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血色手術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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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冷的雨水如同無數根細密的鋼針,狠狠扎在皮膚上。蘇念辭卻感覺不到絲毫寒意。她坐在警車后座,沾滿霍沉舟鮮血的雙手緊緊交握著,放在冰冷顫抖的膝蓋上。那黏膩的、帶著生命流逝溫度的觸感,如同烙印般刻在皮膚深處。警燈旋轉的紅藍光芒,透過車窗,在她蒼白如紙的臉上明明滅滅地掃過,映照出那雙深不見底、如同冰封深淵的眼眸。

  她像一尊被抽離了靈魂的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她還活著。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關閉了,聽覺、觸覺、嗅覺……只剩下眼前不斷閃回的、霍沉舟轟然倒下、那把幽藍匕首齊柄沒入他腰腹的恐怖畫面。每一次閃回,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她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上反覆攪動。

  「小姐,到了。」副駕駛的中年警官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車門被拉開,混雜著消毒水和雨水泥土氣息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蘇念辭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隨即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僵硬地邁步下車。冰冷的雨水再次無情地澆在她的頭上、身上,試圖洗刷掉她滿身的血污,卻只讓她感到更深的冰冷和粘膩。

  眼前的醫院急診大樓燈火通明,如同矗立在雨夜中的巨大燈塔,卻散發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又一輛閃爍著藍紅光芒的車子呼嘯著衝進急救通道。蘇念辭的心臟猛地一抽,幾乎是踉蹌著沖了過去!

  是她之前看到的那輛!載著霍沉舟的救護車!

  「讓讓!快讓讓!重傷員!」急促的吼聲伴隨著輪子滾動的噪音。急救人員推著擔架車如同離弦之箭沖了出來,速度快得帶起一陣冷風。

  擔架上的人,正是霍沉舟!

  他毫無生氣地躺著,那張英俊絕倫的臉龐此刻灰敗得如同石膏,嘴唇呈現出一種死寂的青紫色。那把淬毒的匕首,依舊猙獰地插在他左側腰腹,隨著擔架車的顛簸而微微晃動,每一次晃動都像是在蘇念辭的心尖上剜肉。他身上的白色襯衫早已被鮮血徹底浸透,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深色的外套也洇開了大片大片濕漉漉的深痕,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熏得人頭暈目眩。

  「沉舟!」蘇念辭嘶啞地喊了一聲,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去觸碰他,哪怕只是冰冷的指尖。她只想確認他還活著!

  「家屬請讓開!不要妨礙搶救!」一個護士嚴厲地伸手擋開了她,語氣急促而不容置疑。

  蘇念辭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冷。她眼睜睜看著那張承載著她全部希望和絕望的擔架車,被一群穿著綠色制服的醫護人員簇擁著,如同捲入急流的孤舟,迅速消失在急診大廳深處那道冰冷的、緊閉的自動門後。

  砰!

  門關上了。

  隔絕了兩個世界。

  蘇念辭如同被釘在了原地,冰冷的雨水順著發梢滴落,砸在光潔的地磚上,濺開小小的水花。急診大廳里人來人往,哭喊聲、詢問聲、護士的呼叫器聲、推車的輪子聲…匯成一片嘈雜的海洋。而她,卻像是被一個無形的玻璃罩子隔開了,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那扇緊閉的門,和門後生死未卜的霍沉舟。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得無比漫長,像是鈍刀在凌遲。

  「蘇小姐?」那個中年警官的聲音在她身邊響起,帶著一絲小心翼翼,「我們需要你配合做個筆錄,關於綁架案的細節,還有那些綁匪的口供…」

  蘇念辭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她的動作僵硬得如同生了鏽的機器,那雙空洞冰冷的眼睛看向警官。那裡面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看得經驗豐富的中年警官心頭也莫名一凜。

  「筆錄?」她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血塊,「等他出來。」她抬起沾滿血污的手,指向那扇緊閉的搶救室大門,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他什麼時候出來,我什麼時候說話。」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冰冷而決絕,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偏執。仿佛那扇門不開,她就會在這裡站到地老天荒,化為一座沉默的、染血的望夫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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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年警官看著她眼底深處那抹近乎瘋狂的執拗,以及她滿身刺目的血污,最終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好。我們理解。我們就在旁邊等候,有任何需要,隨時叫我們。」他示意了一下,和另一名警察退到不遠處的長椅坐下,目光卻依舊警惕地關注著四周和那個狀態明顯不對的少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冰冷的雨水從蘇念辭濕透的發梢、衣角滴落,在她腳下匯聚成一小灘暗色的水漬。她一動不動,如同一尊被遺忘在雨中的石像,只有那雙死死盯著搶救室大門的眼睛,偶爾會掠過一絲極其微弱、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泄露著內心洶湧的驚濤駭浪。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世紀,也許只有幾分鐘。

  那扇象徵著生死的門,終於被猛地從裡面推開!

  幾個穿著深綠色手術服的醫護人員腳步匆匆地推著一張移動病床沖了出來!病床上的人,依舊毫無知覺,臉色慘白,但身上那件染血的外套和襯衫已經被剪開移除。最刺目的,是那把幽藍的匕首——它終於被取出來了!

  一個護士手裡端著一個不鏽鋼托盤,托盤裡靜靜躺著那柄兇器。刀刃上還沾著暗紅色的粘稠血跡,在冰冷的燈光下反射著幽冷的光澤。旁邊,是幾塊沾染著大量鮮血、被切割下來的破碎衣物。

  蘇念辭的瞳孔驟然收縮!她的目光死死釘在那把匕首上,仿佛看到了毒蛇的獠牙!就是它!就是它奪走了霍沉舟的溫度!

  「快!送ICU!密切監測生命體徵!血氧、血壓、心電!通知血庫,繼續備血!」為首的醫生語速極快地吩咐著,聲音裡帶著手術後的疲憊和一絲凝重,「刀口位置太深,距離大血管僅差毫釐,毒物檢測結果還沒出來,不能掉以輕心!隨時準備二次手術!」

  病床被推著,朝著與急診大廳相反的重症監護區方向疾馳而去。蘇念辭的身體比思維更快地動了起來!她像一道離弦的箭,猛地追了上去!

  「小姐!ICU家屬不能隨意進入!請在外面等候!」護士試圖阻攔。

  蘇念辭充耳不聞,她的目光死死追隨著那張移動病床,追隨著霍沉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她的腳步踉蹌,卻異常執著,仿佛那是她生命里唯一的光源。

  「讓他家屬跟著!保持距離!別妨礙我們!」那個主刀醫生回頭看了一眼蘇念辭那雙布滿血絲、絕望又執拗的眼睛,眉頭緊鎖,最終還是沉聲對護士說道。

  長長的走廊,慘白的燈光,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得刺鼻。推床的輪子聲急促地滾動,在寂靜的走廊里發出空洞的迴響。蘇念辭跟在後面,隔著幾步的距離,視線貪婪地描繪著霍沉舟的輪廓。他的臉上扣著氧氣面罩,胸膛在呼吸機的作用下微弱地起伏著,脆弱得如同易碎的琉璃。腰腹間纏著厚厚的、雪白的紗布,隱約還能看到滲出的點點殷紅。

  終於,移動病床被推進了重症監護室(ICU)的大門。厚重的自動門在她面前緩緩合攏,再次將她隔絕在外。

  門上,那盞刺目的「手術中/搶救中」紅燈,依舊固執地亮著,如同地獄之眼,冰冷地注視著門外絕望的靈魂。

  蘇念辭的身體晃了晃,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在地。冰冷的瓷磚寒意瞬間透過濕透的衣服侵入骨髓,她卻毫無所覺。她曲起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里。沾滿霍沉舟鮮血的雙手緊緊攥著,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卻絲毫無法緩解心臟被撕裂的劇痛。

  無聲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瞬間浸濕了她的衣袖。肩膀無法控制地劇烈聳動著,喉嚨里發出壓抑到極致的、如同受傷小獸般的嗚咽。巨大的悲痛和恐懼如同黑色的潮水,徹底將她淹沒、窒息。他還沒脫離危險…那把刀上的毒…二次手術的可能…每一個字都像淬毒的針,狠狠扎在她的神經上。

  「蘇小姐…」中年警官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蹲下身,將一杯熱水和一個溫熱的毛巾輕輕放在她旁邊的地上。他看著這個蜷縮在牆角、渾身濕透、滿身血污、哭得無聲而絕望的少女,眼神複雜。「霍先生會挺過來的,他是為了救你…吉人自有天相。」

  蘇念辭沒有任何反應,她只是更深地將自己埋進臂彎,仿佛想把自己縮進一個不存在的殼裡,隔絕這冰冷刺骨的世界。


  「沉舟!沉舟怎麼樣了?!」一個帶著哭腔、焦急萬分的女聲響起,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念辭埋在臂彎里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宋綰卿。

  她猛地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狼狽不堪,但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卻在抬頭的瞬間,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帶著毫不掩飾的、刻骨的恨意和冰冷的審視,直直射向衝過來的女人!

  宋綰卿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精心打理的捲髮有些凌亂,昂貴的羊絨大衣上還沾著幾點雨水。她妝容精緻的臉上寫滿了真實的焦急和恐懼,眼眶通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當她看到ICU門上那盞刺目的紅燈時,身體明顯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

  「是你!」宋綰卿的目光終於落在了牆角的蘇念辭身上。當她看清蘇念辭滿身的血污(大部分是霍沉舟的血),那狼狽悽慘卻又透著一股駭人戾氣的模樣時,眼中瞬間爆發出滔天的怒火和怨毒!她像是被點燃的火藥桶,猛地衝上前,聲音尖銳得幾乎要刺破耳膜:「蘇念辭!又是你!你這個掃把星!你這個害人精!沉舟就是為了救你才變成這樣的!你怎麼不去死?!」

  她揚起手,帶著風聲,狠狠朝著蘇念辭的臉扇了下來!動作又快又狠,帶著積攢的所有怨恨!

  蘇念辭沒有躲!

  她甚至沒有眨一下眼!那雙冰封深淵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宋綰卿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以及那隻帶著凌厲風聲扇下來的手掌!眼底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近乎實質的冰冷和嘲諷!

  就在那巴掌即將落到她臉上的瞬間!

  蘇念辭沾滿血污的手,如同閃電般抬起!後發先至!

  啪!

  一聲清脆響亮的耳光聲,在寂靜的ICU走廊里驟然炸響!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顆巨石!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宋綰卿的動作僵在半空,整個人都被打懵了!她偏著頭,精心打理的髮絲凌亂地貼在瞬間紅腫起來的左臉頰上,火辣辣的劇痛讓她大腦一片空白。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

  蘇念辭緩緩站起身。她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被悲痛和恨意淬鍊出的力量感。她比宋綰卿略高一點,此刻沾滿血污、眼神冰冷地俯視著對方,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般的壓迫感。

  「這一巴掌,」蘇念辭的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盤,帶著淬毒的寒意,「是替霍沉舟打的。」

  她的目光掃過宋綰卿紅腫的臉頰,沒有絲毫波動,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打你,是因為你根本不配為他掉一滴眼淚。」

  蘇念辭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狠狠鑿進宋綰卿的耳膜,鑿得她身體猛地一顫。

  「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嘴臉。」蘇念辭繼續說著,每一個字都淬著冰碴,帶著洞穿一切的鋒利,「你心裡想的,恐怕不是他的死活,而是他死了,你宋綰卿在霍家,在林兆遠那裡,還能有什麼價值?」

  宋綰卿臉上那虛假的悲痛和焦急瞬間凝固,如同面具般寸寸龜裂,露出了底下被戳穿心思的驚惶和一絲隱藏至深的怨毒!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反駁:「你胡說!你血口噴人!我愛沉舟!我比任何人都愛他!」

  「愛?」蘇念辭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笑容里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濃濃的嘲諷和洞察一切的悲涼。她的目光如同手術刀,精準地剖開宋綰卿精心偽裝的表皮。「你愛的,從來都只是霍家太子爺這個身份能給你帶來的權勢和虛榮!你愛的,是林兆遠許諾給你的、踩著霍家屍骨爬上去的錦繡前程!」

  「閉嘴!你給我閉嘴!」宋綰卿徹底被激怒了,或者說,是被那冰冷的、仿佛能看透她所有骯髒心思的目光刺穿了偽裝,惱羞成怒!她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母獸,尖叫著再次撲上來,雙手瘋狂地抓向蘇念辭的臉和頭髮!「你算什麼東西!一個被蘇家趕出來的賤人!你憑什麼污衊我!」

  蘇念辭眼神一厲!沾滿血污的雙手如同鐵鉗般精準地抓住了宋綰卿瘋狂揮舞的雙腕!巨大的力量讓宋綰卿的掙扎瞬間變成了徒勞的扭動!

  「就憑我!」蘇念辭猛地將她拉近,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宋綰卿驚恐放大的瞳孔,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來自地獄般的森然氣勢,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宋綰卿的心上,「就憑我蘇念辭,是霍沉舟豁出命也要護住的人!」

  「而你,」她冰冷的目光掃過宋綰卿因恐懼而扭曲的臉,「只是他身邊一條隨時可能反噬的毒蛇!」

  話音落下的瞬間,蘇念辭猛地鬆開手,同時狠狠向外一推!

  宋綰卿驚呼一聲,狼狽地踉蹌後退好幾步,高跟鞋一歪,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昂貴的羊絨大衣沾滿了灰塵。她捂著自己紅腫的臉頰,又驚又怒又懼地看著那個如同從血與火中走出來的少女,渾身浴血,眼神卻冰冷得如同審判者。

  「滾。」蘇念辭不再看她,只冷冷地吐出一個字。她重新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目光再次投向那盞象徵著生死裁決的刺目紅燈。仿佛剛才那場短暫的衝突,只是拂去了一隻聒噪的蒼蠅。她的世界,只剩下那扇門,和門後那個正在與死神搏鬥的男人。

  宋綰卿坐在地上,羞憤、恐懼、怨毒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發抖。她還想再說什麼,卻被蘇念辭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死寂般的冰冷和毫不掩飾的殺意震懾住了。她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敢上前一步,這個瘋女人真的會撕碎她!

  就在這時,ICU那扇厚重的門再次被推開一條縫隙。

  一個戴著口罩、只露出疲憊雙眼的護士探出頭來,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霍沉舟家屬在嗎?病人情況危急!需要大量輸血!但他的血型是Rh陰性AB型!我們血庫庫存告急!已經在緊急調撥,但需要時間!有沒有直系親屬在?或者知道哪裡能最快找到匹配血源?!」

  Rh陰性AB型!

  熊貓血中的熊貓血!

  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劈在剛剛經歷過激烈衝突的走廊!

  蘇念辭背靠著牆壁的身體猛地一僵,霍然轉頭看向護士!那雙冰封的眸子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

  而剛剛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的宋綰卿,在聽到「Rh陰性AB型」這幾個字的瞬間,臉上的怨毒和驚惶驟然凝固,隨即,一抹極其細微、卻異常清晰的慌亂,如同毒蛇般,飛快地掠過她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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