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1章 買得起房子
（感謝「永遠喜歡kanade」大大的禮物之王一份！謝謝你的支持！還有感謝「阿寧在在哪啊」的大神認證！）
（按理來說今天肯定是要加更的，可是作者君很不幸地卡文了QAQ，非常抱歉！之後會補上的！今天先是一個六千字大章……）
一九九一年八月三十日，星期五。早晨六點半。
鬧鐘響起的時候，田中健二睜開眼睛，看著略顯昏暗的天花板。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鬧鐘，按掉提示音，在床上躺了幾秒，才掀開薄被坐起來。
妻子美穗已經起來了。廚房那邊傳來水流聲和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冰箱門開合一次，隨後是煤氣灶點火的輕響。
田中套上T恤走出臥室。
客廳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斜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電視機旁邊，五歲的兒子大輔趴在小桌子前面，正拿著蠟筆在紙上畫什麼，頭髮翹起一撮。
「早。」田中走到廚房門口。
美穗回過頭，手裡拿著鍋鏟。「早，水燒好了，你自己倒。」
田中拉開櫥櫃，取出茶杯，從熱水壺裡倒了半杯，又從冰箱裡拿出水壺兌了點涼水。
他站在冰箱前喝了一口，順手把門推上。
貼在冰箱門外側的S-Mart積分卡隨之進入視線。
那是一張帶磁吸底座的小卡，平時就吸在冰箱上，買東西出門時隨手取下來就行。
田中看了兩眼，這才想起自己這個季度的員工購物額度好像還沒去申請。
上個月人事部才發過通知，正式員工可以按照職級領取一定額度，用在集團指定的商場和門店裡。
他之前一直沒覺得家裡有什麼特別要買的，便把這件事忘到了腦後。
正好最近妻子念叨過想換一套餐具。
今天從銀行回來以後，倒是可以順路去公司把申請補了。
田中端著杯子走到餐桌旁。
早餐已經擺好了。
煎雞蛋、味噌湯、烤魚，還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醃菜。
「牛奶還有嗎？」
「有，剛拿出來的。」
美穗從冰箱裡取出一盒牛奶，倒進兒子的杯子裡。
「大輔，過來吃飯了。」
大輔丟下蠟筆跑過來，爬上椅子，兩隻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好喝。」
他說完又低下頭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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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穗笑著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上的牛奶。
「喜歡？」
「嗯，這個比昨天的好喝。」
「你還喝得出來啊。」
田中有些好笑地看了兒子一眼。
美穗卻把牛奶盒拿起來看了看。
「好像確實不一樣。S-Farm最近新出的，昨天在S-Mart看見就順手買了一盒。」
「新的？」
「嗯，說是剛開始賣。」
她把牛奶盒重新放回冰箱。
「大輔要是喜歡，下次再買這個好了。」
田中微微頷首，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咀嚼得很慢。
他今天特意把早晨的時間安排得寬裕了一些。平時這個點他早就已經出門了，但今天上午十點，他在住友銀行有個預約。
住宅貸款。
這件事在他腦子裡盤了快兩個月。
孩子大了。公司特供的員工住宅雖然不錯，兩室一廳，採光也好，租金又便宜，可終歸是租的。
大輔明年就該上小學，美穗前陣子提過要不要考慮買房子了。
田中當時沒有馬上答應。
不是不想買。誰不想有自己的房子？
問題是錢。
他是西園寺物流的課長代理，收入相比於其他那些不斷裁員、甚至要倒閉了的公司已經不知道要好多少了。
稅前年收大概七百多萬日元，扣掉稅金和保險，每個月實際拿到手的工資加獎金平均能到四十多萬。年終獎金是根據業績浮動的，去年還拿到了相當於四個月工資的額度。
所以他們家只要沒有什麼額外支出的話，是過得十分寬裕的。
家裡也有存款。這些年他一直很小心地攢著，現在大概有一千兩百萬左右。
按照泡沫時期的房價，這點錢連首付都不夠。可現在不一樣了。
去年開始，東京的地價開始往下掉。最開始掉得不明顯，今年春天以後速度越來越快。
他看中的那套公寓，去年報價還要八千五百萬，上個月再去問，已經降到六千八百萬。
中介說還會再降。
田中不知道中介的話能信幾分，但有一點他很清楚——現在確實是這十年來頭一次，普通人買得起房子的時候。
可銀行的態度也變了。
以前只要有地，銀行恨不得把錢直接塞到你手裡。
現在卻反過來了。
報紙上天天都是某某銀行收緊信貸、某某企業資金鍊斷裂的消息。
他認識的一個同行，去年剛從公司辭職想自己開店，結果貸款批不下來，店也沒開成，現在還在到處找工作。
田中自己倒不擔心失業。
西園寺集團這兩年雖然也受了點影響，台場的那個項目似乎確實是有些太燒錢了，但總體而言還是非常穩的，工資照發，獎金也沒少過。
周圍那些在其他公司的朋友，有人獎金砍了一半，有人直接被裁了。
比起來，他還算幸運的。
但幸運不等於銀行願意借給你幾千萬日元。
他只是個課長代理。不是董事，不是部長，連課長都還沒升上去。銀行憑什麼相信他能還得起？
「你真要去問？」美穗在對面坐下，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
田中點點頭。「都約好了。」
「要不……不行就算了。」美穗抿了抿嘴唇。「現在住著也挺好的，租金便宜，離你公司也近。」
「我知道。」田中放下筷子。「先去問問，看銀行怎麼說。」
美穗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看了丈夫一會兒，嘆了口氣。
「抱歉，是我給你太大壓力了。」她低下了頭，「當時我也是聽了隔壁太太說現在很便宜了，所以才……」
「沒關係的，美穗。」
田中輕輕地打斷了她，溫柔地說著。
「我們也確實是需要考慮買房了，我自己很早就想過這個事了，你不用自責。」
「……好吧。那你今天先去問一下，如果真的條件不夠，就不要硬撐。」
「我知道。」
餐桌上安靜了下來，收音機里的新聞已經換成了娛樂板塊。
主持人正在介紹S.A旗下某位歌手的新專輯發售情況，還播放了其中一首主打歌的片段。
旋律輕快，很有今年夏天流行的那種明亮感。
田中重新拿起叉子，把剩下的早餐吃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十分。
「我先去換衣服。」
田中回到臥室，從衣櫃裡翻出那套深藍色西裝。
這套是去年在S-Collection買的，當時打折，質量不錯，平時參加正式場合他都穿這一套。
他對著鏡子整理領帶，又檢查了一遍公文包。
收入證明、在職證明、存款餘額證明、住民票、印章、還有那套公寓的資料和中介給的估價單。
嗯，全部帶齊了。
八點過五分，他穿好鞋準備出門。
「路上小心。」美穗送到玄關。
「嗯。」田中提起公文包，又回頭看了一眼。「晚上可能會晚點回來。」
田中穿上鞋，拉開門，走進早晨微涼的空氣里。
走廊里很安靜。這棟員工住宅一共住了十幾戶，大多數人已經出門上班了。
「呼……」
他站在門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雖然說在妻子面前表現得這麼從容，其實他自己心裡都沒多少底。
不過……起碼先試試吧。
他默默地在心中給自己鼓勁，然後走出公寓大門，沿著人行道往車站方向走。
東京的早晨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只是今天，他要去做一件可能改變家庭未來的事情。
……
九點四十分，田中走進住友銀行港支店。
大廳里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候，窗口的職員正在處理業務。田中走到諮詢台前，報上自己的名字。
接待他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職員，姓名牌上寫著「山田」。
「田中先生，您好。請這邊坐。」山田引著他走到一旁的洽談區，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
田中坐下以後，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放在包的兩側。
「今天是關於住宅貸款的諮詢，對嗎？」山田翻開面前的記錄本。
「是的。」田中點頭。
「那我先確認一下基本情況。」山田拿起筆。「您目前的年收入是？」
「稅前大約七百二十萬日元。」
「家庭構成？」
「妻子，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妻子目前沒有固定工作。」
「現在有其他負債嗎？比如車貸、信用卡未還款項之類的。」
「沒有。」
山田在本子上記下這些，又問了幾個問題。現住址，勤務先，勤續年數，現有存款，預購住宅的地點和價格。
田中一一回答。
山田聽到「西園寺物流會社」的時候，手上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您在西園寺集團工作？」
「是的。」田中從公文包里拿出在職證明，遞過去。「我在西園寺物流做課長代理。」
山田接過證明，看了幾秒，又翻到收入證明那一頁。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點了點頭，把材料放到一邊。
「明白了，那我接下來會根據您提供的信息進行初步評估。」
田中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接下來就是關鍵了。
按照他原本的預想，銀行多半會告訴他：您的收入和存款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但考慮到目前的經濟環境，貸款金額可能需要壓縮，或者首付比例需要提高。
對此，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如果銀行要求多付首付，他可以再想辦法湊一點；如果要求降低貸款金額，那就只能換一套便宜點的房子。
實在不行，就再等等。
山田翻開另一本資料夾，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下。
「田中先生，您的工資帳戶是在敝行開設的嗎？」
「是的。」
「那這樣的話——」山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點笑意。「您應該符合西園寺集團企業提攜住宅貸款的申請條件。」
田中愣了一下。
「企業提攜？」
「是的。」山田把那頁資料轉過來，推到田中面前。「敝行與西園寺集團之間簽訂了員工金融合作協議。集團正式員工在申請住宅貸款時，可以享受一定的優惠條件。」
田中低頭看向那頁紙。
上面列著幾條說明。
西園寺集團指定會社正式員工，勤續滿三年以上，可申請企業提攜住宅貸款。
貸款額度按照優良企業標準計算，最高可達年收入的八倍。
部分手續費減免。
若工資帳戶設於住友銀行，審查流程優先處理。
集團另設住宅取得補助，符合條件者可同時申請。
田中看完這幾條，又看了一遍。
「這個……我也可以用？」
「當然。」山田微笑著說。「您在西園寺物流工作滿五年，完全符合申請資格。」
田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來之前做了那麼多準備，甚至已經想好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跟妻子解釋。
結果現在銀行告訴他，他不但可以貸款，還有優惠。
「按照您剛才提供的信息，」山田重新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您的年收入是七百二十萬日元。按照企業提攜標準，可貸款額度最高可以達到五千七百萬左右。」
「您預購的住宅價格是六千八百萬，準備投入的自有資金是一千兩百萬，實際需要貸款五千六百萬。」
他低頭又核對了一遍。
「如果選擇三十年期，目前西園寺集團提攜住宅貸款適用的優惠利率是年百分之六點五。」
山田又按了幾下計算器，這才抬起頭。
「所以，無論是貸款金額、還款期限還是您的收入條件，目前都在標準範圍以內。」
田中聽著這些數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五千六百萬……三十年？」
他停了一下，真正關心的還是前面那個數字。
「也就是說……我真的能貸到五千六百萬？」
「初步來看，您的條件非常符合標準。」山田說道。「當然，正式審查還需要您提交完整的申請資料，我們也會對物件進行評估，但按照目前的情況，基本不會有問題。」
田中坐在沙發上，盯著面前那頁資料。
他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明明他只是個普通的課長代理、明明他的收入在東京只能算中等、明明外面那麼多人正在為貸款發愁。
可銀行現在告訴他，他可以。
只是因為——他在西園寺工作。
「田中先生？」山田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不好意思。」田中回過神來。「我只是……有點意外。」
「那個……」田中猶豫了一下。「我能問一下，為什麼會有這種優惠嗎？」
山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因為西園寺集團是我們銀行的重要合作夥伴。」他說得很自然。「而且西園寺員工的信用記錄一向良好，貸款違約率遠低於平均水平。所以銀行願意提供更優惠的條件。」
田中聽完，又問了一句。
「那……是不是只有課長以上才能申請？」
山田搖了搖頭。
「不是。只要是西園寺集團指定會社的正式員工，勤続年限（工齡）達到三年以上，並且符合基本收入條件，都可以申請。」
田中聽到這句話，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在西園寺工作，可真好啊……
山田繼續說道：「另外，您剛才提供的材料里有一部分行政證明，其實可以省略。」
「省略？」
「是的。」山田指了指其中幾張紙。「這些項目已經納入港區的行政信息照會範圍，只要您簽署授權書，敝行可以直接向相關部門確認，不需要您另外跑一趟區役所。」
田中低頭看向那幾張紙。
那是他昨天下午特意去區役所排隊領回來的。
結果現在銀行告訴他，根本用不上。
「這個……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山田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授權書樣本。「港區試行的新系統，住友銀行是首批接入的金融機構。您只需要在這裡簽字，我們就可以完成必要的確認。」
田中接過那份授權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來，上周公司內部通知里好像也提到過類似的事情。當時他只是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現在用上了，才發現確實方便。
「那我簽這個就行？」
「是的。」
田中拿起筆，在授權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
山田把授權書收好，又把其他材料整理成一份。
「接下來我會把您的申請提交到審查部門。正常流程需要一到兩周，但企業提攜案件會優先處理，大概一周左右就會有結果。」
「到時候我們會通知您，如果初審通過，會安排後續的物件評估和合同簽訂。」
田中點點頭，把那些材料重新收進公文包。
他站起身，朝山田鞠了一躬。
「非常感謝。」
「不客氣。」山田也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
田中走出銀行大門，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氣很好。陽光灑在街道上，路對面的大樓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公文包里的那份企業提攜貸款說明，又看了一遍。
半個小時前，他還在擔心銀行會不會拒絕他。
現在，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那套房子能買下來。
而且條件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田中把資料收好，沿著街道往回走。
路過一家咖啡店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推門走了進去。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
服務員很快端了上來，杯子旁邊還配著一小塊餅乾。
田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視線落到窗外。
街對面，一輛西園寺物流的卡車正停在路邊卸貨。司機拉開貨廂以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印有S-Farm標誌的紙箱。
田中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是……關東配送中心的車吧？
他甚至認得車身側面那套新換不久的編號格式。
再往遠一點，十字路口另一側剛好能看見S-Mart的招牌。妻子昨天買回來的那盒牛奶，大概也是沿著差不多的路線，從農場、配送中心，一路送進賣場的。
田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以前明明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這些。
住的是會社提供的員工住宅。
家裡的食物大半從S-Mart買。
每天拿著西園寺發下來的工資，街上經過的卡車又是自己會社的。
如今就連他準備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住友銀行願意借給他多少錢，都和「西園寺員工」這個身份脫不開關係。
田中放下杯子，看著手裡那份企業提攜貸款的說明。
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具體地感受過。
西園寺給他的，不只是每個月的工資。
還有住房，有信用，有在銀行面前能夠被優先對待的資格。
甚至連去區役所辦手續，都因為西園寺推動的新系統變得更快。
他想起剛才山田說的那句話。
「西園寺集團的員工整體信用評級很高。」
不是他個人信用高。
只是因為他屬於西園寺。
在這個外面不斷有人失去工作、失去房子、失去未來的年代，他還能站在這裡，還能去銀行談幾千萬日元的貸款，還能計劃給家人買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厲害。
只是因為他在西園寺。
田中握緊了公文包的提手。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更加珍惜這份工作。
絕對不能出錯。
絕對不能被裁。
絕對不能失去這個身份。
因為一旦失去，他可能也會變成街上那些正在到處找工作的人中的一個。
田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車站。
他要回家，把今天的結果告訴美穗。
那套房子，他們買得起。
（按理來說今天肯定是要加更的，可是作者君很不幸地卡文了QAQ，非常抱歉！之後會補上的！今天先是一個六千字大章……）
一九九一年八月三十日，星期五。早晨六點半。
鬧鐘響起的時候，田中健二睜開眼睛，看著略顯昏暗的天花板。
他伸手摸到床頭柜上的鬧鐘，按掉提示音，在床上躺了幾秒，才掀開薄被坐起來。
妻子美穗已經起來了。廚房那邊傳來水流聲和碗碟輕輕碰撞的聲音，冰箱門開合一次，隨後是煤氣灶點火的輕響。
田中套上T恤走出臥室。
客廳窗簾拉開了一半，晨光斜著照進來，落在地板上。
電視機旁邊，五歲的兒子大輔趴在小桌子前面，正拿著蠟筆在紙上畫什麼，頭髮翹起一撮。
「早。」田中走到廚房門口。
美穗回過頭，手裡拿著鍋鏟。「早，水燒好了，你自己倒。」
田中拉開櫥櫃，取出茶杯，從熱水壺裡倒了半杯，又從冰箱裡拿出水壺兌了點涼水。
他站在冰箱前喝了一口，順手把門推上。
貼在冰箱門外側的S-Mart積分卡隨之進入視線。
那是一張帶磁吸底座的小卡，平時就吸在冰箱上，買東西出門時隨手取下來就行。
田中看了兩眼，這才想起自己這個季度的員工購物額度好像還沒去申請。
上個月人事部才發過通知，正式員工可以按照職級領取一定額度，用在集團指定的商場和門店裡。
他之前一直沒覺得家裡有什麼特別要買的，便把這件事忘到了腦後。
正好最近妻子念叨過想換一套餐具。
今天從銀行回來以後，倒是可以順路去公司把申請補了。
田中端著杯子走到餐桌旁。
早餐已經擺好了。
煎雞蛋、味噌湯、烤魚，還有一小碟昨晚剩下的醃菜。
「牛奶還有嗎？」
「有，剛拿出來的。」
美穗從冰箱裡取出一盒牛奶，倒進兒子的杯子裡。
「大輔，過來吃飯了。」
大輔丟下蠟筆跑過來，爬上椅子，兩隻手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好喝。」
他說完又低下頭喝了一口。
TW看書網
美穗笑著伸手替他擦掉嘴角沾上的牛奶。
「喜歡？」
「嗯，這個比昨天的好喝。」
「你還喝得出來啊。」
田中有些好笑地看了兒子一眼。
美穗卻把牛奶盒拿起來看了看。
「好像確實不一樣。S-Farm最近新出的，昨天在S-Mart看見就順手買了一盒。」
「新的？」
「嗯，說是剛開始賣。」
她把牛奶盒重新放回冰箱。
「大輔要是喜歡，下次再買這個好了。」
田中微微頷首，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咀嚼得很慢。
他今天特意把早晨的時間安排得寬裕了一些。平時這個點他早就已經出門了，但今天上午十點，他在住友銀行有個預約。
住宅貸款。
這件事在他腦子裡盤了快兩個月。
孩子大了。公司特供的員工住宅雖然不錯，兩室一廳，採光也好，租金又便宜，可終歸是租的。
大輔明年就該上小學，美穗前陣子提過要不要考慮買房子了。
田中當時沒有馬上答應。
不是不想買。誰不想有自己的房子？
問題是錢。
他是西園寺物流的課長代理，收入相比於其他那些不斷裁員、甚至要倒閉了的公司已經不知道要好多少了。
稅前年收大概七百多萬日元，扣掉稅金和保險，每個月實際拿到手的工資加獎金平均能到四十多萬。年終獎金是根據業績浮動的，去年還拿到了相當於四個月工資的額度。
所以他們家只要沒有什麼額外支出的話，是過得十分寬裕的。
家裡也有存款。這些年他一直很小心地攢著，現在大概有一千兩百萬左右。
按照泡沫時期的房價，這點錢連首付都不夠。可現在不一樣了。
去年開始，東京的地價開始往下掉。最開始掉得不明顯，今年春天以後速度越來越快。
他看中的那套公寓，去年報價還要八千五百萬，上個月再去問，已經降到六千八百萬。
中介說還會再降。
田中不知道中介的話能信幾分，但有一點他很清楚——現在確實是這十年來頭一次，普通人買得起房子的時候。
可銀行的態度也變了。
以前只要有地，銀行恨不得把錢直接塞到你手裡。
現在卻反過來了。
報紙上天天都是某某銀行收緊信貸、某某企業資金鍊斷裂的消息。
他認識的一個同行，去年剛從公司辭職想自己開店，結果貸款批不下來，店也沒開成，現在還在到處找工作。
田中自己倒不擔心失業。
西園寺集團這兩年雖然也受了點影響，台場的那個項目似乎確實是有些太燒錢了，但總體而言還是非常穩的，工資照發，獎金也沒少過。
周圍那些在其他公司的朋友，有人獎金砍了一半，有人直接被裁了。
比起來，他還算幸運的。
但幸運不等於銀行願意借給你幾千萬日元。
他只是個課長代理。不是董事，不是部長，連課長都還沒升上去。銀行憑什麼相信他能還得起？
「你真要去問？」美穗在對面坐下，端起味噌湯喝了一口。
田中點點頭。「都約好了。」
「要不……不行就算了。」美穗抿了抿嘴唇。「現在住著也挺好的，租金便宜，離你公司也近。」
「我知道。」田中放下筷子。「先去問問，看銀行怎麼說。」
美穗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看了丈夫一會兒，嘆了口氣。
「抱歉，是我給你太大壓力了。」她低下了頭，「當時我也是聽了隔壁太太說現在很便宜了，所以才……」
「沒關係的，美穗。」
田中輕輕地打斷了她，溫柔地說著。
「我們也確實是需要考慮買房了，我自己很早就想過這個事了，你不用自責。」
「……好吧。那你今天先去問一下，如果真的條件不夠，就不要硬撐。」
「我知道。」
餐桌上安靜了下來，收音機里的新聞已經換成了娛樂板塊。
主持人正在介紹S.A旗下某位歌手的新專輯發售情況，還播放了其中一首主打歌的片段。
旋律輕快，很有今年夏天流行的那種明亮感。
田中重新拿起叉子，把剩下的早餐吃完。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錶，七點十分。
「我先去換衣服。」
田中回到臥室，從衣櫃裡翻出那套深藍色西裝。
這套是去年在S-Collection買的，當時打折，質量不錯，平時參加正式場合他都穿這一套。
他對著鏡子整理領帶，又檢查了一遍公文包。
收入證明、在職證明、存款餘額證明、住民票、印章、還有那套公寓的資料和中介給的估價單。
嗯，全部帶齊了。
八點過五分，他穿好鞋準備出門。
「路上小心。」美穗送到玄關。
「嗯。」田中提起公文包，又回頭看了一眼。「晚上可能會晚點回來。」
田中穿上鞋，拉開門，走進早晨微涼的空氣里。
走廊里很安靜。這棟員工住宅一共住了十幾戶，大多數人已經出門上班了。
「呼……」
他站在門前，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雖然說在妻子面前表現得這麼從容，其實他自己心裡都沒多少底。
不過……起碼先試試吧。
他默默地在心中給自己鼓勁，然後走出公寓大門，沿著人行道往車站方向走。
東京的早晨和往常沒什麼區別。
只是今天，他要去做一件可能改變家庭未來的事情。
……
九點四十分，田中走進住友銀行港支店。
大廳里已經有幾個人在等候，窗口的職員正在處理業務。田中走到諮詢台前，報上自己的名字。
接待他的是一名三十歲左右的男性職員，姓名牌上寫著「山田」。
「田中先生，您好。請這邊坐。」山田引著他走到一旁的洽談區，示意他在沙發上坐下。
田中坐下以後，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雙手放在包的兩側。
「今天是關於住宅貸款的諮詢，對嗎？」山田翻開面前的記錄本。
「是的。」田中點頭。
「那我先確認一下基本情況。」山田拿起筆。「您目前的年收入是？」
「稅前大約七百二十萬日元。」
「家庭構成？」
「妻子，還有一個五歲的兒子。妻子目前沒有固定工作。」
「現在有其他負債嗎？比如車貸、信用卡未還款項之類的。」
「沒有。」
山田在本子上記下這些，又問了幾個問題。現住址，勤務先，勤續年數，現有存款，預購住宅的地點和價格。
田中一一回答。
山田聽到「西園寺物流會社」的時候，手上的筆停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您在西園寺集團工作？」
「是的。」田中從公文包里拿出在職證明，遞過去。「我在西園寺物流做課長代理。」
山田接過證明，看了幾秒，又翻到收入證明那一頁。
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是點了點頭，把材料放到一邊。
「明白了，那我接下來會根據您提供的信息進行初步評估。」
田中握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
接下來就是關鍵了。
按照他原本的預想，銀行多半會告訴他：您的收入和存款情況我們已經了解，但考慮到目前的經濟環境，貸款金額可能需要壓縮，或者首付比例需要提高。
對此，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如果銀行要求多付首付，他可以再想辦法湊一點；如果要求降低貸款金額，那就只能換一套便宜點的房子。
實在不行，就再等等。
山田翻開另一本資料夾，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下。
「田中先生，您的工資帳戶是在敝行開設的嗎？」
「是的。」
「那這樣的話——」山田抬起頭，臉上帶著一點笑意。「您應該符合西園寺集團企業提攜住宅貸款的申請條件。」
田中愣了一下。
「企業提攜？」
「是的。」山田把那頁資料轉過來，推到田中面前。「敝行與西園寺集團之間簽訂了員工金融合作協議。集團正式員工在申請住宅貸款時，可以享受一定的優惠條件。」
田中低頭看向那頁紙。
上面列著幾條說明。
西園寺集團指定會社正式員工，勤續滿三年以上，可申請企業提攜住宅貸款。
貸款額度按照優良企業標準計算，最高可達年收入的八倍。
部分手續費減免。
若工資帳戶設於住友銀行，審查流程優先處理。
集團另設住宅取得補助，符合條件者可同時申請。
田中看完這幾條，又看了一遍。
「這個……我也可以用？」
「當然。」山田微笑著說。「您在西園寺物流工作滿五年，完全符合申請資格。」
田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來之前做了那麼多準備，甚至已經想好如果被拒絕該怎麼跟妻子解釋。
結果現在銀行告訴他，他不但可以貸款，還有優惠。
「按照您剛才提供的信息，」山田重新拿起計算器，按了幾下，「您的年收入是七百二十萬日元。按照企業提攜標準，可貸款額度最高可以達到五千七百萬左右。」
「您預購的住宅價格是六千八百萬，準備投入的自有資金是一千兩百萬，實際需要貸款五千六百萬。」
他低頭又核對了一遍。
「如果選擇三十年期，目前西園寺集團提攜住宅貸款適用的優惠利率是年百分之六點五。」
山田又按了幾下計算器，這才抬起頭。
「所以，無論是貸款金額、還款期限還是您的收入條件，目前都在標準範圍以內。」
田中聽著這些數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五千六百萬……三十年？」
他停了一下，真正關心的還是前面那個數字。
「也就是說……我真的能貸到五千六百萬？」
「初步來看，您的條件非常符合標準。」山田說道。「當然，正式審查還需要您提交完整的申請資料，我們也會對物件進行評估，但按照目前的情況，基本不會有問題。」
田中坐在沙發上，盯著面前那頁資料。
他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明明他只是個普通的課長代理、明明他的收入在東京只能算中等、明明外面那麼多人正在為貸款發愁。
可銀行現在告訴他，他可以。
只是因為——他在西園寺工作。
「田中先生？」山田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不好意思。」田中回過神來。「我只是……有點意外。」
「那個……」田中猶豫了一下。「我能問一下，為什麼會有這種優惠嗎？」
山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因為西園寺集團是我們銀行的重要合作夥伴。」他說得很自然。「而且西園寺員工的信用記錄一向良好，貸款違約率遠低於平均水平。所以銀行願意提供更優惠的條件。」
田中聽完，又問了一句。
「那……是不是只有課長以上才能申請？」
山田搖了搖頭。
「不是。只要是西園寺集團指定會社的正式員工，勤続年限（工齡）達到三年以上，並且符合基本收入條件，都可以申請。」
田中聽到這句話，手指不自覺地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在西園寺工作，可真好啊……
山田繼續說道：「另外，您剛才提供的材料里有一部分行政證明，其實可以省略。」
「省略？」
「是的。」山田指了指其中幾張紙。「這些項目已經納入港區的行政信息照會範圍，只要您簽署授權書，敝行可以直接向相關部門確認，不需要您另外跑一趟區役所。」
田中低頭看向那幾張紙。
那是他昨天下午特意去區役所排隊領回來的。
結果現在銀行告訴他，根本用不上。
「這個……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個月。」山田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授權書樣本。「港區試行的新系統，住友銀行是首批接入的金融機構。您只需要在這裡簽字，我們就可以完成必要的確認。」
田中接過那份授權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來，上周公司內部通知里好像也提到過類似的事情。當時他只是掃了一眼，沒太在意。
現在用上了，才發現確實方便。
「那我簽這個就行？」
「是的。」
田中拿起筆，在授權書上籤下自己的名字，蓋上印章。
山田把授權書收好，又把其他材料整理成一份。
「接下來我會把您的申請提交到審查部門。正常流程需要一到兩周，但企業提攜案件會優先處理，大概一周左右就會有結果。」
「到時候我們會通知您，如果初審通過，會安排後續的物件評估和合同簽訂。」
田中點點頭，把那些材料重新收進公文包。
他站起身，朝山田鞠了一躬。
「非常感謝。」
「不客氣。」山田也站起來，把他送到門口。「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
田中走出銀行大門，站在人行道上，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天氣很好。陽光灑在街道上，路對面的大樓玻璃反射著刺眼的光。
他深吸一口氣，拿出公文包里的那份企業提攜貸款說明，又看了一遍。
半個小時前，他還在擔心銀行會不會拒絕他。
現在，他幾乎已經可以確定，那套房子能買下來。
而且條件比他預想的好得多。
田中把資料收好，沿著街道往回走。
路過一家咖啡店的時候，他忽然停下腳步，推門走了進去。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點了一杯咖啡。
服務員很快端了上來，杯子旁邊還配著一小塊餅乾。
田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視線落到窗外。
街對面，一輛西園寺物流的卡車正停在路邊卸貨。司機拉開貨廂以後，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排印有S-Farm標誌的紙箱。
田中下意識多看了兩眼。
是……關東配送中心的車吧？
他甚至認得車身側面那套新換不久的編號格式。
再往遠一點，十字路口另一側剛好能看見S-Mart的招牌。妻子昨天買回來的那盒牛奶，大概也是沿著差不多的路線，從農場、配送中心，一路送進賣場的。
田中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以前明明從來沒有特別注意過這些。
住的是會社提供的員工住宅。
家裡的食物大半從S-Mart買。
每天拿著西園寺發下來的工資，街上經過的卡車又是自己會社的。
如今就連他準備買一套自己的房子，住友銀行願意借給他多少錢，都和「西園寺員工」這個身份脫不開關係。
田中放下杯子，看著手裡那份企業提攜貸款的說明。
他以前從來沒有這麼具體地感受過。
西園寺給他的，不只是每個月的工資。
還有住房，有信用，有在銀行面前能夠被優先對待的資格。
甚至連去區役所辦手續，都因為西園寺推動的新系統變得更快。
他想起剛才山田說的那句話。
「西園寺集團的員工整體信用評級很高。」
不是他個人信用高。
只是因為他屬於西園寺。
在這個外面不斷有人失去工作、失去房子、失去未來的年代，他還能站在這裡，還能去銀行談幾千萬日元的貸款，還能計劃給家人買一套真正屬於自己的房子——
不是因為他比別人厲害。
只是因為他在西園寺。
田中握緊了公文包的提手。
他忽然覺得，自己應該更加珍惜這份工作。
絕對不能出錯。
絕對不能被裁。
絕對不能失去這個身份。
因為一旦失去，他可能也會變成街上那些正在到處找工作的人中的一個。
田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車站。
他要回家，把今天的結果告訴美穗。
那套房子，他們買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