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6章 港島社團,VCD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港督府,上午十點。

  希利站在書房的窗前,外面的花園裡,幾個花匠正彎著腰修剪灌木。

  陽光很好,維多利亞港的海面碎金一般閃動,再遠一些,啟德機場的方向不時有飛機起飛,轟鳴聲隱約傳來。

  這本該是一個令人心情不錯的上午。

  但希利的臉,黑得像暴雨前的天。

  他手裡捏著一封信,信封上的郵票已經被海關的郵戳蓋得模糊了。

  信紙攤開在書桌上,上面的字並不好看,歪歪扭扭,有些地方還寫錯了字,用原子筆重重地塗改過。

  但意思卻清清楚楚。

  「港督先生,我是住在九龍土瓜灣的一個普通市民。我請求您同意港島與燕京共同申辦1990年亞運會。港島人是中國人,我們想為祖國出一份力。」

  希利把這封信扔回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他得知邵維鼎要推動港島與燕京聯合申辦亞運會的那天起,他就一直在等。

  等邵維鼎上門來見他。

  等這位「港島王」走進港督府,坐在他對面,像過去無數次談判一樣,報出他的價碼。

  但是左等右等,邵維鼎沒有來。

  等來的,只有信。

  一封又一封,從港島的每一個角落,從九龍、新界、離島,從那些他從未踏足過的街巷裡,源源不斷地湧進港督府。

  一開始,他還拆開幾封來看。

  無一例外,全都是同一個請求。

  請同意港島與燕京共同申辦1990年亞運會。

  有的信寫得情真意切,洋洋灑灑幾百字;有的信只有一句話;有的信字跡工整,顯然受過良好教育;有的信則歪歪扭扭,筆力稚拙,寫信的人可能小學都沒讀完。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但無論哪種,都讓希利感到後背發涼。

  作為一個在港島當了多年總督的英國官員,他並非沒見過民間請願。

  但這一次,不一樣。

  「統計一下。」希利轉過身,目光落在誠惶誠恐地站在門口的事務官身上,「現在我們收到了多少封信件?來源主要來自哪裡?」

  事務官立刻翻開手中的記錄本,但沒等他開口,希利又補了一句。

  「另外,請邵維鼎過來一趟。」

  這句話,希利是咬著牙說出來的。

  他當然清楚,主動請人上門,和對方主動求見,這兩者之間有著天壤之別。

  一旦港督府低了頭,以後在談判桌上就少了三分底氣。

  但事到如今,局勢已經容不得他再端著了。

  再不把邵維鼎叫出來見一面,這件事只會越鬧越大。

  他轉過身,重新望向窗外。

  幾十萬封信。

  堆滿了好幾間儲物室。

  信件的麻袋碼得整整齊齊,從地板一直摞到天花板,像一座無聲的牆。

  希利心裡忽然生出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怕的念頭——

  邵維鼎對港島的影響力,難道已經深入到了這種程度?

  讓一個港督都望塵莫及?

  這可不是上街聲援,不是一群人舉著牌子喊兩句口號,拍幾張照片就散了的表演。

  這是貨真價實地寫信,是把自己的名字、住址、身份證號都寫上去的信件。

  是一封封會進入郵局、蓋上郵戳、寄到港督府的實物。

  每一封信的背後,都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這些人,用最樸素、最古老的方式,在向港督府表明自己的立場。

  而他們指向的方向,是邵維鼎。

  希利站在窗前,看著花園裡那些修剪灌木的花匠,忽然覺得那些信件的麻袋,比中環最高的大樓還要沉重。

  秘書去打電話的時候,又有傳達室的人推著推車進來。

  推車上,是幾大箱新到的信件。

  負責處理的年輕文員小聲嘀咕了一句:「照這個速度,今天恐怕是沒完沒了了。」

  希利聽見了,沒有回頭。

  另一邊,金門大廈。

  邵維鼎掛掉港督府打來的電話,眉頭微微挑起。

  他的確有些意外。

  朝陽日報的報導,當然是他安排方莉寫的。

  發報導這件事本身,也是他計劃中的第一步。

  但問題在於,這效果未免也好得太離譜了。

  按照他原本的規劃,朝陽日報的報導只是造勢的開端,先讓港島市民知道有這麼一件事,製造一定範圍的討論和聲援。

  接下來,他會在港島舉辦Live Aid慈善演唱會,借全球媒體的鏡頭,把港島的國際文化屬性拉滿。

  再往後,以「舉辦國際賽事需要一流場館」為由,推動維港岸邊那座填海空地新建一座超級體育館。

  等到中英聯合聲明正式簽署,港島歸屬塵埃落定,燕京方面徹底確認之後,最後一手,再逼希利不得不面對既成事實。

  這個計劃環環相扣,節奏張弛有度。

  可現在,怎麼突然之間就鬧出了這麼大的聲勢?

  不僅港督府收到了幾十萬封信,就連邵維鼎自己也收到了消息。

  街頭巷尾,銅鑼灣、尖沙咀、旺角、九龍城,到處都有人在談論這件事。

  「查清楚了嗎?這件事到底是誰在插手?」邵維鼎坐在辦公桌後,指尖輕輕叩著桌面。

  站在他面前的是劉雲石。

  劉雲石五十多歲,頭髮已經花白,但身板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身極樸素的灰布衫,站在邵維鼎面前,姿態恭敬卻不卑微。

  作為邵家的老人,劉雲石如今負責的,是一些不太方便擺在明面上的事。

  水房、和合圖、聯英社、福義興,這些叫得上號或叫不上號的小字頭,如今都間接聽命於劉雲石。

  他不是直接插手這些社團的生意,更不碰那些見不得光的買賣。

  但這些字頭的老大,認他劉雲石說話。

  而整個港島最大的三大社團。

  新義安是潮州派,14K是洪門,有灣島背景。

  這兩家,跟邵維鼎這邊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唯獨和勝和,背靠廣府派,一直想搭上邵維鼎這條大船。

  只是邵維鼎的眼裡,從來就沒有社團這個物種。

  無論是哪家字頭,在他眼中都上不了台面。

  所以這些關係,全都丟給劉雲石去打理。

  要在港島查清楚底層的變化,問袁天帆、方協文這些商場精英沒用,他們看到的是報表和合同。

  只有劉雲石,能給出最準確的答案。

  「查清楚了,少爺。」劉雲石微微躬身,「是和勝和底下一個雙花紅棍搞出來的。」

  「他叫陳智鵬,外號洋仔,很能打。之前從新義安手裡,硬是吃下了銅鑼灣羅素街那一帶最繁華的地盤。」

  邵維鼎抬了抬手:「停,我不需要知道他是誰。我想知道的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劉雲石點點頭:「是這樣的,他們利用了羅素街的人流,以及當地社團對於附近學校的滲透,從而影響到學生的家長,以及他們藉助朝陽日報炒出來的熱度,公開宣揚愛國,吸引到了不少人的關注.......」

  邵維鼎聽完了陳智鵬對於整個事件的過程後,出乎意料的露出了一絲感興趣的神色。

  「有點意思。」

  人流宣傳,家長滲透,舉著愛國旗幟。

  這三樣,聽起來普通,甚至帶著點古惑仔的土氣。

  但邵維鼎看得更深。

  放在後世,這就是最經典的地面營銷打法。

  找准人流入口,設計激勵措施,製造從眾效應,再通過關鍵節點滲透進特定人群,讓信息像病毒一樣在熟人關係網裡傳播。

  這個陳智鵬,竟然在八十年代的港島街頭,無師自通地玩出了這一套。

  而且他還懂得借勢。

  借朝陽日報的勢,借邵維鼎的勢,把一場民間輿論攪動成了一場全港範圍的社會運動。

  這已經不只是能打了。

  這是有腦子的能打。

  「他有接觸過你嗎?」邵維鼎問。

  「暫時沒有直接接觸。」劉雲石如實回答,「不過他找過水房那邊,水房的坐館高志傑把消息遞了上來。」

  邵維鼎沉吟了片刻,說:「讓水房去和他聊聊,問他願不願意過檔到水房。」

  劉雲石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他當然知道,邵維鼎這句話的分量。

  水房背後站的是誰,整個江湖都知道。

  陳智鵬一旦過檔水房,就等於從和勝和這條破船上,跳進了邵維鼎的碼頭裡。

  那可不是一般的獎賞。

  那是一個機會。

  一個洗白上岸、徹底脫離古惑仔命運的機會。

  「少爺,這個人有用?」劉雲石還是沒忍住問了一句。

  「現在沒用,以後或許有用。」邵維鼎淡淡回了一句。

  然後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裝袖口:「通知司機,備車。」

  「剛剛港督府來了電話,這個陳智鵬搞出來的事情,算是幫了我一個忙。」

  劉雲石立刻應道:「是,少爺,我這就去安排。」

  黑色的勞斯萊斯幻影很快停在了金門大廈門口。

  車牌上,只有一個數字6。

  邵維鼎坐進后座,計青筠已經等在車裡了。

  她遞過一疊文件,正要開口匯報港督府那邊的最新情況,卻被邵維鼎抬手止住。

  「港督那邊的事,路上再說。」

  邵維鼎靠在真皮座椅上,目光穿過車窗,落在中環那些高聳的寫字樓上。

  但此刻他腦子裡想的,卻不是接下來該怎麼應付希利。

  港督府這盤棋,他在心裡已經推演過無數遍了。

  希利的底牌、顧慮、底線,他都算得清楚。

  真正讓他多花了幾分心思的,是另一件事。

  社團。

  港島的社團,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存在。

  它產生於清末那個混亂無序的年代。

  那時候,底層百姓不團結就活不下去。

  異鄉客來到港島,舉目無親,只能投靠同鄉會、堂口,尋求庇佑。

  所以社團最初的形態,是互助組織。

  但底層除了互助,還有一個更根深蒂固的慣性。

  互害。

  正是這個東西,讓社團一步步從同鄉會變成了堂口,從堂口變成了黑幫,最終成了港島社會的一塊頑疾。

  內地因為歷史原因,社團早就被清理得一乾二淨。

  改革開放之後,社會風氣雖然鬆動了,但那些偷偷摸摸搞起來的幫派,也不過是小打小鬧,成不了氣候。

  和港島這裡根深蒂固、傳承了上百年的社團比起來,根本不在一個量級。

  這是港島的特殊性。

  就像粘在鞋底的口香糖,想甩掉,但怎麼都甩不乾淨。

  可這些社團,就真的一點用都沒有嗎?

  也不是。

  邵維鼎想得很深。

  就拿電影來說。

  港島的電影產業賺錢,來錢快。

  於是那些搞社團的,就拿著槍請人來拍戲。片酬直接扔進車裡,不來也得來。

  搞盜版,那就更簡單了。

  直接從電影公司里弄出母帶,拿回地下工廠灌制。

  翻版之後,再通過走私渠道賣到內地,賺個盆滿缽滿。

  從某種角度來說,內地後來那場洶湧的盜版潮,源頭就在這些港島社團手裡。

  那個年代的杜琪鋒拍過一部叫《黑社會》的電影,裡面的吉米仔,起家的方式就是賣盜版光碟、拉皮條,攢夠第一桶金之後進入內地做房地產和物流。

  盜版光碟的利潤有多驚人?

  能撐得起一個混社會的,完成從底層到房地產開發商的跨越。

  即便那已經是二十一世紀初。

  現在呢?


  還沒有人敢逼迫任何一個加入了演員協會的藝人去拍戲。

  但邵維鼎的目光,已經看到了更遠的地方。

  娛樂產業想要長久健康地發展,必須要控制盜版。

  他已經讓浪潮科技在研發錄影機和VCD。

  有了VCD,自然需要光碟。

  而光碟這個東西,正版貴,盜版便宜。

  盜版商可以快速打開市場,把貨源鋪到大眾手中,客觀上推動VCD的普及。

  這個邏輯很微妙。

  邵維鼎當然不可能自己去搞盜版。

  但他也清楚,一旦VCD和光碟的時代到來,港島那些利慾薰心的社團,一定會像聞著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到那時候,怎麼和他們打交道,怎麼控制這條產業鏈,就是一個躲不開的問題。

  這個陳智鵬,既然有這麼敏銳的市場營銷直覺,又懂得發動底層人群,倒是一個不錯的棋子。

  以後VCD和光碟的渠道,未必不能交給他。

  當然,這顆棋子,得先洗乾淨了再用。

  想到這裡,邵維鼎對坐在前排的計青筠說:「清筠,記一下陳智鵬這個名字。」

  「另外,幫我問問林樹鑫,VCD這個項目推進到哪個階段了。」

  計青筠沒有多問,打開筆記本,飛快地記了下來。

  「是,邵董。我回去就聯繫浪潮科技那邊。」

  邵維鼎「嗯」了一聲,重新把目光投向車窗外。

  勞斯萊斯已經拐上了花園道。

  港督府的白色建築,就在前方不遠的山坡上。

  那扇大門,過去每一次都是別人求著進去。

  而這一次,是港督本人親自打來電話,請他過去。

  邵維鼎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車窗外,幾個穿著校服的學生正站在路邊,手裡舉著一塊自製的紙板。

  紙板上寫著兩行字,字跡稚氣未脫——「支持港島與燕京申辦亞運會!」

  「有點意思!」

  邵維鼎再次吐出這四個字,笑容不再內斂。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