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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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有些凝重,周圍只剩下乾草被壓折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不知名蟲豸的鳴叫。

  或許是我說的那番話噎住了他,可是,我卻並不為之後悔。

  我的確,的確是不想多說些什麼,每當提到父母死去的時候。

  「所以,你之後打算怎麼辦?」

  他過了會,才遲疑地問我。

  ......

  我的打算嗎?

  在從村里出逃之後,我本只考慮如何活下去。

  畢竟,光是想要活下去,對我來說已經就很不容易了,何況別的呢?

  可是,在遇到了他、遇到這個叫方知宥的,和我一樣的小娃子之後,我開始想更多的事——

  復仇

  我要復仇。

  「復仇,我要找仇人復仇。」

  我雖然只記得那個親手對爹娘揮下屠刀的,被潰兵稱作「大哥」的小頭目的相貌,但是,也足夠了。


  但是,我還是要復仇。

  家裡僅剩我一人,若是這樣渾渾噩噩的偷生,倒不如當時就同爹娘一起去死!

  這,便是我作為一個偷生的膽小鬼,僅剩的勇氣。

  「怎麼復仇?」

  「讀書,學劍術,變得更聰明、更強,有一天便能殺仇人了。」

  我很快地說出,語氣堅定地令我詫異,沒有絲毫停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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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知道誰是仇人?」

  「我會去打聽。」

  我堅定地說,只是這次,我還是騙了他,但只騙了他一半

  我只是知道仇人的面孔,其他的一概不知,打聽他的去向並非易事。

  「嗯……挺好的……我要學你!我以後也想給爹娘報仇,我以後要成為將軍,殺韃子,殺賊寇……報我爹娘的仇!」

  他好像被我的話說動,那雙因逃亡而黯淡的瞳孔再度亮了起來,明亮的正像我們頭頂上的星星。

  「呃……你以後若是想報仇的話,你會去當將軍嗎?」

  他沉默了一會後,又遲疑的開口了,只是,說出的話卻讓我吃了一驚。

  「女子能當將軍?!」

  我感到非常驚訝。

  征戰沙場,在爹爹和娘親的口中向來都是只有男子才能做的事,女子找個好人家嫁出去,相夫教子,便是此生圓滿了。

  如果女子能當將軍......

  我的腦海中浮現了一道身影。

  那是長大之後的我,大概比娘親高半個頭,就比爹爹矮上一些,騎在一匹通體雪白高頭大馬,昂首揚鞭,手裡拿著長長的劍,指向陣前的敵軍......

  雖然,我沒有見過馬,只見過地主家裡的騾子,因而在腦海里,高頭大馬也不過是高大的騾子。可是,我還是對那樣的我感到心馳神往。

  如果我能當將軍......

  我要組建一支軍紀嚴明,不能擄掠老百姓的軍隊,帶著他們,四處征戰,專門討伐那些濫殺百姓的壞人

  唔......

  如果,如果真的有這樣一支軍隊,該多好呀。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固執地覺得,這樣的軍隊根本就不會被打敗、成為潰兵,也不會在戰敗之後就成為兵賊子,再去欺負百姓。

  或許這樣,爹爹和娘親就不會死了吧......

  我呆呆地想著,思緒被牽扯到很遠的地方去。

  「當然能!爹娘曾給我講過,南方有位叫秦良玉的女將軍,她比男人還能打仗,統領著一支白杆兵,殺了不少賊寇!」

  方知宥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只是這一次,他的聲音不再猶豫不再遲鈍,反而非常明快。

  我不再去幻想那些事,而是開始專心聽他講那位秦將軍的故事,自己在心裡暗暗記下了。

  之前,我想,要變得強,就要讀書,學劍術。

  可是,若是女子能統兵的話,我便更願意學兵法。

  我不認為,面對那些毫無人性的兵賊子,跟他們講道理會有用。

  他們殺了那麼多人,應該殺,也只能殺。

  然而,就在我隨著方知宥的聲音,去往另一個、那個秦將軍的世界的時候,他講故事的聲音卻逐漸地沉下去,帶了點兒哭腔,到最後,竟然哭了出來。

  「嗚……」

  「你……怎麼講著講著,開始哭了?」

  我的心裡下意識感到一陣慌張。

  「我……想起我娘了,我給你講的,都是娘給我講的……娘不在了……我再也沒有娘了……」

  他失落地背過身去,不再看我

  ......

  我看到他這樣,內心也低落起來。

  不管我們的身份地位差距有多大,我們都是失去了爹娘的孩子,都是無家可歸之人。

  我想安慰他,讓他不要再哭了。

  唔......

  怎麼哄小娃子呢?

  我記得,我小時候哭,爹爹和娘親都喜歡把我抱在懷裡。

  這時候,我就容易莫名其妙地止住哭聲。

  後來我長大了,爹爹不再抱我,轉而是讓娘一直抱著我了。

  或許,這就是哪怕他們都對我很好,我卻只想著娘親的原因?

  ......

  我該怎麼哄他呢?

  莫非......要學爹爹和娘親,抱著他?

  !!!!!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先不說我能不能抱得起他,我和他都是大孩子了,男女有別,是要避嫌的。

  剛剛可以說是情急之下牽的手,可若是抱住了他,那就是壞了清白,要嫁不出去了!

  唔......

  怎麼辦?

  ......

  「好啦好啦,別哭了……你一個男孩子,我都沒哭,你哭什麼?」

  我遲疑地說,雖然是在激他,但心底里卻是有些怕惹惱了他。

  畢竟,喪親之痛,無論男女,都應該是一樣的。

  哪怕是男兒,面對至親的離去,也應當擁有流淚的權力。

  ......

  可是......知宥,對不起啊。

  我應該安慰你,也想安慰你

  但......

  我找不到別的安慰你的辦法了,只好出此下策來激你,希望你莫要怪我。

  我在心裡祈禱著,卻不知不覺間直呼了他的名字,省去了他的姓。

  ......

  爹娘告訴我,這是男子對親近的友人才能這麼稱呼的。

  可是,哪怕我們才相識不久,我卻也開始用這樣的方式來稱呼他。

  或許是因為,當知道我們都是無家可歸之人後,我們便將彼此當成了同道之人,比一般的朋友要親密的多。

  抱團取暖,便逐漸逐漸親近起來。

  而這,或許就是我看到他落淚會心急、會耐心地解答他的疑惑,也願意告訴他我的爹娘已經逝去的原因。

  同路之人,相連之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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