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離他遠一點
鹿野撬開員工通道外的一輛黑色商務車，把林川接進後排。
聞棲月剛關上門，車便衝進雨里。林川後腦撞上靠枕，傷腿跟著一顛。
「輕點。」
「不是我。」
「我知道，我是說給開車的聽。」
聞棲月把他的右腿接到膝上，拆開烤軟的固定帶。鹿野從後視鏡里看他：「以前你沒這麼怕疼。」
「以前我的腿也沒被她打斷啊。」
聞棲月抽護板的手停了一下，托住他膝彎，慢慢把粘著褲料的地方揭開。
鹿野握緊方向盤。
「我們同床住過三年，還養過狗。」她說，「你睡裡面，總踢被子。半夜我起來給你蓋，你還嫌我把你弄醒了。」
「他現在翻身先護右腿，不會踢被子，也沒有狗。」聞棲月說。
「我在跟他說話。」
「我聽著呢。」林川看向鏡子，「那我們住在哪兒？」
鹿野的目光落到他腿邊那隻手上。
「不是她家。」
「我問的又不是她。你不是想讓我聽嗎？那就跟我說，別每句話都繞到她身上去。」
鹿野張了張嘴。三年裡那麼多事，她一直怕他不肯聽，現在他真問了，她卻看著聞棲月的手，連地址都不願在這個女人面前說。
她想讓他先離開那副懷抱。哪怕只坐到前面來，聽她一個人說也好。
「你坐到前面，我就告訴你。」
「我現在能爬過去嗎？」
「那等停了車……」
「等停了車，我也得先把腿放好。」林川說，「我問你，是因為我想知道，不是因為她准我問。你別把我每句話都算到她頭上。」
鹿野終於從鏡子裡看向他的臉。
「那你記著，是你自己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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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後響起熟悉的喇叭聲。
兩輛焚屍車追上高架，另一輛貨車橫在前方。副駕上的焦屍貼著車窗，手裡攥著一張滴血的黑紙。
「林川。」
車廂里的屍體跟著叫。它們的臉被雨沖得掉皮，嘴卻沒有停。
林川想撐起來看路，聞棲月在他傷腿下墊好藥包，挪近些，伸手接住他的後腦，讓他側躺在自己膝上。
濕衣料貼著臉，有點涼，藥水味卻比窗外的汽油味好聞。他繃了半天的脖子終於能松下來。
「這樣疼不疼？」
「比剛才強。別把我按死了，我還得看外面。」
聞棲月鬆開些。他沒有再起來，反而抓住她的衣角，在車顛起來時往她懷裡靠了靠。
聞棲月想讓他一直這麼靠著。鹿野可以講三年，也可以講狗，可那些話替他止不了眼前的疼。他現在需要的是她，只要她把這條腿護好，就不用把他讓出去。
她用指腹擦掉他額角的汗，又看了一眼後視鏡。
鹿野看見了。
她說了那麼多，林川只是問她住在哪裡，聞棲月伸一下手，他就把臉貼過去了。那片濕衣服有什麼好靠的？他從前睡不著時，枕的明明是她。
聞棲月取出長縫針，探向駕駛窗，準備擲向前車那張黑紙。針尖剛越過椅背，鹿野突然踩下剎車。
她只想讓林川從聞棲月腿上起來。
林川卻整個人往前滑，聞棲月一把抱住他，持針的手偏了。鋼針穿進鹿野右肩，釘上椅背。
「手滑？」鹿野問。
「路滑。」聞棲月說。
鹿野踩回油門，肩膀被鋼針牽在椅背上，轉身時傷口又扯開了一點。聞棲月握著針尾，沒有立刻拔。
「離他遠一點。」鹿野盯著鏡子，「我開車，不是為了讓他躺在你身上。」
她猛地打了把方向，林川左肩撞上車門，疼得罵出了聲。他抓牢前座椅背，另一隻手攥住聞棲月的手腕。
「拔出來，現在。」
「她故意的。」
「我知道。可我不想等你們爭完，才從擋風玻璃里飛出去！」
聞棲月將鋼針抽出。血滴在林川褲腳上，鹿野從鏡中看見了，嘴角竟動了一下。
「現在我的血也在你身上了。」
「我身上還疼著呢。」林川看著她，「你要我看你，就叫我。別再拿整輛車往她那邊撞。」
鹿野把車擺正，過了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
前車壓了過來。聞棲月將鋼針擲進胎壁，司機急打方向，撞上護欄，車頭歪到一邊。鹿野擦著它衝過去，焦屍卻砸破車窗，把黑紙甩上了他們的車頂。
廣播立刻響起：「林川已定位。」
後車撞上來，鐵鉤砸碎側窗，勾住窗框。聞棲月按住林川探出去的手，用縫針挑回紙角。黑紙貼上他鞋底，窗外幾張臉齊齊轉向他的右腳。
「它們追這張紙！」鹿野說。
林川用拐杖頂住鐵鉤，朝緊貼車尾的焚屍車一指。
「送到那輛上面。鹿野，把旁邊的撞開！」
「可你的腿——」
「有她抱著，撞。」
聞棲月抱緊他。鹿野打輪甩尾，貼窗的焦屍撞進車內，鐵鉤從林川鞋底擦過去。他咬牙頂住拐杖，把那半截身體推回窗外。聞棲月趁隙將紙連針甩出，釘在後車雨刷上。
屍車猛地轉向那張紙，兩輛車撞在一起，翻壓上護欄。漏出的汽油被摩擦的火星點著，火一下竄過車頂。
商務車被沖得打轉，最後擦著橋欄停住。翻倒的屍車就壓在緊鄰的護欄上，雨刷懸在破窗外，伸出拐杖便能碰到。
林川耳朵里全是嗡鳴。聞棲月還抱著他，一遍遍問疼在哪裡。他在她腰側蹭了蹭，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哪兒都疼。你先松一點，我快喘不上氣了。」
她鬆開手臂，卻沒有放下他的腿。
林川想扯松領口，手卻抖得抓不住。聞棲月替他拉開衣領，沾血的指節擦過他的下巴。
「先喘勻。下次別自己往窗外伸手，叫我。」
「行，你先別壓著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鬆開半寸，仍貼在他腰側。
「再看看開車那個，還活沒活。」
鹿野趴在方向盤上，抬起頭便先從鏡子裡找他。
「你先問我一聲啊。我就坐在這裡，你為什麼總讓她問？」
林川撐著坐起，疼得停了一下。聞棲月托著膝彎，等他坐穩，才把臨時固定帶扣回去。
他拿起拆下的舊帶子，將沒烤焦的一截折厚，伸到前排，按住鹿野的右肩。
「好，我問。這裡疼不疼？」
鹿野肩膀縮了一下，偏著頭看他的手。
「疼。剛才她不肯拔的時候，就一直在疼。」
「那你還亂動？」
「你在她懷裡，我看著難受。」
林川看了她一會兒，把她的手拉過來，壓在布帶上。
「我剛才確實得靠著她。你看著難受可以說，可你撞我，我也疼。這個你總不能裝不知道吧？」
「你現在又要嫌我了。」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把車開出來，救了我，我也記著。」他沒有鬆開止血的手，「先把血止住，別死在我車上。」
鹿野的手終於跟著按緊。她不再盯後視鏡，眼睛停在他伸過來的胳膊上。
他連一起過了三年的日子都不肯認。可這隻手正在替她按血，她還捨不得把他推回去。
聞棲月取出紗布，擱在林川手邊，沒有遞給鹿野。
「你別再往前夠了，腿會扯著。」
「那你托穩一點，讓我把這條帶子給她繞好。」
聞棲月低下頭，托住了他的腿。
等鹿野接穩紗布，林川才靠回座椅。火場裡那張黑紙還掛在雨刷上，邊角被火舔著，卻始終沒有捲起來。
「棲月，把那張紙拿回來。」
聞棲月接過拐杖，從破窗探身，勾住雨刷殘端，將紙挑回車內。林川接過，紙上的血慢慢褪開，露出一行地址。
雲棲苑，十七樓。
正是他今晚答應跟聞棲月回去的地方。
他看向她。聞棲月也認出了地址，手仍停在他腿上。
「還回去嗎？」她問。
林川將黑紙折好，收進自己口袋。
「當然回去。要真有人替我占了家，總得讓它交房租吧。」
聞棲月剛關上門，車便衝進雨里。林川後腦撞上靠枕，傷腿跟著一顛。
「輕點。」
「不是我。」
「我知道，我是說給開車的聽。」
聞棲月把他的右腿接到膝上，拆開烤軟的固定帶。鹿野從後視鏡里看他：「以前你沒這麼怕疼。」
「以前我的腿也沒被她打斷啊。」
聞棲月抽護板的手停了一下，托住他膝彎，慢慢把粘著褲料的地方揭開。
鹿野握緊方向盤。
「我們同床住過三年，還養過狗。」她說，「你睡裡面，總踢被子。半夜我起來給你蓋，你還嫌我把你弄醒了。」
「他現在翻身先護右腿，不會踢被子，也沒有狗。」聞棲月說。
「我在跟他說話。」
「我聽著呢。」林川看向鏡子，「那我們住在哪兒？」
鹿野的目光落到他腿邊那隻手上。
「不是她家。」
「我問的又不是她。你不是想讓我聽嗎？那就跟我說，別每句話都繞到她身上去。」
鹿野張了張嘴。三年裡那麼多事，她一直怕他不肯聽，現在他真問了，她卻看著聞棲月的手，連地址都不願在這個女人面前說。
她想讓他先離開那副懷抱。哪怕只坐到前面來，聽她一個人說也好。
「你坐到前面，我就告訴你。」
「我現在能爬過去嗎？」
「那等停了車……」
「等停了車，我也得先把腿放好。」林川說，「我問你，是因為我想知道，不是因為她准我問。你別把我每句話都算到她頭上。」
鹿野終於從鏡子裡看向他的臉。
「那你記著，是你自己想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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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後響起熟悉的喇叭聲。
兩輛焚屍車追上高架，另一輛貨車橫在前方。副駕上的焦屍貼著車窗，手裡攥著一張滴血的黑紙。
「林川。」
車廂里的屍體跟著叫。它們的臉被雨沖得掉皮，嘴卻沒有停。
林川想撐起來看路，聞棲月在他傷腿下墊好藥包，挪近些，伸手接住他的後腦，讓他側躺在自己膝上。
濕衣料貼著臉，有點涼，藥水味卻比窗外的汽油味好聞。他繃了半天的脖子終於能松下來。
「這樣疼不疼？」
「比剛才強。別把我按死了，我還得看外面。」
聞棲月鬆開些。他沒有再起來，反而抓住她的衣角，在車顛起來時往她懷裡靠了靠。
聞棲月想讓他一直這麼靠著。鹿野可以講三年，也可以講狗，可那些話替他止不了眼前的疼。他現在需要的是她，只要她把這條腿護好，就不用把他讓出去。
她用指腹擦掉他額角的汗，又看了一眼後視鏡。
鹿野看見了。
她說了那麼多，林川只是問她住在哪裡，聞棲月伸一下手，他就把臉貼過去了。那片濕衣服有什麼好靠的？他從前睡不著時，枕的明明是她。
聞棲月取出長縫針，探向駕駛窗，準備擲向前車那張黑紙。針尖剛越過椅背，鹿野突然踩下剎車。
她只想讓林川從聞棲月腿上起來。
林川卻整個人往前滑，聞棲月一把抱住他，持針的手偏了。鋼針穿進鹿野右肩，釘上椅背。
「手滑？」鹿野問。
「路滑。」聞棲月說。
鹿野踩回油門，肩膀被鋼針牽在椅背上，轉身時傷口又扯開了一點。聞棲月握著針尾，沒有立刻拔。
「離他遠一點。」鹿野盯著鏡子，「我開車，不是為了讓他躺在你身上。」
她猛地打了把方向，林川左肩撞上車門，疼得罵出了聲。他抓牢前座椅背，另一隻手攥住聞棲月的手腕。
「拔出來，現在。」
「她故意的。」
「我知道。可我不想等你們爭完，才從擋風玻璃里飛出去！」
聞棲月將鋼針抽出。血滴在林川褲腳上，鹿野從鏡中看見了，嘴角竟動了一下。
「現在我的血也在你身上了。」
「我身上還疼著呢。」林川看著她，「你要我看你，就叫我。別再拿整輛車往她那邊撞。」
鹿野把車擺正，過了片刻，才低低應了一聲。
前車壓了過來。聞棲月將鋼針擲進胎壁，司機急打方向，撞上護欄，車頭歪到一邊。鹿野擦著它衝過去，焦屍卻砸破車窗，把黑紙甩上了他們的車頂。
廣播立刻響起：「林川已定位。」
後車撞上來，鐵鉤砸碎側窗，勾住窗框。聞棲月按住林川探出去的手，用縫針挑回紙角。黑紙貼上他鞋底，窗外幾張臉齊齊轉向他的右腳。
「它們追這張紙！」鹿野說。
林川用拐杖頂住鐵鉤，朝緊貼車尾的焚屍車一指。
「送到那輛上面。鹿野，把旁邊的撞開！」
「可你的腿——」
「有她抱著，撞。」
聞棲月抱緊他。鹿野打輪甩尾，貼窗的焦屍撞進車內，鐵鉤從林川鞋底擦過去。他咬牙頂住拐杖，把那半截身體推回窗外。聞棲月趁隙將紙連針甩出，釘在後車雨刷上。
屍車猛地轉向那張紙，兩輛車撞在一起，翻壓上護欄。漏出的汽油被摩擦的火星點著，火一下竄過車頂。
商務車被沖得打轉，最後擦著橋欄停住。翻倒的屍車就壓在緊鄰的護欄上，雨刷懸在破窗外，伸出拐杖便能碰到。
林川耳朵里全是嗡鳴。聞棲月還抱著他，一遍遍問疼在哪裡。他在她腰側蹭了蹭，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
「哪兒都疼。你先松一點，我快喘不上氣了。」
她鬆開手臂，卻沒有放下他的腿。
林川想扯松領口，手卻抖得抓不住。聞棲月替他拉開衣領，沾血的指節擦過他的下巴。
「先喘勻。下次別自己往窗外伸手，叫我。」
「行，你先別壓著我。」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鬆開半寸，仍貼在他腰側。
「再看看開車那個，還活沒活。」
鹿野趴在方向盤上，抬起頭便先從鏡子裡找他。
「你先問我一聲啊。我就坐在這裡，你為什麼總讓她問？」
林川撐著坐起，疼得停了一下。聞棲月托著膝彎，等他坐穩，才把臨時固定帶扣回去。
他拿起拆下的舊帶子，將沒烤焦的一截折厚，伸到前排，按住鹿野的右肩。
「好，我問。這裡疼不疼？」
鹿野肩膀縮了一下，偏著頭看他的手。
「疼。剛才她不肯拔的時候，就一直在疼。」
「那你還亂動？」
「你在她懷裡，我看著難受。」
林川看了她一會兒，把她的手拉過來，壓在布帶上。
「我剛才確實得靠著她。你看著難受可以說，可你撞我，我也疼。這個你總不能裝不知道吧？」
「你現在又要嫌我了。」
「該說的我已經說了。你把車開出來，救了我，我也記著。」他沒有鬆開止血的手，「先把血止住，別死在我車上。」
鹿野的手終於跟著按緊。她不再盯後視鏡，眼睛停在他伸過來的胳膊上。
他連一起過了三年的日子都不肯認。可這隻手正在替她按血，她還捨不得把他推回去。
聞棲月取出紗布，擱在林川手邊，沒有遞給鹿野。
「你別再往前夠了，腿會扯著。」
「那你托穩一點，讓我把這條帶子給她繞好。」
聞棲月低下頭，托住了他的腿。
等鹿野接穩紗布，林川才靠回座椅。火場裡那張黑紙還掛在雨刷上，邊角被火舔著，卻始終沒有捲起來。
「棲月，把那張紙拿回來。」
聞棲月接過拐杖，從破窗探身，勾住雨刷殘端，將紙挑回車內。林川接過，紙上的血慢慢褪開，露出一行地址。
雲棲苑，十七樓。
正是他今晚答應跟聞棲月回去的地方。
他看向她。聞棲月也認出了地址，手仍停在他腿上。
「還回去嗎？」她問。
林川將黑紙折好，收進自己口袋。
「當然回去。要真有人替我占了家，總得讓它交房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