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錢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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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車到村口的時候天黑了大半截。

  安安在林晚秋懷裡睡得沉,嘴巴張著,下巴上那道口水印幹了,暮色里只剩一條淺痕。

  陳望從車幫上跳下來,接過安安。安安在換手的時候扭了一下腦袋,嘴巴合了又張,沒醒。

  布兜子裡剩兩條鹿肉乾。兜口空了大半,布面塌下去貼著兜底。來的時候鼓的,回去的時候癟的。但該留的都留了。

  院門口王大柱聽見動靜拉開了門栓。

  「回來了?」

  「嗯。雞餵了?」

  「餵了。下午餵的苞米碴子,水也換了。」

  王大柱的目光在空布兜子上掃了一下,沒問。退回了自家院子。

  陳望把安安抱進屋擱在炕上。安安翻了半個身,包被邊角從腿上滑了一截,他伸手掖回去。

  灶房裡林晚秋在燒水。松木柴塞進灶膛,火苗從底部竄上來,灶膛口的光映在她臉上。水燒上了,她從磚洞裡摸出棉布包,沒打開,手指按了一下又放回去。按的那一下是在確認——東西還在。

  陳望走到院門內側牆根。嫁妝箱擱在那裡,從縣城帶回來之後一直沒動。箱蓋翹著那條縫在月光里張著,合頁的鏽從鐵面洇到了木板邊沿。

  他蹲下來把箱子搬到院子中間。從灶房後面找了鉗子。鉗口咬住合頁鐵銷的一端擰了半圈,鐵銷鬆了,鏽渣從縫裡掉下來碎成褐色粉末。鐵銷拔出來的時候帶了一截鐵皮碎屑——合頁被鏽蝕了一個洞,洞邊的鐵皮一捏就斷。

  舊合頁廢了。

  他從雜物堆里翻出兩片備用鐵合頁。上回進城買鐵釘時順帶買的,一片三分錢。新合頁的鐵面泛著青灰色,鐵銷穿進去轉了兩圈是順的。

  舊合頁拆下來,木面上留了四個舊釘孔。

  他用砂石把孔洞周圍的舊漆磨掉,露出楊木本色——淺黃的,比舊漆底下的灰黃亮了一個色號。

  新合頁擺上,釘孔偏了半分,他用鐵釺重新戳了四個新孔。

  鐵釘一顆一顆釘進去,錘子敲釘帽的聲音在院子裡「噹噹」地走著,每一下間隔勻的。

  箱蓋合上了。開合兩回,沒有聲音。新鐵銷在新合頁里走得順。

  他翻過箱底,拼縫開裂的地方塞了削好的松木薄片,錘子敲實。手掌從箱底橫推一遍——平了,不漏了。

  舊布蘸了草木灰把箱面擦了一遍。灰漿擦掉之後楊木紋路從箱面上一道道冒出來,中間一個結疤,樹長的時候碰過什麼留下來的印。

  他把箱子擱在安安房間的炕腳。箱蓋合著,合頁的新鐵面在混著的光線里泛著青灰。

  林晚秋端了糊糊出來。目光掃過安安房間的時候——炕腳底下箱子的輪廓分明。蓋合著。不翹了。

  「合頁換了?」

  「換了。箱底也補了。」

  她端碗喝了一口。這口比上一口長了半秒。

  四月二十二。天亮了陳望去了供銷社。

  紅旗大隊的供銷社在大隊部南面三十步遠的平房裡。櫃檯是磚砌的,台面鋪了白鐵皮,鐵皮邊角翹著。櫃檯前排著兩個人——張鐵柱婆娘攥著兩毛錢買鹽,孫廣發婆娘拎著舊布袋子站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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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望走到櫃檯另一端。

  「六隻搪瓷碗。兩斤鹽。一斤鹼面。兩尺藍布。一壺煤油。」

  聲音不高。但從這一端傳到張鐵柱婆娘耳朵里的距離不遠。

  營業員老劉從貨架上取東西。六隻搪瓷碗一隻一隻拿下來,每隻碗底碰鐵皮台面「嗑」一聲。六聲。一溜排開。白底紅花,碗沿光滑,花紋的紅色在鐵皮面上映出一排淺紅倒影。

  鹽、鹼面、藍布、煤油,一樣樣在櫃檯上排開,占了台面三分之一。

  張鐵柱婆娘的鹽買完了,攥在手裡沒走。目光從六隻新碗上走了一趟。六隻碗——陳望家搬新房時配過碗了,買六隻不是自己用的。

  孫廣發婆娘也沒走。她的目光從碗上移到了藍布上。那布面的紋路比她身上的灰褂子細了兩檔。

  陳望掏錢。

  票子擱在櫃檯上。老劉點完找了兩毛零錢。

  「陳望,這六隻碗——自己家使?」

  「給我老丈人的。」

  三個字的落點穩。

  給老丈人的。

  嫁出去的女兒給娘家父親買碗,一買六隻。

  碾盤上嚼林晚秋娘家成分的那些嘴——回去還怎麼嚼?人家有錢給老丈人添碗,你家男人給你娘家買過什麼?

  張鐵柱婆娘手裡的鹽包捏緊了半分,紙角被捏出一個褶子。孫廣發婆娘的布袋子往身後縮了一下,又拿回來了。

  陳望把東西裝進竹筐。六隻碗擱底下,布和鹽擱上面,煤油壺掛在筐側面。提著筐出了門。

  門口蹲著三個人說閒話。他走過去的時候說話聲矮了一截。等他走過之後又起來了,聲音里飄出一個詞——「六隻碗」。

  六隻碗從供銷社到碾盤的距離比他走回家的路短了十倍。

  回了院子。六隻新碗碼在案板旁邊。他拿起一隻翻過來——「景德鎮搪瓷廠」的藍字印得正。比林世昌灶台上那隻豁口舊碗好了兩個輩分。

  他留了一隻擱在灶台上。剩下五隻用舊布包了,碗跟碗之間墊了舊棉花,塞進布兜子。

  「明天托人帶進城。」

  林晚秋從安安房間出來。

  「托誰。」

  「劉滿倉後天趕牛車進城拉化肥。順路送到棉紡廠門口。」

  「五隻夠了。留一隻做什麼。」

  「替著用。碗是消耗的東西。這隻擱家裡,下回碎了再補。」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一眼布兜子。手按了一下布面——碗在裡面穩當的,不碰不磕。

  「信要不要寫一封。」

  「不寫。碗擱在門口,他看見了就知道誰送的。」

  第二天劉滿倉的牛車從村口走的時候,布兜子墊在兩袋化肥中間。陳望跟他說的是「一兜子東西,送到棉紡廠家屬區第六戶,一個姓林的老頭」。劉滿倉點了頭,趕著牛走了。

  牛車走了之後陳望回院子。獵槍從灶房後面取出來。槍管用布擦了一遍,槍栓拉開推上,機括的聲音在灶房裡走了一個短的金屬音。

  四月二十三到四月二十六。四天。兩趟山。

  第一趟在石樑以南的溝子裡打了三隻山雞一隻獾子。山雞綁了腿拎著從村口走到家門口不到二百步,但這二百步經過碾盤的時候,磨麵的兩個婆娘看了他手裡的獵物一眼。三隻山雞的翎羽在下午的光里泛著油亮的色,隨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獾子皮完整,腦袋上一個彈孔。

  碾盤上沒人開口。

  第二趟過了石樑往東的樺樹林蹲了一夜,天亮前打了一隻公鹿。鹿肉剔了四十多斤,鹿皮剝下來在木架子上撐著。鹿角鋸了擱在灶房後面風乾——磨成粉是藥材,秋天能賣好價錢。

  他切了十斤出來分兩份。五斤送王大柱家——這一個月看門餵雞跑腿的人情該還了。王大柱婆娘接肉的時候嘴張了半天。五斤鹿肉擱碾盤上說出去,半條巷子的婆娘都得紅眼。

  另外五斤切條醃了掛在屋檐下。屋檐下的肉乾從幾條變成了兩排。風一吹,鹽霜從肉麵上揚起細粉末,粉末在日頭底下飄了半寸就散了。

  碾盤上關於林晚秋娘家成分的話——沒了。

  不是一天沒的。是從供銷社那六隻碗開始,到山雞獾子,到四十多斤鹿肉,一層層壓下去的。每一樣東西經過碾盤、經過巷子裡每一戶人家的目光,都是一塊磚。磚碼到碾盤上嚼舌頭的人抬頭看的時候,看見的不是林晚秋的成分,是陳望的分量。

  分量夠了,嘴自己合了。

  四月二十七傍晚。陳望在院子裡劈柴。斧頭從松木段子頂上落下去,木段子從中間裂開,兩半木頭往兩邊倒的時候帶著松脂的香。

  院牆外巷子裡響了腳步聲。女人的節奏。走到他家院牆外面慢了兩步,又快了,走過去了。

  腳步聲過去之後,碾盤方向飄來兩個人湊著說話的音量。說了幾句散了。

  斧頭再次落下,松木裂開的聲音在院子裡走了一個迴響。

  安安在屋裡「咿」了一聲。長的,尾巴拐了彎。

  灶房方向,林晚秋走到門口。

  「王大柱婆娘剛來說了個事。」

  「什麼事。」

  她靠在門框上。圍裙上沾著晚飯的油漬。

  「碾盤上有人又嚼了。不是嚼我了。嚼的是你進山打獵不上工分的事。說你不參加集體生產,是資本主義尾巴。」

  陳望把斧頭插在木墩子上。手掌上沾著松脂和木屑,合攏的時候能感覺到顆粒的硌。

  「誰說的。」

  「孫廣發。」

  他的手指在褲縫上擦了一下。松脂粘在棉褲面上留了一道淺印。

  「孫廣發的嘴。」聲音比劈柴時輕了兩分。輕了之後字跟字之間的縫隙窄了。「他婆娘在碾盤上嚼我媳婦的成分,他自己嚼我的工分。一家兩張嘴,嚼的方向還不一樣。」

  院牆頂上碎玻璃在傍晚的光里暗著。風從西邊來,貼著牆頂走了一趟,棱面上閃了一線光就滅了。

  林晚秋站在灶房門口沒動。

  陳望走到院門口。手擱在門栓上,沒拉。

  「明天趕集。」

  她看著他的後背。

  「趕集買什麼。」

  他沒答。手從門栓上拿開了。走回灶房的路上經過劈好的柴堆。松木截面的年輪一圈圈排著,最外面那圈邊沿上沾著斧頭擠出來的松脂,在傍晚涼氣里凝成了一顆琥珀色的小粒。

  安安在屋裡又「咿」了一聲。短的,急的。餓了。

  林晚秋轉身往屋裡走。

  陳望站在院子裡。目光從柴堆移到巷子方向的院牆上。青磚面在暮色里沉著,碎玻璃的稜線從牆頂延伸到兩端。

  碾盤方向已經沒人了。天黑了,磨麵的散了,嚼舌頭的也散了。

  散了不等於不嚼了。換了方向嚼——從媳婦的成分嚼到他的工分。嚼的人從婆娘變成了男人。嚼的內容從家長里短變成了扣帽子。

  扣帽子這種事,趙大富坐在大隊部辦公桌後面有公章有工分本,孫廣發蹲在碾盤旁邊只有一張嘴。但一張嘴嚼出來的話如果傳到了有公章的那張桌子上——就不是碾盤上的事了。

  他走進灶房。灶膛里的柴快燃盡了。他在灶膛口蹲下來,火的餘燼在灰底下紅著,紅光照在他臉上。

  紙從內兜里摸出來翻了個面。背面報紙鉛字之間找了一小塊沒字的天頭位置,鉛筆頭在上面落了兩個字。

  「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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