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如篦（上）
這世界上，或許從來都不存在神仙
雖然村裡的老人總是喜歡同我們講那些神仙妖怪的故事，但我還是不信。
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所謂的神仙和妖怪。
爹爹和娘親也沒有，他們的爹爹和娘親也沒有。
但，此刻的我卻希望，世間真的存在什麼善良的神仙，能保佑我們不被搜出來。
「噠噠噠。」
靴子踩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咚咚咚。」
我感到頭頂的木板門被什麼東西踩著，震得身旁的牆壁在抖動，落下細碎的土粒。
而後，那「咚咚」聲停了下來。
「噠噠。」
手指頭敲擊木板的聲音。
這一刻，我感到身後，娘親的手正在不住的顫抖......
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吱嘎——」
木門被掀開一條縫隙，我原本渴望現在恐懼的光線拼了命地鑽入這陰暗的地窖裡頭。
我們一動也不敢動，希望只是他不小心搬動了窖門。
「大哥，你看嘛，這裡有個地窖，裡面......有人！」
！！！！！！
怎麼辦？
我們被發現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三聲「咚咚」從屋裡不同的角落響了起來，與此同時，木板門也被整個地揭開，外頭慘白而刺眼的光線一下子照亮了地窖——
我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只能聽到他們在笑。
不是爽朗的笑，也不是陰沉的笑，像是餓了幾天的惡狗豺狼，看到了牛犢羊羔一樣的笑。
「還真有人，」一個粗獷的聲音驟然響起：「這幫子殺頭的也算聰明，還知道躲著。」
爹爹沒有答話。他一隻手把我和娘親擋在身後，另一隻手扶著牆壁，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喲，還有個婆娘跟小丫頭。」
另一個聲音說。
他的聲音比剛剛那個聲音要尖許多，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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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藏得還挺齊全。」
「各位軍爺。」爹爹開口了：「我們家已經沒多少糧食了，都、都叫前頭的人拿走了。就剩一家三口的口糧了，實在沒什麼能孝敬軍爺的......」
此刻，我終於適應了外面的光亮，勉強地睜開眼，發現他說這話時，整個人的身子都躬著、顫抖著，不像平時能扛起一片天的爹爹了。
「沒多少糧食？」那個人蹲下來，地窖口的光被他遮住了一半。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黑糊糊的輪廓，蹲在我們頭頂上。「那你們躲什麼？」
「怕。」爹爹說，「怕打仗。」
那個蹲著的人沒說話。旁邊有人啐了一口——
唾沫砸在地上的聲音，啪的一聲，很響。
往常在家裡，爹爹是絕對不會這麼不講究的，吐痰也都要吐到外面去，怕弄髒了屋子。
而現在......
「這樣吧。」那個蹲著的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沒有先前的凶，像是在商量：
「咱兄弟幾個今天也累了。你就讓我們在你這院子裡歇一晚，明早就走。大家都不容易。」
「當然嘛，我們也不能空著手走，你那些乾糧，多少得分我們一半，我們可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剿賊，你說是不是？」
爹爹沒有答話。
「大哥，你跟他們客氣什麼？」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更急躁，更不耐煩，「砍了都是我們的——」
那個蹲著的，被稱作「大哥」的兵並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我們。
「軍......軍爺剿賊不易，拿點吃食是應該的，我們哪敢說什麼，只願軍爺能好好在這歇上一晚......」
「哈哈哈哈哈，你這漢子，倒是個明白人，那我也不多說了，你們爬上來吧，底下我看著也潮，別把身子弄壞了！」
「大哥」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面對我們的順從，似乎心情不錯，還替我們著想地想讓我們爬上去。
這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安心
或許......這些軍爺到底是朝廷的兵，沒有爹娘所說的那麼壞。
這一刻，我沒有再去埋怨他們剛剛罵我們是「殺頭的」，也沒有埋怨這些官兵剛剛往家裡吐痰。
至少，他們願意讓我們活著。
......
我們爬上了地面，剛一上去，身後的地窖馬上就進去一個兵。
「大哥，好多饃饃，還有水。」
「嗯，拿一半走吧，剩一半給這一家子，他們也活得不容易。」
「謝......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爹爹對著那個「大哥」點頭哈腰，臉上露出了恭順的神色。
這一刻，我感覺，之前爹爹為頂徭役花的銀錢，交的稅糧，好像都是值得的。
「漢子，先別急著謝我，你先記著，外面都是我們的弟兄，你就在這房子裡待著，不要出去，不然我們能讓你活著，別的弟兄可不一定。」
「放心，我們也就待一宿，明早上天明就走了，要到下一個村子去『籌餉』，你們呢，就好好待這屋子裡頭，一天就完事了。」
「等會我們睡炕上，你們自己找地方睡，成不？」
「全......全憑軍爺吩咐！」
......
我沒有聽他們的交談，我只是抬起頭，小心地掃視了一眼家裡。
門框歪了，屋頂塌了一角，牆上的土坯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口子，風從那裡灌進來，嗚嗚作響。
屋裡到處是碎片，瓦罐的碎片、碗的碎片、大缸的碎片。
娘親的針線籃掉在地上，她平時同我作女紅的活計全都散了一地。
這是我生活了十一年的家嗎？
我不禁想
剛剛因為能求得一條生路的喜悅被沖淡了。
......
不，不對勁！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有一種感覺，這伙兵賊子並不想放過我們！
或許，或許他們是想再問我們要點好處，把好處都要完了，再殺我們！
但是......我該怎麼和爹爹說呢？
我看著他對「大哥」諂媚的樣子，發愁起來。
他好像真的信了那些兵賊子的話，真的覺得他們會給我們一條生路。
雖然村裡的老人總是喜歡同我們講那些神仙妖怪的故事，但我還是不信。
因為，我從來沒有見過所謂的神仙和妖怪。
爹爹和娘親也沒有，他們的爹爹和娘親也沒有。
但，此刻的我卻希望，世間真的存在什麼善良的神仙，能保佑我們不被搜出來。
「噠噠噠。」
靴子踩地的聲音越來越近。
「咚咚咚。」
我感到頭頂的木板門被什麼東西踩著，震得身旁的牆壁在抖動，落下細碎的土粒。
而後，那「咚咚」聲停了下來。
「噠噠。」
手指頭敲擊木板的聲音。
這一刻，我感到身後，娘親的手正在不住的顫抖......
我好像意識到了什麼。
「吱嘎——」
木門被掀開一條縫隙，我原本渴望現在恐懼的光線拼了命地鑽入這陰暗的地窖裡頭。
我們一動也不敢動，希望只是他不小心搬動了窖門。
「大哥，你看嘛，這裡有個地窖，裡面......有人！」
！！！！！！
怎麼辦？
我們被發現了！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出來。
三聲「咚咚」從屋裡不同的角落響了起來，與此同時，木板門也被整個地揭開，外頭慘白而刺眼的光線一下子照亮了地窖——
我被強光刺得睜不開眼，只能聽到他們在笑。
不是爽朗的笑，也不是陰沉的笑，像是餓了幾天的惡狗豺狼，看到了牛犢羊羔一樣的笑。
「還真有人，」一個粗獷的聲音驟然響起：「這幫子殺頭的也算聰明，還知道躲著。」
爹爹沒有答話。他一隻手把我和娘親擋在身後，另一隻手扶著牆壁，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喲，還有個婆娘跟小丫頭。」
另一個聲音說。
他的聲音比剛剛那個聲音要尖許多，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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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藏得還挺齊全。」
「各位軍爺。」爹爹開口了：「我們家已經沒多少糧食了，都、都叫前頭的人拿走了。就剩一家三口的口糧了，實在沒什麼能孝敬軍爺的......」
此刻，我終於適應了外面的光亮，勉強地睜開眼，發現他說這話時，整個人的身子都躬著、顫抖著，不像平時能扛起一片天的爹爹了。
「沒多少糧食？」那個人蹲下來，地窖口的光被他遮住了一半。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見一個黑糊糊的輪廓，蹲在我們頭頂上。「那你們躲什麼？」
「怕。」爹爹說，「怕打仗。」
那個蹲著的人沒說話。旁邊有人啐了一口——
唾沫砸在地上的聲音，啪的一聲，很響。
往常在家裡，爹爹是絕對不會這麼不講究的，吐痰也都要吐到外面去，怕弄髒了屋子。
而現在......
「這樣吧。」那個蹲著的人終於開口了，聲音沒有先前的凶，像是在商量：
「咱兄弟幾個今天也累了。你就讓我們在你這院子裡歇一晚，明早就走。大家都不容易。」
「當然嘛，我們也不能空著手走，你那些乾糧，多少得分我們一半，我們可得吃飽了，才有力氣去剿賊，你說是不是？」
爹爹沒有答話。
「大哥，你跟他們客氣什麼？」另一個聲音插進來，更急躁，更不耐煩，「砍了都是我們的——」
那個蹲著的，被稱作「大哥」的兵並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我們。
「軍......軍爺剿賊不易，拿點吃食是應該的，我們哪敢說什麼，只願軍爺能好好在這歇上一晚......」
「哈哈哈哈哈，你這漢子，倒是個明白人，那我也不多說了，你們爬上來吧，底下我看著也潮，別把身子弄壞了！」
「大哥」的聲音終於響起來了，面對我們的順從，似乎心情不錯，還替我們著想地想讓我們爬上去。
這時，我突然感到一陣安心
或許......這些軍爺到底是朝廷的兵，沒有爹娘所說的那麼壞。
這一刻，我沒有再去埋怨他們剛剛罵我們是「殺頭的」，也沒有埋怨這些官兵剛剛往家裡吐痰。
至少，他們願意讓我們活著。
......
我們爬上了地面，剛一上去，身後的地窖馬上就進去一個兵。
「大哥，好多饃饃，還有水。」
「嗯，拿一半走吧，剩一半給這一家子，他們也活得不容易。」
「謝......謝謝軍爺，謝謝軍爺。」
爹爹對著那個「大哥」點頭哈腰，臉上露出了恭順的神色。
這一刻，我感覺，之前爹爹為頂徭役花的銀錢，交的稅糧，好像都是值得的。
「漢子，先別急著謝我，你先記著，外面都是我們的弟兄，你就在這房子裡待著，不要出去，不然我們能讓你活著，別的弟兄可不一定。」
「放心，我們也就待一宿，明早上天明就走了，要到下一個村子去『籌餉』，你們呢，就好好待這屋子裡頭，一天就完事了。」
「等會我們睡炕上，你們自己找地方睡，成不？」
「全......全憑軍爺吩咐！」
......
我沒有聽他們的交談，我只是抬起頭，小心地掃視了一眼家裡。
門框歪了，屋頂塌了一角，牆上的土坯裂開了一道巴掌寬的口子，風從那裡灌進來，嗚嗚作響。
屋裡到處是碎片，瓦罐的碎片、碗的碎片、大缸的碎片。
娘親的針線籃掉在地上，她平時同我作女紅的活計全都散了一地。
這是我生活了十一年的家嗎？
我不禁想
剛剛因為能求得一條生路的喜悅被沖淡了。
......
不，不對勁！
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有一種感覺，這伙兵賊子並不想放過我們！
或許，或許他們是想再問我們要點好處，把好處都要完了，再殺我們！
但是......我該怎麼和爹爹說呢？
我看著他對「大哥」諂媚的樣子，發愁起來。
他好像真的信了那些兵賊子的話，真的覺得他們會給我們一條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