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因為我不想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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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的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把王店鎮老街的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美玲製衣店裡,縫紉機的嗒嗒聲從早上開門就沒停過。

  林美玲坐在縫紉機前,手裡扯著一塊藏藍色的確良布,腳底下踏板踩得飛快。

  縫紉機針頭上下翻飛,在布料上走出一道筆直的線。

  她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也顧不上撩開。

  工作檯上堆著小山似的布料。

  左邊是已經裁好的衣片,右邊是半成品。

  中間擺著剪刀、尺子、劃粉和一個搪瓷缸子。

  缸子裡的水從早上倒滿到現在,一口都沒顧上喝。

  前段時間林國強來找她,下了個大單子。

  飯莊服務員的統一服裝,每人兩套,三十套。

  再加上廚房那邊的廚師裝,十幾個人的,每人也是兩套。

  這些總共加起來,大幾十件衣裳。

  林國強倒是提前了不少日子來下單,時間上不算趕。

  但林美玲一個人幹活,還是要緊著些,早點做完了心裡踏實。

  這款工裝是她自己設計的。

  服務員裝用的是藏藍色的確良料子,挺括耐穿,洗了不容易皺。

  女款收了點腰,顯得精神利索又不失女人味。

  領口和袖口鑲了細細的白邊,跟藏藍色配在一起,乾淨清爽。

  男款是直筒的,肩膀上稍微加寬了一點,穿起來板正,有股子挺拔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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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廚師裝用的是白棉布,透氣吸汗。

  領口做成了小立領,精神。

  圍裙也是統一配的,藏藍色,胸前繡了「國強飯莊」四個小紅字。

  「國強飯莊」那四個字,她練了好幾遍才敢往圍裙上繡。

  每一針都扎得仔細,生怕給二哥丟人。

  縫紉機又嗒嗒嗒地響了起來。

  林美玲把裁好的前後片對齊,用劃粉畫好的線做准,手指頭按著布料往前推。

  針腳又密又直,每一道縫頭都留得剛剛好,翻過來熨一下,線跡服服帖帖。

  這些衣裳雖然是工裝,但她做得跟給自己家人做衣裳一樣用心。

  做到第四件的時候,縫紉機忽然嘎嘣一聲,線斷了。

  林美玲停下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重新穿好線。

  正低頭準備繼續的時候,一股濃郁的飯菜香味飄了過來。

  縫紉機聲停了。

  林美玲吸了吸鼻子,肚子很沒出息地咕嚕叫了一聲。

  「傻姑娘,這都幾點了?」

  門口傳來熟悉的聲音。

  江明誠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

  他一隻手端著個鋁飯盒,另一隻手提著個網兜,網兜里裝著一瓶北冰洋汽水。

  他今天沒穿警服,上身一件白襯衫,領口的扣子解了一顆,袖子挽到小臂。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整個人罩在一圈金邊里,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柔和了幾分。

  他跨進門來,把飯盒擱在工作檯旁邊的小桌上,伸手在林美玲眼前晃了晃:「看啥呢?不認識啊?」

  林美玲回過神來,有些不好意思地拿毛巾擦了擦手:「你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江明誠把飯盒蓋子揭開,又從網兜里拿出一雙筷子,用開水燙了燙遞給她,「在派出所食堂打的。

  今天大師傅做的紅燒肉不錯,我多打了一份。

  估摸著你肯定又沒吃午飯,果然。」

  飯盒裡滿滿當當。

  一半是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

  另一半是青椒土豆絲,土豆絲切得不均勻,但勝在料足。

  底下是白米飯,被肉汁浸了一小塊,顏色都變了。

  林美玲看著那盒飯,心裡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

  「江大哥,又麻煩你了。」

  「麻煩啥。」江明誠拉過旁邊那把凳子坐下。

  又從兜里掏出個搪瓷缸子,擰開蓋子擱在她手邊,「綠豆湯,天熱,多喝點解暑。」

  林美玲端起綠豆湯喝了一口,溫溫的,不燙嘴,甜度剛剛好。

  「你吃了沒?」

  「我在所里吃過了。」江明誠說,「你快吃,別管我。」

  林美玲這才拿起筷子。

  紅燒肉燉得爛而不散,肥肉入口即化。

  瘦肉也不柴,醬汁咸中帶甜,拌著米飯吃格外香。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

  其實肚子已經餓得呱呱叫了,但她不想在這個男人面前顯得狼吞虎咽。

  「對了。」江明誠從兜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萍萍入秋要上學前班,我跟鎮小學的林校長打過招呼了,這是報名表。」

  林美玲筷子停了一下。

  這件事她前幾天隨口提過一嘴,說想等忙完這幾天就去打聽。

  沒想到他已經辦好了。

  「江大哥……」

  「你別多想,就是順手的事。」江明誠撓了撓後腦勺,難得有些不自在,「我那派出所在鎮政府旁邊,去小學就隔一條街,順路。」

  林美玲低頭看著那張蓋了紅章的報名表,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吃過飯,江明誠搶著把飯盒收走,又把搪瓷缸子拿到灶房涮乾淨。

  林美玲重新坐回縫紉機前,開始趕下一件衣裳。

  江明誠沒走。

  他從兜里抽了本舊雜誌,坐在門口通風的地方翻看。

  那本雜誌是去年的,封面都卷邊了。


  林美玲踩著縫紉機,餘光瞥見他在翻雜誌,心裡頭七上八下的。

  這段時間以來,江明誠往她這兒跑得越來越勤。

  有時候帶飯,有時候帶水果,有時候只是過來坐坐,幫她換個燈泡、修個插頭。

  他每次都不空手來,但從不邀功,幫完忙拍拍手就走。

  她不傻。

  一個男人這麼頻繁地往一個女人店裡跑,要說沒那方面的心思,誰信?

  可她每次心裡冒出那個念頭,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江明誠是派出所所長,退伍兵出身,前途光明。

  而自己呢?

  離了婚,帶著個孩子,開了個小小的裁縫鋪,整天跟布料針線打交道。

  她不是看不起自己。

  離婚以後她沒靠過誰。

  自己掙錢自己花,把萍萍養得白白淨淨,日子過得堂堂正正。

  但……江明誠太優秀了。

  她值得更好的姑娘。

  在她看來,自己跟江明誠差得還是有點遠。

  就在這時,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

  一個燙著捲髮的中年女人笑呵呵地走進來。

  是林美麗認識的老街坊,也是店裡的老主顧。

  「美玲啊,我來取上回做的裙子……喲。」

  王嬸話說到一半,目光落在門口坐著翻雜誌的江明誠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

  「這位是?」

  林美玲放下手裡的活,站起來:「王嬸,他是……」

  「嬸子好,叫我小江就好。」

  江明誠已經放下雜誌站起來,笑著沖王嬸點了點頭。

  王嬸上下打量了他兩眼,越看臉上笑意越濃。

  扭過頭沖林美玲擠擠眼睛,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美玲,這就是你找的新對象?

  小伙子長得挺俊的嘛!在哪兒上班啊?」

  林美玲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臉頰一直紅到耳根。

  「王嬸,他不是……」

  「嬸子,我叫江明誠,在派出所上班。」

  江明誠往前走了半步,很自然地站到了林美玲身側,「美玲手藝好,人也勤快,能認識她是我的福氣。

  萍萍也特別乖巧可愛。」

  王嬸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好好好,小江同志一看就是個實在人。

  美玲,你這眼光真不錯,比你前頭那個強了不知道多少倍!」

  「王嬸!」林美玲急得直跺腳。

  「行行行,我不說了不說了。」

  王嬸拎起自己的裙子,笑呵呵地往外走,「美玲,小江,改天來嬸子家吃飯啊!」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沖林美玲豎了個大拇指,嗓門依然壓不住:「這小伙子真不錯,你可抓緊了!」

  然後帶著一臉滿意的笑容出了門,腳步聲嗒嗒嗒地消失在巷子裡。

  店裡安靜下來。

  林美玲的臉還燒著,耳根熱得發燙。

  她低著頭走回縫紉機前,假裝整理布料,不敢看江明誠。

  「江大哥。」她的聲音有些悶,「剛才你怎麼不解釋一下?」

  「解釋什麼?」

  「跟王嬸說清楚,你不是我……不是我對象。」

  縫紉機旁邊的空氣安靜了幾秒。

  江明誠從門口走過來,走到她身邊,停下了。

  「美玲。」

  他的聲音跟平時不太一樣。

  平時他說話帶著股子爽朗勁兒,笑起來聲音能傳出半條街。

  但這會兒他的聲音很輕,很認真。

  林美玲抬起頭,撞上他的目光。

  江明誠站在她面前,一米八的個子,把窗戶里透進來的陽光都擋去了大半。

  他的眼睛很明亮,眼神很認真,裡頭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情感。

  「我不解釋,是因為我不想解釋。」

  林美玲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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