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誰敢議論我妻子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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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二十八。趕集日。

  紅旗大隊趕集不在村里。在公社所在地的十字街上,每逢三八就有一回。周圍七個大隊的人趕到十字街上,擺攤的占了半條街,買東西的占了另外半條。

  陳望出門的時候天剛亮。灶房後面取了三張硝好的狍子皮和那張野豬皮。狍子皮卷了用麻繩繫著,每卷一尺多粗。野豬皮平鋪折了四折,擱在竹筐底下。筐上面碼著二十條鹿肉乾。

  鹿肉乾的斷面顏色是深紅的。鹽霜和風乾後的肉紋在早上的光線里分出了兩層色——外面一層是鹽結的白殼,裡面一層是肉脂凝固後的暗紅。二十條碼在筐里,每條之間墊了乾草,草莖的黃色和肉乾的紅色交替著排。

  林晚秋在灶房門口看他把東西裝好。

  「帶這麼多?」

  「該賣的賣。該送的送。」

  他把竹筐擱上扁擔一頭,三卷狍子皮捆在另一頭。扁擔上肩,左重右輕,他把狍子皮往扁擔外端移了兩寸,平了。

  院門口碎蛋殼還鋪著。他邁過去的時候低頭掃了一眼——沒動過。

  巷子裡沒人。趕集的人都從村西頭那條路走,繞過碾盤往南走三里到公社十字街。陳望沒走村西頭。他走巷子南頭過碾盤。

  碾盤上蹲著兩個人。張鐵柱在磨苞米,碾盤上鋪了一層苞米粒,碾子轉著,碾過去的地方苞米粒碎成了粗面。張鐵柱婆娘蹲在旁邊掃碎面往笸籮里攏。

  陳望扛著扁擔從碾盤旁邊走過去。扁擔上的東西——三卷狍子皮、竹筐里二十條鹿肉乾——在碾盤邊上經過的時候,狍子皮卷子被肩膀帶著晃了一下。皮卷的毛面露著,絨毛在早上的斜光里一根根分著,順了風的那面泛著淺棕色的光澤。

  張鐵柱的手停了。碾子推到一半卡在碾盤中間。他的目光從狍子皮上移到竹筐上面露著的鹿肉乾。

  他婆娘也看見了。掃碎面的笤帚停在笸籮邊上,笤帚上掛著幾顆苞米碎渣。

  兩個人沒出聲。

  陳望走過去了。腳步從碾盤旁邊到巷子南口拐彎,七八步。步子勻的。扁擔在肩頭隨步子走的節奏一上一下地顛著,顛的幅度不大,剛好讓筐里的鹿肉乾之間墊著的乾草沙沙地蹭。

  十字街上人已經不少了。東頭幾個攤子在賣自留地里出來的青菜,西頭的老劉支了個攤賣旱菸葉子。中間最寬的一塊地面被公社供銷社的臨時櫃檯占了,櫃檯後面站著兩個營業員,檯面上擺著搪瓷杯、膠鞋、化肥票之類的東西。

  陳望沒在十字街中間停。他走到街北頭靠牆根的位置。牆根底下有一塊空地。他把扁擔卸了,竹筐擱在地面上,三卷狍子皮豎在牆根邊上靠著。

  沒支攤。沒吆喝。東西往那兒一放,他蹲在旁邊,手擱在膝蓋上。

  消息在十字街上走得比人快。

  「陳望來了。三張狍子皮。鹿肉乾——二十多條。」

  這句話從北頭傳到南頭用了兩根煙的工夫。傳到第三根煙的時候,毛皮販子老曲的徒弟從南頭那邊跑過來了。小跑著,布鞋底拍著街面的聲音碎了一路。

  「陳哥,我師父讓我來問——皮子是整張的不?」

  「整張。三張狍子。一張野豬。」

  小徒弟蹲下去扒了一下筐底下的野豬皮。手指撥了撥皮面的毛茬——野豬皮硝好了之後毛茬硬的,扎手。小徒弟的手縮了一下。

  「我師父說了,他在南頭等著呢。您給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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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狍子皮三張,一張二十五。野豬皮一張,十五。鹿肉乾不走這條線。」

  小徒弟走了。腳步比來的時候慢了——回去報數不用跑。

  老曲沒親自過來。價錢這種東西,陳望開的口就是底線,他上回收猞猁皮的時候就知道了。小徒弟去了不到一刻鐘回來了。手裡攥著錢。九十塊。三張狍子皮七十五,野豬皮十五。

  票子擱在陳望手掌上。他數了一遍折好揣進內兜。

  鹿肉乾沒動。二十條還在筐里碼著。

  十字街上開始有人往他這邊看了。不光是紅旗大隊的人——周圍幾個大隊的獵戶也有幾個在集上。但獵戶歸獵戶,能一回拿出三張完整狍子皮加一張野豬皮的——十字街上站著看的人心裡都有數。

  孫廣發也在集上。

  他在街中間供銷社櫃檯前排著隊買化肥票。手裡攥著大隊開的證明條子,條子在手心裡被汗洇濕了一個角。他的目光從櫃檯方向偏過來,偏到了街北頭陳望蹲著的位置。

  他看見了竹筐里的鹿肉乾。

  他也看見了陳望剛才收錢的動作。九十塊,一個早上。他在隊部干一年的工分折成錢不到四十塊。

  孫廣發的目光從陳望身上收回來了。收回來的時候他前面排隊的人往前挪了一步,他沒跟上。後面的人碰了他胳膊一下——「你倒是往前走啊。」

  他往前挪了。手裡的條子攥得更緊了。

  陳望從牆根站了起來。他提著竹筐從街北頭往中間走。走到供銷社櫃檯前面三步遠的位置停了。

  孫廣發在櫃檯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排隊的三個人和三步路面。

  陳望沒看他。他從筐里拿出兩條鹿肉乾,走到供銷社櫃檯的側面。櫃檯側面沒人排隊,那位置站著一個穿灰布中山裝的中年人。中年人是公社的採購員老周,每逢趕集日來十字街上收山貨。

  「周哥,兩條鹿肉乾。」陳望把肉乾擱在櫃檯側面的鐵皮檯面上。

  老周拿起一條掂了掂。又拿起來在鼻子底下聞了一下。鹽和風乾鹿肉的氣味從肉乾表面散出來,混著松木柴烘過的煙氣底味。

  「好東西。你的手藝我信得過。多少錢。」

  「不要錢。上回你幫我打聽供銷社彈藥的事,這個算還人情。」

  老周手裡那條鹿肉乾攥著沒松。他的嘴角往旁邊帶了一下——不是客氣的那種帶法,是「這人情還得太實在了」的那種。

  「行。下回有什麼需要打聽的你說話。」

  兩條鹿肉乾換了一條線。這條線從十字街上通到公社採購站的櫃檯後面,將來用不用得上是將來的事。但線搭著了。

  陳望從櫃檯側面轉回來。他提著筐往街中間走。走過排隊的人群旁邊的時候,他的腳步在孫廣發身邊慢了半步。

  半步。

  不是停。是走得比前後的步子短了那麼一截。短的這一截讓他的目光從行走的平視變成了一個側掃。

  側掃過去的時候孫廣發的後背對著他。孫廣發的後背在灰布褂子底下繃著。繃的幅度說明他知道陳望從他身邊經過了。

  陳望沒開口。走過去了。

  他在十字街上又走了一圈。從北到南。筐里的鹿肉乾從二十條變成了十二條。中間送出去四條——兩條給了公社的老周,兩條給了趙各莊的獵戶周老四的堂兄弟。周老四的堂兄弟在公社獸醫站幹活,往後進山打的獵物需要檢疫蓋章的時候用得上這條線。

  剩下四條賣了。買主是從縣城下來收山貨的二道販子,一條三塊五。四條十四塊。

  十二條鹿肉乾剩在筐里。

  他沒有再賣。

  他提著筐往回走了。路過碾盤的時候日頭升到了頭頂偏南的位置。碾盤上的苞米已經磨完了。碾盤空著,石面上鋪著一層苞米碎末和碾子碾過的痕跡。

  碾盤旁邊蹲著四個人。張鐵柱婆娘、孫廣發婆娘、趙老三家的、和劉滿倉家的。四個人湊著說話。

  陳望提著筐從她們面前走過去。

  筐里十二條鹿肉乾的斷面朝上。深紅的肉色和白色的鹽霜在午後的光線里對比著。

  四個人的說話聲矮了。矮了兩秒之後有人的目光追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截。看到他走進巷子拐彎的位置。

  陳望沒拐彎。

  他停了。

  提著筐轉回來了。

  他走回碾盤旁邊。站著。四個人蹲著。站著和蹲著之間的高度差讓他的影子從碾盤的石面上蓋過去,蓋到了蹲著的人的腳面上。

  碾盤旁邊安靜了。

  「孫廣發家的。」

  孫廣發婆娘的頭抬了起來。她的手裡攥著一把苞米碎面,碎面從指縫裡漏了幾粒到地上。

  陳望從筐里拿出兩條鹿肉乾。擱在碾盤的石面上。肉乾碰石面的聲音在四個人中間響了一個短促的硬音。

  「孫廣發上個月幫我家扛過磚。工錢結了,人情沒還。這兩條鹿肉乾你拿回去。」

  孫廣發婆娘的嘴張了。張了半截又合上了。她的目光從鹿肉乾上移到陳望臉上。

  陳望的臉上沒有笑也沒有橫。是平的。平到碾盤旁邊蹲著的其他三個人分不清他是在給好處還是在亮底牌。

  「拿著。」

  孫廣發婆娘的手從苞米碎面里抽出來。碎面灑了一褲腿。她伸手把碾盤上那兩條鹿肉乾拿了。拿的動作不快——比林建民媳婦揣五塊錢那回慢了兩倍。

  陳望從筐里又拿了兩條。一條擱在張鐵柱婆娘面前的碾盤面上。另一條擱在趙老三家的面前。

  「各家男人幫過忙的,都有份。」

  兩個人看著面前的鹿肉乾。張鐵柱婆娘先伸手拿了。趙老三家的跟著拿了。

  劉滿倉家的那裡沒放。陳望看了她一眼。「劉滿倉前兩天幫我跑了趟腿,那份回頭給。」

  劉滿倉家的點了一下頭。

  陳望把筐擱在碾盤旁邊的地上。他從筐邊上的位置直起腰來。影子在碾盤面上移了一個角度。

  「我這人不記仇。誰幫過我的忙,我心裡有數。誰家男人出了力,我鹿肉乾管夠。但有一樣事——」

  他的目光從四個人的臉上走了一圈。一圈走完回到了孫廣發婆娘的臉上。

  「我老婆的事。我家裡的事。碾盤上嚼不動。」

  聲音不高。碾盤的石面上苞米碎末被這句話裡帶著的氣流吹了兩粒到了邊沿。

  「嚼得動嚼不動,自己掂量。嚼我老婆成分的那些話——我知道了。嚼我不上工分的話——我也知道了。知道了就行了。以後碾盤上磨麵就磨麵。別的東西——別磨。」

  他把筐提起來。轉身往巷子方向走了。

  碾盤旁邊四個人蹲著,每人手裡攥著一條鹿肉乾。鹿肉乾拿到手裡是沉的,鹽霜蹭在掌心上粗糙的顆粒感扎著皮膚。

  誰也沒出聲。

  張鐵柱婆娘第一個站了起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沾著碾盤邊上的苞米碎末。她拿著鹿肉乾往自家院子走了。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兩拍。


  她往南走了。走了五步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陳望的身影已經進了院門,門板從裡面關了。

  碾盤上空了。

  石面上剩著幾粒苞米碎末和兩條鹿肉乾壓過的鹽霜痕跡。鹽霜在午後的風裡化了,滲進了碾盤的石面縫隙里。

  院子裡。陳望把筐擱在灶房門口。筐里剩八條鹿肉乾。

  林晚秋從屋裡出來。安安趴在她肩頭,嘴巴叼著一截包被的邊角。

  四個月零八天的安安開始對嘴裡能塞進什麼東西產生了持續的興趣。

  「皮子賣了?」

  「九十塊。」

  她的目光落在筐里剩著的鹿肉乾上。出門時二十條,回來八條。

  「送了?」

  「碾盤上四家,一家一條。孫廣發家多給了一條。公社採購站的老周兩條,周老四堂兄弟兩條。賣了四條,十四塊。」

  她的手在安安後背上拍了一下。安安嘴裡的包被邊角掉了,她的下巴拱了一下沒夠著,不找了,眼珠子轉到了院子裡竹筐上面。

  「孫廣發家多給一條——為什麼。」

  「給了兩條之後他婆娘欠我的人情比嚼舌頭的底氣大。人情壓著了,嘴自己就閉了。」

  她從安安肩頭把視線移到他臉上。看了一息。

  「碾盤上你說什麼了。」

  「說了。別嚼我老婆的事。」

  她的手從安安後背上拿下來了。手擱在圍裙上,指頭在圍裙的粗布面上攥了一個皺褶。攥了一下鬆了。

  安安在她肩頭「咿」了一聲。短的,亮的。聲音從院子裡飄出去碰到院牆彈了回來,碎成了幾個散的尾音。

  灶房裡的水開了。鍋蓋被蒸汽頂著跳了兩下。

  林晚秋轉身進了灶房。她的腳步經過筐邊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剩下的八條鹿肉乾。八條夠掛到五月底。五月底之前陳望還要進兩趟山。山裡的東西沒斷過——只要他的槍在、他的人在,這個家的屋檐底下掛的東西就不會空。

  陳望把筐擱到灶房後面。八條鹿肉乾掛上了屋檐下的鐵絲鉤子,跟之前掛著的那兩排一起,占了屋檐底下三分之二的寬度。

  肉乾在下午的風裡輕晃了一下。鹽霜從肉麵上被風帶走了幾粒粉末,粉末飄了不到一寸就散了。

  他站在院子裡。

  碾盤方向安靜。巷子裡沒有腳步聲。

  前世碾盤上嚼林晚秋的舌頭嚼了三年。三年裡越嚼越離譜,從成分嚼到長相,從長相嚼到生了個閨女沒生兒子。

  嚼到最後他自己都信了碾盤上那些話里的三分——信了之後他對林晚秋的態度變了。

  態度變了之後碾盤上嚼得更狠了。

  惡性循環的第一個環就是碾盤上那第一口沒有被堵住的話。

  這輩子堵了。

  不是用拳頭堵的。

  是用鹿肉乾堵的。

  拳頭堵得住一張嘴,堵不住下一張。鹿肉乾不一樣——拿了好處的人嘴裡說出來的話方向就變了。從「陳望媳婦娘家成分不好」變成「陳望送了我們家鹿肉乾」。從嚼別人變成了念別人的好。

  念好的聲音比嚼舌頭的聲音走得遠。

  他走到院門口。門栓拉開。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巷子南頭碾盤的方向空著。碾盤的石面在下午的光里發白。

  巷子北頭的方向也空著。但北頭拐角後面的路通著大隊部。大隊部里趙大富的辦公桌上擺著工分本和公章。

  孫廣發在碾盤上嚼的「不上工分」和「資本主義尾巴」——這兩頂帽子不是孫廣發自己想出來的。碾盤上的婆娘嚼成分是自發的,嚼工分是有人指的方向。

  指方向的人坐在大隊部的桌子後面。

  門栓插好了。

  他回到灶房。從棉襖內兜里摸那張紙——紙滿了。寫不下了。

  他從灶台底下的雜物堆里翻出一張新的報紙角。裁了巴掌大的一塊。鉛筆在新紙上寫了第一行字。

  「周鶴山。路條。檔案館。」

  第二行。

  「趙大富。孫廣發。工分。」

  兩行字寫完了。紙面上還有大半是空白。

  這張新紙上的空白要比舊紙上的多——接下來要填進去的東西也比舊紙上的重。

  灶房外面院子裡,安安的聲音從玻璃窗後面穿出來。「咿——」長的,尾巴翹著,翹到最高點拐了個彎落下來,落在院子的磚地面上化成了散的餘韻。

  巷子東頭大隊部的方向,有什麼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了。

  不是腳步聲。

  是車輪子碾路面的聲音。碾的不是牛車那種「咣當咣當」的木輪子聲響。是膠皮輪子壓在土路面上連續走的「沙沙」聲。

  這種聲音在紅旗大隊的巷子裡從來沒有響過。

  陳望從灶房門口走到院門旁邊。他沒有開門。耳朵貼著門板——膠皮輪子的聲音從東往西走著,越來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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