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計算機樓的綠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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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的一個晚上,快十點了,秦風去了趟計算機樓。

  理由是現成的:樓里一層有台公用印表機,學生都去,他手上正好有份要打的材料。他捏著U盤進樓,值班室的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回去看報紙。

  印表機吐紙吐得慢,一張一頓,熱乎乎的紙夾著一股塑料味。他等著,走廊里靜得能聽見頭頂燈管的電流聲,茲茲的,像有蟲子卡在裡頭。

  牆上貼著幾張過期的海報,邊角翹起來,一張講比賽報名,截止日期是上個月;一張招人,說某某實驗室要幾個本科生,底下的聯繫電話被撕走了兩條。

  這棟樓白天大概很熱鬧,夜裡就剩這些紙在牆上待著。

  材料打完,他沒走。

  三層有間機房的門沒關嚴,門縫裡透出光。他上去的時候,腳步聲在樓梯間裡放大了兩倍,他自己聽著都嫌吵,索性放慢了。

  推開一條縫往裡看,屋裡二十來台機器,只亮著靠窗那一排的一台。

  一個人坐在那兒。短髮,齊著耳朵,衛衣的袖子擼到胳膊肘。桌上擺著一罐開了的可樂、半個沒吃完的麵包,包裝紙皺成一團。主機箱在桌底下嗡嗡響,風扇聲跟她敲鍵盤的聲音攪在一塊兒——鍵盤聲很密,一串一串的,中間幾乎不停。

  屏幕上是滿屏的代碼,底色深,字是綠的。那點綠光打在她臉上,把她眼睛底下照出兩片影。她眼鏡沒戴,或者本來就不戴,湊得離屏幕很近。

  秦風進了門,沒出聲,裝作找紙,繞到印表機旁邊那台空機子後頭。這個位置離她三四米,能看見半個屏幕。

  她在跑一個程序。跑到一半,屏幕上刷出一行紅字。

  她把椅子往後一蹬,滑出去半米,仰頭看天花板,手插進頭髮里抓了兩把。抓完又滑回去,改了兩行,再跑。

  紅字又來了,一模一樣的位置。

  第三遍的時候她已經不改了,就盯著那行報錯看,一隻手無意識地敲桌沿,篤、篤、篤。

  秦風把那半個屏幕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有點慢。不是看不懂,是她寫得不按常理來。

  一般人寫這種東西,圖的是穩,一步一步鋪,中間該留的都留著,看著笨但不出錯。她不。她把中間那幾步全並了,一層套一層,像把七八個動作壓進一個動作里做完。這種寫法他見過——不多,寫得出來的人少,寫得出來還能自己看得懂的更少。

  不難。她的路子確實野——整段邏輯繞得刁,很多人根本想不到那麼寫,跑起來快,省內存。可越是這種寫法,越容易在頭尾上漏。她把中間那段想得太漂亮,忘了給最邊上那種情況留門。

  空的時候沒接住。就這麼點事。

  他站了大約半分鐘。

  這半分鐘裡他在算另一件事:說,還是不說。

  不說,今晚就白來了。她大概會再耗兩個鐘頭,可能自己找出來,可能找不出來,明天再來。他還是那個跟她毫無關係的路人。

  說了,就得說得准。差一點點,在她眼裡就是個不懂裝懂的,往後再見著,她連頭都不會抬。這種人心裡那本帳記得死,一次判死,不給第二回。

  他又把那段掃了一眼,確認了一遍。

  走過去,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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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餵。"

  她沒回頭。

  "進來是空的那種,你沒接。"

  鍵盤聲停了。

  她轉過來,動作很快,眼神卻是躲的,先落在他鞋上,往上抬到胸口,就沒再往上。她大概比他矮一頭,臉很小,眉毛擰著,那股擰勁兒不是沖他,是還掛在那行報錯上沒下來。

  秦風沒多說,抬下巴指了指屏幕那一塊。

  她轉回去,看了兩秒,手指飛快地動起來。加了三行。

  回車。

  進度條走過去,報錯沒了。底下一行綠字,跑通了。

  她盯著那行綠字看了好一會兒,肩膀往下塌了半寸。這一晚她大概僵著坐了很久,這時候才想起松一下。

  "你哪個系的。"她問,聲音不大,還有點啞,像很久沒跟人說過話。

  "不是這樓的。"秦風說。

  這話沒答她。她要是追一句"那你是哪個系的",他就答了。她沒追。

  她"哦"了一聲。

  按常理該接著問點什麼——你怎麼看懂的,你幹什麼的,你叫什麼。她一句都沒問。她把臉轉回屏幕,手指又搭上鍵盤,好像剛才那三行字是她自己想出來的,跟旁邊這個人沒關係。

  秦風也沒等。

  "常有的坑。"他說了這一句,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他聽見鍵盤聲又起來了,還是那麼密。她連頭都沒抬。

  下樓的時候他想起一件小事。剛才她照著改的那三行,敲得又快又穩,沒有一次回刪。

  一個人肯不肯聽,看她改的時候手抖不抖。聽進去了的人,改起來是順的;心裡不服的人,邊改邊停,改完還要自己再驗一遍。

  她沒驗。她跑通了就跑通了,連"你怎麼知道"都懶得問。

  出了樓,夜風比屋裡涼。樓前草坪上有幾個人圍著聊天,笑聲傳過來,隔了一段路,聽著不真切。他回頭看了一眼三層那扇窗,那點冷光還在,方方一格,別的窗都黑了。

  一個人,一台機器,一屋子空椅子,能坐到這個點。

  他在心裡把常見的幾條路都過了一遍。

  托人引薦?她連導師的面子都不接,中間隔個人只會更遠。請她吃飯?她八成不去,去了也是低頭吃完就走。找系裡幫忙?她跟系裡那點關係,比路人厚不了多少。

  這些路子對付九成九的人都管用,對她一條都不管用。因為這些路子說到底走的都是"人情",而她這個人身上,人情那根線是斷的。

  不是不能招。是不能用招人的法子招。

  這種人,你許她錢,她多半覺得你俗;你給她畫個多大的餅,她根本不聽——她連你哪個系的都不想多問。她認的東西很窄,就一樣:你懂不懂。

  那就下回讓她看看,懂到什麼份上。

  他把列印好的材料捲起來夾在腋下,往回走。夜裡的柳絮少了,空氣里是夏天要來那種潮味。

  苗子是好苗子。這麼好的苗子長在這兒,居然沒人上心,也是怪事。

  怎麼拔,他還得想。急著拔,容易斷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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