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染血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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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識像沉在冰冷粘稠的瀝青海里,每一次掙扎都耗盡力氣,徒勞地牽扯著全身碎裂般的痛。蘇念辭猛地嗆咳起來,喉嚨里堵著腥鏽的鐵塊,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胸腔深處撕裂的嗚咽。她睜開眼,視野被一層猩紅的薄霧籠罩,模糊晃動。不是爆炸的烈焰地獄,也不是冰冷的雨水泥濘。

  是車內。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以及她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

  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消毒水味,混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清冽的松木氣息——屬於霍沉舟的獨特氣味。這味道本該帶來一絲熟悉的安全感,此刻卻像冰冷的針,扎進她混亂不堪的神經。

  「醒了?」低沉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帶著一種刻意壓制的平穩。

  蘇念辭艱難地側過頭。霍沉舟坐在駕駛座,側臉線條繃得死緊,下頜角如同刀削斧刻。他身上的白襯衫濺滿了星星點點的暗紅污漬,像潑墨,又像乾涸的血。他握著方向盤的手背青筋暴起,指節用力到發白,仿佛要將這冰冷的塑料捏碎。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他身上那刺目的污跡上,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齒咯咯作響。「那……那火……我爸……媽……」聲音嘶啞得不成調,每一個字都像砂紙在喉嚨里摩擦,帶出更多的腥甜。

  霍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著,視線沉沉地落在前方被雨水沖刷得一片模糊的道路。車廂里的空氣凝固成冰,沉重得令人窒息。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抬手指了指后座。

  蘇念辭的心臟驟然停跳了一拍。她猛地扭頭。

  后座上,隨意地搭著一件深灰色的男士西裝外套。質料昂貴,剪裁考究——那是父親蘇明遠今早出門時穿的那一件!此刻,那件本該挺括的外套卻皺巴巴地團在那裡,觸目驚心的是,在左肩胛骨的位置,洇開了一大片深褐色的、已經半凝固的污跡!邊緣不規則地暈染開,如同一個醜陋猙獰的傷口,散發著濃重的血腥氣!

  「啊——!」一聲悽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蘇念辭喉嚨深處迸發出來。她猛地撲向椅背,手指痙攣地伸向那件染血的外套,指尖卻在距離布料幾厘米的地方劇烈地顫抖,無法再前進分毫。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燒紅的烙鐵。

  「假的!你告訴我……是假的!是假車!是血漿包!」她瘋狂地嘶喊,淚水混合著臉上未乾的血污瘋狂奔涌,指甲深深摳進真皮座椅,發出令人牙酸的撕裂聲,「你答應過我的!霍沉舟!你答應過我的!」

  巨大的絕望和背叛感如同海嘯般將她瞬間吞沒。前世父母在烈火中化為焦炭的畫面,與眼前這件染血的、帶著父親體溫氣息的外套殘酷地重疊。精心設計的「假死」計劃,像一個脆弱的肥皂泡,被這件染血的證物輕易戳破,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令人無法承受的真相。她所有的希望,所有孤注一擲的信任,都在這一刻被這件外套上的血污徹底碾碎。

  霍沉舟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的尖叫。巨大的慣性讓蘇念辭的身體狠狠撞回座椅,後背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他解開安全帶,身體帶著一股山雨欲來的壓迫感傾軋過來,大手猛地攥住她瘋狂揮舞、試圖抓撓自己的手腕!

  他的力氣大得驚人,鐵鉗般不容掙脫。那雙總是深邃難辨的眼眸此刻赤紅一片,裡面翻湧著她從未見過的、濃得化不開的痛楚、暴怒,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近乎恐懼的急迫。

  「蘇念辭!看著我!」他低吼,聲音沙啞撕裂,灼熱的氣息噴在她冰冷的臉上,「你父母沒事!他們還活著!就在前面的安全屋裡!那是假血!是豬血!是為了騙過林兆遠的眼睛!」

  他的吼聲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蘇念辭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定在原地,淚眼朦朧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布滿血絲的眼睛。那眼底的赤紅和痛楚是如此真實,像熔岩在翻滾。

  「那……那外套……」她嘴唇哆嗦著,聲音破碎。

  「外套是真的!」霍沉舟幾乎是咬著牙擠出這幾個字,攥著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幾分,仿佛要將自己的信念強行灌注給她,「計劃臨時出了岔子!伯父在撤離時,被爆炸飛濺的金屬碎片劃傷了肩膀!不深!但必須立刻處理!他來不及換衣服!我只能讓他穿著這件沾了血的外套上車,造成重傷瀕死的假象!否則林兆遠那個老狐狸不會信!」

  他語速極快,每一個字都像砸下的重錘:「血是真的!傷是真的!但人活著!活得好好的!」

  蘇念辭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在座椅里,大口大口地喘息,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後背。假的……血是真的,傷是真的,但人還活著……巨大的悲慟和失而復得的狂喜在她胸腔里劇烈衝撞,如同冰與火的煉獄。她捂住臉,壓抑的、劫後餘生般的嗚咽從指縫裡泄露出來,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霍沉舟緊繃的身體線條似乎也隨著她的嗚咽稍稍鬆緩了一絲。他鬆開鉗制她的手,看著她手腕上被自己捏出的青紫指痕,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悔。他迅速從儲物格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指尖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微顫,快速解鎖、點開一個加密監控畫面。

  屏幕亮起。

  畫面有些晃動,光線昏暗,似乎是一個簡陋房間的角落。鏡頭聚焦在一張簡易行軍床上。蘇明遠半躺著,赤裸的上身左肩處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邊緣隱約透出一點暗紅。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但那雙熟悉的眼睛是睜開的!裡面帶著疲憊,卻還有著清醒的光!他的妻子,蘇念辭的母親,正坐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用沾濕的棉簽,輕柔地擦拭他額頭的冷汗。她的眼眶紅腫,顯然剛剛哭過,但動作溫柔而堅定,一邊擦拭,一邊低聲說著什麼,嘴唇無聲地開合。

  「媽……」蘇念辭發出一聲細微的抽泣,手指顫抖著撫上冰冷的屏幕,仿佛要穿透這層阻隔,去觸摸母親憔悴卻真實的臉龐。懸到喉嚨口的心臟,終於重重地落回胸腔,帶來一陣虛脫般的眩暈。

  霍沉舟緊盯著監控畫面,眉頭卻擰得更緊。「信號不穩定。這裡是臨時安全點,只能確保他們暫時安全。」他的聲音依舊緊繃,「林兆遠已經通知了他的人,很快會封鎖這片區域進行『善後』搜查。我們必須趕在他的人到達前,把他們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他看了一眼腕錶,錶盤在昏暗的光線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屬光澤,「時間不多了。」

  就在這時,霍沉舟扔在副駕駛座位上的另一部加密手機屏幕無聲地亮起。屏幕上快速滾動著一行行綠色的代碼,是監聽程序的實時反饋!一個被標記為「林兆遠」的頻道正在激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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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沉舟眼神一凜,立刻抓起手機,點開外放。

  一陣滋滋的電流干擾音後,林兆遠那令人作嘔的、故作沉痛卻難掩得意和一絲不耐煩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背景是嘩嘩的雨聲和隱約的警笛:

  「……是,事故太慘烈了……誰能想到呢?蘇總夫婦……唉……我就在現場附近,第一時間趕到了……火太大,根本……根本救不了……太慘了……是,請務必封鎖現場,保護……保護遇難者最後的尊嚴……對,後續的認領和喪葬事宜,我會代表蘇家全權處理……」

  蘇念辭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陷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來壓制衝口而出的詛咒。這虛偽的畜生!他在演戲!在宣告她父母的「死亡」!

  林兆遠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聽電話那頭的人說話。片刻後,他的語氣陡然變得陰沉而急促,壓低了聲音:「柔霜?……東西到手了?確定是破解器?……好!非常好!立刻!馬上把SD卡里的東西導出來!我要知道蘇晚晴那個賤人到底還藏了什麼秘密!……對!就在我的書房,最下層帶指紋鎖的保險柜!密碼是……」他報出了一串數字。

  SD卡破解器!林柔霜拿到了!

  蘇念辭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冰!母親留下的SD卡!裡面藏著抗癌藥被調換的直接證據!那是扳倒林兆遠父女、為父母前世報仇雪恨的關鍵!一旦被破解,裡面的證據很可能被他們銷毀!

  「不……」她發出一聲絕望的低喃。

  霍沉舟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眼神銳利如刀。

  就在這時,監聽頻道里突然傳來林柔霜一聲極其尖銳、帶著哭腔和巨大恐慌的驚叫:「爸!爸!不對!這……這藍光!它……它怎麼還在動?!它粘在我手上了!甩不掉!啊——!」

  藍光?!

  蘇念辭和霍沉舟同時一震!是胸針!是母親那枚被林兆遠踩進泥濘的蝴蝶胸針上最後閃爍的幽藍!那不是普通的裝飾!那是什麼?!

  監聽信號在林柔霜的尖叫中變得極其混亂,夾雜著刺耳的雜音和林兆遠驚怒交加的咆哮:「什麼藍光?!廢物!拿開!別碰它……該死!這到底是什麼鬼東西?!……」

  信號戛然而止,只剩下沙沙的忙音,在死寂的車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車廂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雨點敲打車頂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如同密集的鼓點敲在緊繃的神經上。

  蘇念辭猛地抓住霍沉舟的手臂,指尖冰冷,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一絲荒謬的預感而發顫:「那藍光……是什麼?你……你到底在胸針里放了什麼?!」

  霍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蘇念辭。監控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臉上,勾勒出深刻而冷硬的輪廓。他的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震驚、凝重、一絲計劃外的棘手,還有一種……蘇念辭無法解讀的、深沉的銳利。

  他薄唇緊抿,盯著她蒼白驚恐的臉,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得如同淬了冰:

  「那不是光。」

  「是追蹤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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