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不記得我了
鹿野剛睜開眼，就被人從積水裡拖進了屍袋。
銀鏈卡在拉鏈里，外面的人扯住袋口，連鏈子一起塞進去，將她抬上運輸車。
「鹿野，崗位解除，按回歸者處理。」
她想出聲，胸口卻沒有起伏。直到一滴熱油燙上手背，那顆停了太久的心才突然撞了一下。口袋裡的舊手機亮了，碎屏上仍是2041年。
她扯開袋口，在汽油和雨水的味道里，聞到了林川。
他就在坡道上方，右腿懸著，靠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林川還在找身後的門。他剛和聞棲月走到路口，廣告棚下的門便翻了過來，把兩人送進了地下車道。他往回摸，只摸到一堵濕冷的水泥牆。
「我就想回去冰敷一下，怎麼還沒完了？」
聞棲月把他的手拉回來。坡頂停著一輛焚屍車，車旁兩個人穿著防水圍裙，正將長杆伸進屍袋。
袋子裡的人還醒著。
「你看錯了！我有身份證！」
一隻手從袋口伸出來，攥著卡，幾乎碰到拿名冊那人的圍裙。那人卻連看都沒看，只念完了姓名。
長杆往下一壓，火吞過那人的臉。
林川的喉嚨跟著緊了一下。他聽得見塑膠袋在響，裡面的人還在踢腿，怎麼就能照著一本冊子燒了？
「棲月，別讓他們念我。」
坡頂喇叭滋啦一響。
「回歸者林川，待焚。」
焚屍車後門打開，一排焦黑的人同時轉頭，裂開的嘴全在叫他。
林川往後退，傷腿卻落不下去。聞棲月把他的手壓在自己肩上，掌心貼住他的後背。
「別聽他們叫，跟我走。」
「我不想進那個袋子。」他盯著火里踢動的腿，聲音低了下去，「我還想活著聽你把那三個月講完呢。」
「會講完的。」聞棲月說，「我帶你回去。」
聞棲月釘住最前面的影子，踹翻油桶，抱著林川往火光外的員工門退。身旁的運輸車卻突然晃了一下，一個裹著黑色舊外套的白裙女人從屍袋裡坐了起來。
「林川。」
只有她不像在點名。
林川看著她濕透的頭髮，想起剛才聽到的名字。照片牆裡也有人提過。
「鹿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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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還記得我。」
他不認識這張臉，卻被她看得沒能立刻說出來。外套口袋忽然發燙，他抽出黑片【26】，紅光一透，車後的兩具舊屍便轉向了他。
鹿野赤腳跳下車，碎玻璃在腳底響了一聲。
林川用拐杖勾出駕駛門下的運動鞋，推到她面前。
「先穿上，別還沒跑就先瘸了。」
鹿野低頭看鞋，又看他：「你給我的？」
「這裡還有第二個光腳的嗎？快點。」
鞋大了一碼，她沒繫鞋帶就踩了進去。抬起頭，林川正被聞棲月往後帶，她立刻追過去，抱住他的腰。
掌心碰到頸側，脈搏一下頂上指腹。
「熱的。」
鹿野捨不得把手拿開。她想把臉也貼上去，聽他喘氣，聽他嫌煩。她怕自己一鬆手，這點溫度就會沒了。旁邊那個女人還在拉他，她甚至想抱著他就跑，誰也不給。
林川被她抱得傷腿一偏，趕緊抓住她肩膀。
「我還活著呢，你輕點。腿讓她托著，別把我往兩邊扯。」
「你跟我走，我不會把你丟在這裡。」
「那就先帶我到門邊，別讓我死在半路上。」
鹿野終於鬆開一點，讓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聞棲月托穩膝彎，沒有看她。
員工門推不開，一具焦屍撲近時，門邊的紅燈卻變綠了。林川將黑片往門前一遞，鹿野拽著他閃開，讓那東西撞上門板。鎖響了，三個人擠進門口，聞棲月釘住它的影子，擋住後面撲來的屍體。
運輸車還在旁邊，鑰匙沒拔。
「鹿野，會開車就把它撞過來堵路。跳車往門裡跳，我在這兒接你。」
她轉身便跑。一名焚屍隊員繞過火，鐵鉤直捅林川胸口。他用拐杖壓住桿身，鉤尖擦過護具，燙出一股塑料焦味。
聞棲月釘住隊員的影子，奪杆將人掄回火邊，焦黑的名冊掉在門外。毛刺劃破她的指節，她卻沒顧得上換手。
她看見林川頸側那片被鹿野按過的皮膚，已經泛了紅。
聞棲月不想讓那隻手再碰他。他剛答應今晚跟她回去，連握住她的手都是自己伸過來的。剛才在雨棚下，她連扶他一下都得忍著，這個女人卻可以一見面就抱他，還要帶他走。
她知道該讓鹿野上車，車堵住了路，林川才能出去。鐵鉤垂低了一點，可他那句「我在這兒接你」還在耳邊。他連這個女人是誰都不知道，就肯給她鞋，肯伸手接她。
再等下去，他是不是也會答應帶她回家？聞棲月握緊桿身。她剛得到的一個晚上，憑什麼還要分給別人？
只要鹿野死在這裡，就沒有人再來搶這一個晚上。
黑線釘住鹿野的影子。她猝然停在車門前，手掌擦過碎玻璃。聞棲月隨即揮起鐵鉤，追向她的後頸。
林川橫杖擋住，虎口震得發麻。
「聞棲月，你看清楚了再動手！」
「她是從屍袋裡出來的。」
「他們剛才也把我當屍體。你也信那本冊子？」
聞棲月盯著他頸側：「她一直在摸你。」
「所以你就要殺她？」
鐵鉤壓在拐杖上，他的手臂一點點往下沉。
「我答應今晚跟你回去，沒答應看你殺人。把杆拿開，你壓著我了。」
聞棲月這才低頭。林川的虎口已經紅了，她收回鐵鉤，鬆開了線。
鹿野沒有道謝。她盯了一眼聞棲月的手，鑽進駕駛室，踩死油門。運輸車撞翻油桶，橫堵車道。她從車上跳下來，撲到門邊，林川伸臂讓她抓住，自己也被帶得撞上門框。
火里的路人還在伸手。
林川才喊出一個「拉」字，兩名焚屍隊員已經扯住屍袋，把人重新拖回火里。那張身份證掉在油桶邊，照片上的臉還好好的。
慘叫卻停了。
「關門。」林川說。
聞棲月用鐵鉤勾回名冊，三人退進通道。鹿野合上防火門，熱浪被截在外面，撞門聲緊跟著響起。
林川靠牆喘氣，鹿野仍攥著他的袖口。她的指尖找到腕脈，貼緊了，又小心地放輕。
「你不記得我了，對不對？」
「我只聽過你的名字。」
「那你再仔細看一眼。我把頭髮撥開，你看看。」
她騰出手，將貼在臉上的濕發撥到耳後。林川看著她，火光在門縫裡一閃一閃，照得那張臉越來越白。
「我真沒見過你。」
鹿野寧願他是在撒謊。至少撒謊還得記得她是誰。她把他的脈搏按在指下，不肯松，這個人明明活著，怎麼會連她的臉都不要了？
「你以前一睜眼就能認出我。就算房間沒開燈，你也知道是我。」
「可我現在想不起來，騙你說記得，你就高興了？」
「那你為什麼還給我鞋，還替我擋她？」
「你光著腳踩在玻璃上，我看見了。她真要殺你，我也看見了。這跟我認不認識你有什麼關係？」
鹿野低下頭。那雙鞋的鞋口已經被她的血染紅，她忽然又想哭，又想把他抱緊一點。
聞棲月靠過來，鹿野立刻將林川的手拉到自己身前。
「我摸一下都不行，她就可以一直抱著你嗎？」
「我的腿現在得有人托著。」林川看了眼她攥緊的手，「你要摸就輕一點，別掐。我還得靠這隻手拄拐杖呢。」
她慢慢鬆了力氣，卻沒有把手交出去。
「鹿野，先帶我出去。」他說，「你想說的，我在路上聽。」
「你會不會聽完了，也說我認錯人？」
林川沒有隨口答應。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將自己的胳膊搭穩。
「那你也聽我說。我不記得的事就是不記得，你別一失望，就把眼前這個還喘氣的扔了。」
「我不會。」鹿野把他扶起來，「你別先鬆手就行。」
門外的撞擊停了。聞棲月翻開名冊，指節上的血滴在最後一頁，兩行字緊挨著，第二行的墨還濕。
【林川，已於今晚第一次死亡。】
【林川，已於今晚第二次死亡。】
林川下意識按住鹿野的手。脈搏還在跳，她摸得到，他自己也摸得到。
「別信它。」鹿野說，「我摸著呢。」
他把黑片塞回口袋，沒有再看那兩行字。
「那就別鬆手，帶我走。」
銀鏈卡在拉鏈里，外面的人扯住袋口，連鏈子一起塞進去，將她抬上運輸車。
「鹿野，崗位解除，按回歸者處理。」
她想出聲，胸口卻沒有起伏。直到一滴熱油燙上手背，那顆停了太久的心才突然撞了一下。口袋裡的舊手機亮了，碎屏上仍是2041年。
她扯開袋口，在汽油和雨水的味道里，聞到了林川。
他就在坡道上方，右腿懸著，靠在另一個女人身上。
林川還在找身後的門。他剛和聞棲月走到路口，廣告棚下的門便翻了過來，把兩人送進了地下車道。他往回摸，只摸到一堵濕冷的水泥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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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手從袋口伸出來，攥著卡，幾乎碰到拿名冊那人的圍裙。那人卻連看都沒看，只念完了姓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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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的喉嚨跟著緊了一下。他聽得見塑膠袋在響，裡面的人還在踢腿，怎麼就能照著一本冊子燒了？
「棲月，別讓他們念我。」
坡頂喇叭滋啦一響。
「回歸者林川，待焚。」
焚屍車後門打開，一排焦黑的人同時轉頭，裂開的嘴全在叫他。
林川往後退，傷腿卻落不下去。聞棲月把他的手壓在自己肩上，掌心貼住他的後背。
「別聽他們叫，跟我走。」
「我不想進那個袋子。」他盯著火里踢動的腿，聲音低了下去，「我還想活著聽你把那三個月講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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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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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看著她濕透的頭髮，想起剛才聽到的名字。照片牆裡也有人提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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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記得我。」
他不認識這張臉，卻被她看得沒能立刻說出來。外套口袋忽然發燙，他抽出黑片【26】，紅光一透，車後的兩具舊屍便轉向了他。
鹿野赤腳跳下車，碎玻璃在腳底響了一聲。
林川用拐杖勾出駕駛門下的運動鞋，推到她面前。
「先穿上，別還沒跑就先瘸了。」
鹿野低頭看鞋，又看他：「你給我的？」
「這裡還有第二個光腳的嗎？快點。」
鞋大了一碼，她沒繫鞋帶就踩了進去。抬起頭，林川正被聞棲月往後帶，她立刻追過去，抱住他的腰。
掌心碰到頸側，脈搏一下頂上指腹。
「熱的。」
鹿野捨不得把手拿開。她想把臉也貼上去，聽他喘氣，聽他嫌煩。她怕自己一鬆手，這點溫度就會沒了。旁邊那個女人還在拉他，她甚至想抱著他就跑，誰也不給。
林川被她抱得傷腿一偏，趕緊抓住她肩膀。
「我還活著呢，你輕點。腿讓她托著，別把我往兩邊扯。」
「你跟我走，我不會把你丟在這裡。」
「那就先帶我到門邊，別讓我死在半路上。」
鹿野終於鬆開一點，讓他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聞棲月托穩膝彎，沒有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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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該讓鹿野上車，車堵住了路，林川才能出去。鐵鉤垂低了一點，可他那句「我在這兒接你」還在耳邊。他連這個女人是誰都不知道，就肯給她鞋，肯伸手接她。
再等下去，他是不是也會答應帶她回家？聞棲月握緊桿身。她剛得到的一個晚上，憑什麼還要分給別人？
只要鹿野死在這裡，就沒有人再來搶這一個晚上。
黑線釘住鹿野的影子。她猝然停在車門前，手掌擦過碎玻璃。聞棲月隨即揮起鐵鉤，追向她的後頸。
林川橫杖擋住，虎口震得發麻。
「聞棲月，你看清楚了再動手！」
「她是從屍袋裡出來的。」
「他們剛才也把我當屍體。你也信那本冊子？」
聞棲月盯著他頸側：「她一直在摸你。」
「所以你就要殺她？」
鐵鉤壓在拐杖上，他的手臂一點點往下沉。
「我答應今晚跟你回去，沒答應看你殺人。把杆拿開，你壓著我了。」
聞棲月這才低頭。林川的虎口已經紅了，她收回鐵鉤，鬆開了線。
鹿野沒有道謝。她盯了一眼聞棲月的手，鑽進駕駛室，踩死油門。運輸車撞翻油桶，橫堵車道。她從車上跳下來，撲到門邊，林川伸臂讓她抓住，自己也被帶得撞上門框。
火里的路人還在伸手。
林川才喊出一個「拉」字，兩名焚屍隊員已經扯住屍袋，把人重新拖回火里。那張身份證掉在油桶邊，照片上的臉還好好的。
慘叫卻停了。
「關門。」林川說。
聞棲月用鐵鉤勾回名冊，三人退進通道。鹿野合上防火門，熱浪被截在外面，撞門聲緊跟著響起。
林川靠牆喘氣，鹿野仍攥著他的袖口。她的指尖找到腕脈，貼緊了，又小心地放輕。
「你不記得我了，對不對？」
「我只聽過你的名字。」
「那你再仔細看一眼。我把頭髮撥開，你看看。」
她騰出手，將貼在臉上的濕發撥到耳後。林川看著她，火光在門縫裡一閃一閃，照得那張臉越來越白。
「我真沒見過你。」
鹿野寧願他是在撒謊。至少撒謊還得記得她是誰。她把他的脈搏按在指下，不肯松，這個人明明活著，怎麼會連她的臉都不要了？
「你以前一睜眼就能認出我。就算房間沒開燈，你也知道是我。」
「可我現在想不起來，騙你說記得，你就高興了？」
「那你為什麼還給我鞋，還替我擋她？」
「你光著腳踩在玻璃上，我看見了。她真要殺你，我也看見了。這跟我認不認識你有什麼關係？」
鹿野低下頭。那雙鞋的鞋口已經被她的血染紅，她忽然又想哭，又想把他抱緊一點。
聞棲月靠過來，鹿野立刻將林川的手拉到自己身前。
「我摸一下都不行，她就可以一直抱著你嗎？」
「我的腿現在得有人托著。」林川看了眼她攥緊的手，「你要摸就輕一點，別掐。我還得靠這隻手拄拐杖呢。」
她慢慢鬆了力氣，卻沒有把手交出去。
「鹿野，先帶我出去。」他說，「你想說的，我在路上聽。」
「你會不會聽完了，也說我認錯人？」
林川沒有隨口答應。他握住她冰涼的手腕，將自己的胳膊搭穩。
「那你也聽我說。我不記得的事就是不記得，你別一失望，就把眼前這個還喘氣的扔了。」
「我不會。」鹿野把他扶起來，「你別先鬆手就行。」
門外的撞擊停了。聞棲月翻開名冊，指節上的血滴在最後一頁，兩行字緊挨著，第二行的墨還濕。
【林川，已於今晚第一次死亡。】
【林川，已於今晚第二次死亡。】
林川下意識按住鹿野的手。脈搏還在跳，她摸得到，他自己也摸得到。
「別信它。」鹿野說，「我摸著呢。」
他把黑片塞回口袋，沒有再看那兩行字。
「那就別鬆手，帶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