠在廚房門邊，朝她握鑰匙的手伸出胳膊。
「出去再說。」她說。
林川沒有再問，借鹿野的力站起來。聞棲月領著他們退過客廳，直到出了門，才把鑰匙放回他掌心。
鑰匙完好，齒槽里沾著假貨的黑血。
「錄像上的日期，就是我提前回來的那天。」聞棲月沒有鬆開遞鑰匙的手，「可我那天沒來過這間屋子，更沒替它備過藥。」
林川看著她：「所以你剛才想關掉？」
「我怕你覺得，是我把它送進你家的。」
他慢慢抽回手，將鑰匙收進口袋。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想。但你記得的事，別等它替你告訴我。」
鹿野忽然攤開手，看著掌中的照片灰。
「我媽那件圍裙上，繡的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她記得母親站在舊廚房裡，卻再也想不起那塊花紋。她將手指合上，仍扶著林川，沒有要求他替自己想。
走廊外的鐵板已折了下去，只剩這頭掛在欄杆上，風吹得它一下一下撞牆。對面的診所門也消失了。
林川站在空電梯前，回頭看了眼1704。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第三把備用鑰匙就在他口袋裡，他卻不想再拿它開門了。
他往下看了一眼，樓梯在下一層斷了，底下只有黑。身後的診所門正在合攏，對面走廊與他們之間搭著一塊鐵板。
聞棲月先過去扶穩鐵板。林川拄著杖，一步步挪到對面，背上的汗被風吹得冰涼。
那些站著林川的窗戶里，最右邊的一個忽然退開了。
窗邊貼著門牌：1704。
「那是我家。」林川說。
門裡傳來拖鞋擦地的聲音。走廊盡頭的電梯敞著，裡面沒有轎廂，他只好靠在自家門旁歇氣。
聞棲月看著他手裡的備用鑰匙：「試一下，我擋著門。」
他將鑰匙插進去，鎖芯剛轉半圈，門內伸出一隻手，扣住鑰匙柄往裡一拔。
鑰匙脫手，門開了。
另一個林川站在玄關，右腿好好的。牆邊幾張紙臉轉向它，齊聲叫：「主人。」
假貨晃了晃鑰匙，紙臉便替它讓開。
「回來了？我還以為你今晚也不回來。」
林川用杖抵住門檻，沒進去。
客廳里的電視開著，茶几上擺著他用過的杯子，杯把朝右。沙發前卻多了一隻墊腳的凳子，上面搭著疊好的毛巾。
假貨坐下，將完好的右腿放上去。
「進來吧，給你留的位置。她說你這條腿得墊高，夜裡翻身也得有人看著。」
聞棲月抓著門邊的手收緊了。
林川看向她：「你跟它說過？」
「沒有。」
「棲月，藥盒在老地方。」假貨把抽屜拉開，「你自己放的，不記得了？」
裡面的藥被分成一小袋一小袋，每袋都寫了字。聞棲月沒有去拿，林川卻認出了那種把末筆往回收的寫法。
他剛才還在讓她包傷口。
「這是你的字嗎？」
聞棲月看了很久：「像。但這些藥不是我放的。林川，你別因為像，就把它說的話全算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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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自己沒那麼想，眼睛卻落到肩上的新繃帶。她剛才還等他緩過那陣疼，才繼續包紮。他記得她放輕的那隻手，不願意把它和屋裡擺好的藥袋放在一起想。
現在那隻凳子像已經等了他很久。他不敢坐，連站在門外都覺得右腿發涼。
「別碰。」聞棲月說，「這裡面的東西，我沒給你吃過。」
假貨笑起來：「話別說得那麼死。你不就是怕他疼，才提前替他準備的嗎？」
林川撐著杖往後退，紙臉忽然從門邊撲來，抱住他的腰拖進屋裡。鹿野拽住他衣袖，跟著踉蹌進去，聞棲月將針扎進紙臉的影子，才止住那股拖力。
林川的傷腿擦過凳角，疼得他眼前一黑。肩上新結的繃帶又熱了起來。
「鬆開，我自己能坐！」
紙臉把他的右腳往凳上掰。鹿野已經抽出那張舊廚房的照片，火一亮，紙臉、假貨和聞棲月全停住了。
她掰開紙手，扶林川退到旁邊的廚房門口。六秒過去，聞棲月立刻抽回針，擋住追來的紙臉。
鹿野沒再回去搶鑰匙。她手裡的照片燒盡了，灰蹭在林川衣服上。
假貨在紙臉後面站起來。
「你看，她只帶你走。棲月，你還替她擋著？」
聞棲月沒有接話。她盯著它攥鑰匙的手，往旁邊挪了一步，紙臉也跟著擋過去。
林川靠著廚房門，摸出身份證，舉給還在喊「入室者」的紙臉看。
「名字和臉都在這裡。這屋子不是它的。」
紙臉沒有回頭，廚房牆縫裡的黑膠片卻突然貼上來，往他下巴卷。他下意識拿證件擋住，膠片碰到塑封里的照片，猛地縮了一截。
他不敢鬆手，死死將身份證壓在臉前。黑膠片繞住他的腕子，卻沒能再往上爬。
客廳里，假貨把鑰匙扣在掌中，朝聞棲月伸出另一隻手。
「棲月，過來。把藥拿給我，我就讓他走。」
聞棲月走近，假貨的手伸向她染血的繃帶。
聞棲月卻扣住它藏鑰匙的那隻手，拇指壓進虎口，硬將鑰匙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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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臉轉向她，隨後齊齊回頭，抓住失去鑰匙的假貨。
它還在用林川的聲音叫棲月，臉已經從下巴被撕開。濕黑膠片落了一地，最後一音效卡在紙手裡，再也沒出來。
聞棲月握著鑰匙，站到林川面前。紙臉給她讓了路。
「先把手鬆開，我扶你。」
林川不肯移開身份證：「它還纏著我。」
她看見那圈勒住手腕的膠片，順著它望向廚房。牆後的窄門開著，裡面有一台舊電視，下面的錄像機正在轉。
鹿野扶著林川挪到窄門前，膠片松垂下來，仍纏著他的手。
屏幕里也是這間客廳。
一個林川坐在沙發上，拆藥袋，喝水，將右腿放上小凳。那時候茶几還沒掉漆，屋子裡也沒有他們。
畫面上的日期是三個月前。
「慢點喝，別嗆著。」
聲音從電視裡傳出來，聞棲月的嘴唇卻動了一下。
鹿野看著她：「你知道它要說什麼？」
她希望聞棲月答不上來。那些藥袋越像聞的東西，林川以後就越會猶豫，她再伸手扶他，也許就不必等聞棲月先鬆手。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林川纏著膠片的腕子便抖了一下。鹿野托住他的胳膊，把那句想追問的話咽回去。
「我給他餵水時，說過這句話。」
「什麼時候？」林川問。
聞棲月沒答。錄像還在往下放，屏幕里的林川把毛巾捲起來，墊在腿側，又將杯子轉到右手邊。屋子裡沒有第二個人，卻連照顧他的手都像提前備好了。
林川的胃慢慢縮緊。他還沒在這張凳子上放過腿，電視裡的那個已經熟得不用低頭找位置。
「這東西在我家住了三個月？」
聞棲月忽然伸手去關電視。
林川拉住她的袖子：「先別關。我想看看。」
她停在那裡，掌心的血滴到電視殼上。
屏幕右下角的日期沒有變。那是她重新回來的第一天。她記得太清楚了，那天她反覆確認林川還活著，恨不得讓他此後每一天都在自己眼皮底下。
她曾經以為，提前回來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現在一個頂著他臉的東西，已經在同一天坐進了他的家。
聞棲月想砸掉這台電視。她不想讓林川順著那些藥袋和日期繼續問，最後連她遞過去的水也不敢喝。可他的手還攥著她的袖子，她再往前一點，就得先把他甩開。
「把帶子拿走。」她說，「別留在這裡。」
黑膠片又往林川腕里勒。他疼得鬆開她，仍用身份證擋著臉。
聞棲月抄起牆邊的滅火器，砸開錄像機外殼。膠片從斷開的輪子上滑下來，林川手腕上的力道也鬆了。他扶著門坐低，用拐杖撥開碎殼，取出裡面那盒錄像帶。
電視上的人停住了，嘴邊還貼著杯沿。
鹿野將帶子放進藥食包，背到自己身上。林川把身份證收回內袋，拇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照片。
「那個日期，你為什麼看了那麼久？」他問。
聞棲月看向他，喉嚨動了動。
門外響起紙張摩擦聲。紙臉擠在廚房門邊，朝她握鑰匙的手伸出胳膊。
「出去再說。」她說。
林川沒有再問，借鹿野的力站起來。聞棲月領著他們退過客廳，直到出了門，才把鑰匙放回他掌心。
鑰匙完好，齒槽里沾著假貨的黑血。
「錄像上的日期，就是我提前回來的那天。」聞棲月沒有鬆開遞鑰匙的手，「可我那天沒來過這間屋子，更沒替它備過藥。」
林川看著她：「所以你剛才想關掉？」
「我怕你覺得，是我把它送進你家的。」
他慢慢抽回手，將鑰匙收進口袋。
「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想。但你記得的事，別等它替你告訴我。」
鹿野忽然攤開手，看著掌中的照片灰。
「我媽那件圍裙上，繡的是什麼？」
沒人答得上來。她記得母親站在舊廚房裡，卻再也想不起那塊花紋。她將手指合上，仍扶著林川，沒有要求他替自己想。
走廊外的鐵板已折了下去，只剩這頭掛在欄杆上，風吹得它一下一下撞牆。對面的診所門也消失了。
林川站在空電梯前，回頭看了眼1704。
門在他們身後合上。第三把備用鑰匙就在他口袋裡，他卻不想再拿它開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