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狠厲警告，我把你剝皮餵狼
風雪越來越大。
陳望沿著東坡下方的溝底，一步一步往南坡的方向摸。這條路比上山的正道遠了整整兩里地，但溝底有枯葉和碎石，腳印不明顯，加上風雪一蓋，半個時辰後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面蹲了下來。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地，半人高的枯草被積雪壓得東倒西歪。地面上散落著大量被啃食過的橡子殼，有些還是新鮮的，外殼上的齒痕帶著濕潤的光澤。
陳望伸手撥開腳下的雪，用指頭碾了碾泥土。土是鬆軟的，被大量蹄子反覆踩踏過，裡頭還夾著一些粗硬的豬毛。
野豬群來過了，而且就在今天早上。
他抬頭看了看風向。東北風，從山脊上刮下來，正好把他的氣味吹向身後的溝底，不會驚擾到前方的任何獵物。
位置，完美。
陳望從腰間取下那把砍刀，在緩坡正中間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下，快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然後他把隨身帶的三個獸夾取出來，一個個掰開，卡好彈簧，分別埋在松樹兩側和正前方的野豬必經之路上。
獸夾上面撒一層枯葉，再覆上薄雪。
做完這一切，他退回到灌木叢後面，找了一塊背風的石頭坐下來，把獵槍架在膝蓋上，槍口對準那片緩坡。
然後，等。
山裡的獵人分兩種，一種靠腿跑，滿山追著獵物跑到兩腳抽筋，運氣好了能撞上一隻兔子。另一種靠腦子，提前算好獵物的路線、時間、習性，在最合適的地方，布好最合適的局，等獵物自己走進來。
陳望屬於後者。
兩輩子的經驗告訴他，這群野豬每年入冬前的軌跡幾乎不變。它們從北坳下來，穿過松林，到南坡的橡子地覓食，然後沿著溪溝回到山洞裡過夜。
現在是上午十點左右，按照它們的習慣，下午兩點前一定會再來一趟。
時間很充裕。
風吹著陳望的臉，像是拿了把細刀在上面反覆割。但他一動不動，呼吸平緩，心跳沉穩，整個人和身後的灌木融為一體。
這種等待，對別人來說是煎熬。對他來說，是享受。
在山林里，他才是最自在的。
差不多等了兩個小時，陳望的耳朵先捕捉到了動靜。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呼嚕呼嚕」的喘息聲，夾雜著枯枝被踩斷的脆響。
來了。
他端起獵槍，眯起左眼，右眼貼上了瞄準缺口。
一頭體型碩大的野公豬最先從松林邊緣冒了出來。這傢伙少說有三百斤，渾身的鬃毛像鋼針一樣豎著，嘴巴兩側各有一根彎曲的獠牙，帶著泥巴和干血漬。
後面跟著五六頭母豬和小豬崽子，排成一串，順著坡地往橡子多的方向拱。
陳望的槍口從頭豬身上划過，最終鎖定了緊跟其後的第二頭。
這是一頭膘肥體壯的母豬，至少兩百斤，肚子圓滾滾的，皮下的脂肪層得有兩指厚。殺了它，肉夠吃一個月，油脂夠熬一大盆豬油。而且母豬的肉比公豬嫩，更適合給產後的林晚秋補身體。
頭豬不能打。打了頭豬，豬群會炸窩亂跑，到時候什麼也撈不著。打中間的，頭豬會繼續往前沖，後面的小豬會跟著頭豬跑，中間倒下的那頭來不及被群體注意到。
這是獵人代代相傳的經驗。
陳望屏住呼吸，等那頭母豬走到松樹正下方——也就是獸夾陣的正中間時，他扣下了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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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槍聲在山谷里炸響，驚起一片飛鳥。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母豬的頭部側面，從左耳根打進去。
三百斤的母豬「嗷」了一聲，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抽掉了支撐，沉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四條腿蹬了幾下，血從耳洞裡湧出來，洇紅了一大片白雪。
頭豬受了驚，嚎叫著往前猛衝。身後的小豬們「吱吱」尖叫著緊緊跟上。
「咔嚓！」
一隻小豬崽跑得歪了方向，正好一腳踩中了陳望事先埋好的獸夾。鐵齒狠狠咬住了它的後腿，小豬發出一陣刺耳的慘叫，拼命掙扎卻掙脫不開。
剩下的豬群一路嚎叫著消失在了松林深處。
陳望站起身，走到那頭母豬旁邊，蹲下來用手探了探鼻息。
沒氣了，一槍斃命。
他又走到獸夾旁，看了看那隻被夾住的小豬崽，大概四十來斤，正好。
他用砍刀麻利地處理了兩頭獵物，掏出內臟埋進雪裡，防止血腥味引來其他食肉動物。然後砍了幾根粗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拖架，把母豬和小豬崽綁在上面。
幹完這些，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雪小了一些，但云層壓得更低，天色暗沉。按照他的經驗，今晚會有一場大雪。必須趕在天黑之前下山。
他拖著兩百多斤的獵物，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經過那片他發現捕獸夾的區域時，陳望停下了腳步。
五個陷阱。
如果說一個可能是巧合，兩個可能是誤放，那五個陷阱排成一條線，精確地卡在他的常用路線上，這就是蓄意謀殺。
陳望沒有猶豫。他挨個走到每一個陷阱旁邊，用砍刀把它們全部刨了出來。然後他把五個捕獸夾串在一根繩子上，掛在了拖架的邊上。
帶走。
這是證據。
他繼續朝山下走去。快到村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雪雖然還沒停，但比白天小了不少。
他遠遠就看到，自家門口圍了一圈人。
陳望的腳步沒有停頓，拖著那頭巨大的母豬和小豬崽，穩穩噹噹地走過了整條村道。
「我的天，那是啥？」
「野豬！好大一頭野豬！」
「這起碼得有兩三百斤吧？他一個人獵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今年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早，村里已經有好幾戶人家斷了葷腥。看到陳望拖回來這麼大一頭野豬，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但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上午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這個男人端著熱雞湯往喬玉梅頭上澆的場面，今天已經被全村人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
陳望把獵物拖到自家門口，沒有管那些圍觀的目光。他先推開門，朝屋裡看了一眼。
林晚秋躺在床上，臉色蠟黃，額頭上搭著一條半濕的毛巾。隔壁的劉嬸子正坐在床邊，端著一碗稀粥餵她。
劉嬸子是這個村子裡少數對林晚秋好的人，兩家住得近，林晚秋平時幫她納過鞋底、補過衣裳。
看到陳望回來，劉嬸子趕緊站起來：「望子，你可回來了！晚秋下午疼了一陣，我幫著照看了一會兒，現在緩過來了，但這情況不太對，你得請個有經驗的接生婆來。」
陳望點了點頭：「謝謝嬸子。」
他從拖架上割下一大塊豬後腿肉，用油紙包好，遞給劉嬸子：「拿回去給孩子們補補。」
劉嬸子推了兩下沒推過，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望把剩下的獵物搬進了柴房。正準備關門，門外的路上，一盞馬燈晃晃悠悠地過來了。
燈光後面，是一個穿著軍綠色棉大衣的年輕男人。他留著板寸頭，五官端正，但一雙眼睛裡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精明。
王建軍。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喬玉梅的大哥喬大山，臉上還帶著上午被嚇住後殘留的不甘。另一個是個陌生面孔，身材瘦小，賊眉鼠眼，穿著一件舊棉襖，看起來像是王建軍的跟班。
「陳望，」王建軍把馬燈舉高了一些，照著陳望的臉，語氣不緊不慢，「今天鬧得夠大了吧？你把玉梅燙成那樣，她娘在家哭了一下午。這事，你打算怎麼說？」
他說話的腔調很有分寸，不像喬大山那樣上來就罵。他是大隊書記的兒子，從小耳濡目染，知道怎麼用道理把人逼到牆角。
陳望看著他，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王建軍身上移到了喬大山臉上，最後落在那個陌生跟班身上。
跟班的鞋上沾著一種泥巴，顏色發黃，和村子裡常見的黑土不同。那是東坡松林底下特有的黃膠泥。
就是布設陷阱的那片區域。
陳望的目光收了回來，轉身走進柴房裡。
王建軍以為他服了軟，嘴角剛要翹起來。
「嘩啦！」
陳望從柴房裡走出來，手上多了一串東西。五個鐵製的捕獸夾，被麻繩串成一串，彈簧和鐵齒上還沾著松針和黃膠泥。
他把這串捕獸夾扔在了王建軍腳下。
金屬和凍硬的泥地碰撞，發出一陣刺耳的脆響。
王建軍的臉色變了。
那個瘦小跟班的臉色也變了，變得比王建軍更快，更難看。他的眼睛在捕獸夾和王建軍之間來迴轉，兩隻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棉襖下擺。
「東坡松林下面，五個夾子，我常走的路上一字排開。」陳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著王建軍的眼睛。
「建軍，你是聰明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你今天來找我，是替喬家出頭。我信。」
「但這五個夾子，是誰安排的，你心裡比我清楚。」
王建軍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喬大山根本不知道陷阱的事，正一臉迷茫地看著地上那串捕獸夾。
那個瘦小跟班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陳望的目光掃過去，跟班的腿就不動了，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了地上。
「我今天獵了一頭三百斤的野豬，一槍斃命。」陳望抬起手，豎起一根指頭，「從耳朵根穿進去的，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柴房看看彈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這句平淡的話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能一槍穿豬耳朵的人，也能一槍穿人腦袋。
「我再說一遍。」陳望往前邁了一步。
王建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這個反應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臉上的表情變得很不好看。
「從今天起，誰再動我的妻子和孩子的心思，誰再在背後給我使絆子、下套子，」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這三個人能聽清楚，「我就把他拖進山里，剝了皮，掛在樹上餵狼。」
「這座山里死個人，比死條狗還安靜。信不信由你。」
沒有人回答。
風卷著雪粒從三個人的臉上刮過去，但他們誰也沒有感覺到冷。因為他們此刻全身上下涌動的，比風雪更讓人發抖。
王建軍的臉色鐵青。他咬著後槽牙，和陳望對視了三秒鐘，最終沒能撐住。他別開了臉，彎腰撿起馬燈，轉身就走。
喬大山和那個跟班跟在他身後，三個人的腳步越來越快，走到村道拐角的時候，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夜色里。
陳望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目光沉靜。
他知道，王建軍不會就此罷休。這個人骨子裡的狠勁和算計，遠不是喬玉梅那種淺薄的心機能比的。今天被當面震懾住，只是因為事發突然，他還沒想好對策。
等他回去緩過勁來，一定會有更陰險的招數等著自己。
但那又怎麼樣。
上一世，自己是瞎了眼的蠢獵人，被人當槍使還幫人數錢。
這一世，睜開了眼的獵人，才是山里最可怕的東西。
陳望把柴房門鎖好，回到屋裡。
林晚秋還醒著，劉嬸子餵的半碗稀粥放在床頭的凳子上，只喝了幾口。她的嘴唇乾裂，手指無力地搭在被子外面，聽到門響的時候，費力地轉過頭來。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嗯。」陳望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燙。
「打了頭豬回來，明天給你燉湯。」
林晚秋想笑，但笑到一半就皺起了眉頭，兩隻手下意識地去抓被角。腹部的陣痛又來了，一波比一波猛。
「疼……」她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陳望把她的手握住，那雙打獵的手穩得像磐石。
「我去請張婆子來。」他說。張婆子是村里最有經驗的接生婆，住在村西頭。
「別，別走……」林晚秋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力氣大得出奇，「你能不能……別走。」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在最害怕的時候，身邊有這個男人在。她怕他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就像從前那些個夜裡一樣。
陳望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妻子的臉，這張年輕的、還沒有被苦難磨去所有光彩的臉。上一世，他親手把這張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剝乾淨了。
「我不走。」他說。
他把板凳挪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
隔壁劉嬸子家的燈還亮著。不到一分鐘，劉嬸子推門出來了。
「嬸子，麻煩你跑一趟，去村西請張婆子過來，晚秋怕是今晚就要生了。」
劉嬸子二話沒說，披上棉襖就小跑著出去了。
陳望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他把林晚秋的手重新握在掌心裡，另一隻手笨拙地幫她擦掉額頭上的汗。
林晚秋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今天……怎麼了？」她小聲問。
「什麼怎麼了？」
「你變了。」林晚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小心，「以前你從來不會這樣……對我這樣。」
陳望沉默了幾秒。
「以前是我混帳。」他說。
林晚秋愣住了。
在她的記憶里，陳望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這個男人硬得像石頭，嘴巴比石頭還硬。讓他認錯，比讓他空手打死一頭野豬還難。
她還想再問，但一陣劇烈的宮縮襲來，痛得她整個人弓了起來，手指幾乎要把陳望的手掐出血來。
陳望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聽到了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是劉嬸子回來了，張婆子也到了。
但與此同時，他也聽到了另一個方向傳來的動靜。
村東頭，喬家的院子裡，一盞燈亮了起來。然後是壓低了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像是有幾個人在商量什麼。
陳望的眼睛眯了一下。
今晚，他哪也不去。
但明天天亮以後，該算的帳，一筆都不會少。
陳望沿著東坡下方的溝底，一步一步往南坡的方向摸。這條路比上山的正道遠了整整兩里地，但溝底有枯葉和碎石，腳印不明顯，加上風雪一蓋，半個時辰後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他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在一片低矮的灌木叢後面蹲了下來。
面前是一片開闊的緩坡地，半人高的枯草被積雪壓得東倒西歪。地面上散落著大量被啃食過的橡子殼，有些還是新鮮的，外殼上的齒痕帶著濕潤的光澤。
陳望伸手撥開腳下的雪，用指頭碾了碾泥土。土是鬆軟的，被大量蹄子反覆踩踏過，裡頭還夾著一些粗硬的豬毛。
野豬群來過了，而且就在今天早上。
他抬頭看了看風向。東北風，從山脊上刮下來，正好把他的氣味吹向身後的溝底，不會驚擾到前方的任何獵物。
位置，完美。
陳望從腰間取下那把砍刀，在緩坡正中間的一棵歪脖子松樹下，快速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然後他把隨身帶的三個獸夾取出來，一個個掰開，卡好彈簧，分別埋在松樹兩側和正前方的野豬必經之路上。
獸夾上面撒一層枯葉，再覆上薄雪。
做完這一切，他退回到灌木叢後面，找了一塊背風的石頭坐下來，把獵槍架在膝蓋上，槍口對準那片緩坡。
然後，等。
山裡的獵人分兩種，一種靠腿跑，滿山追著獵物跑到兩腳抽筋，運氣好了能撞上一隻兔子。另一種靠腦子，提前算好獵物的路線、時間、習性，在最合適的地方，布好最合適的局，等獵物自己走進來。
陳望屬於後者。
兩輩子的經驗告訴他，這群野豬每年入冬前的軌跡幾乎不變。它們從北坳下來，穿過松林，到南坡的橡子地覓食，然後沿著溪溝回到山洞裡過夜。
現在是上午十點左右，按照它們的習慣，下午兩點前一定會再來一趟。
時間很充裕。
風吹著陳望的臉，像是拿了把細刀在上面反覆割。但他一動不動，呼吸平緩，心跳沉穩，整個人和身後的灌木融為一體。
這種等待，對別人來說是煎熬。對他來說，是享受。
在山林里，他才是最自在的。
差不多等了兩個小時，陳望的耳朵先捕捉到了動靜。不是腳步聲，而是一種低沉的「呼嚕呼嚕」的喘息聲，夾雜著枯枝被踩斷的脆響。
來了。
他端起獵槍，眯起左眼，右眼貼上了瞄準缺口。
一頭體型碩大的野公豬最先從松林邊緣冒了出來。這傢伙少說有三百斤，渾身的鬃毛像鋼針一樣豎著，嘴巴兩側各有一根彎曲的獠牙，帶著泥巴和干血漬。
後面跟著五六頭母豬和小豬崽子，排成一串，順著坡地往橡子多的方向拱。
陳望的槍口從頭豬身上划過，最終鎖定了緊跟其後的第二頭。
這是一頭膘肥體壯的母豬，至少兩百斤，肚子圓滾滾的，皮下的脂肪層得有兩指厚。殺了它，肉夠吃一個月，油脂夠熬一大盆豬油。而且母豬的肉比公豬嫩，更適合給產後的林晚秋補身體。
頭豬不能打。打了頭豬，豬群會炸窩亂跑，到時候什麼也撈不著。打中間的，頭豬會繼續往前沖，後面的小豬會跟著頭豬跑，中間倒下的那頭來不及被群體注意到。
這是獵人代代相傳的經驗。
陳望屏住呼吸，等那頭母豬走到松樹正下方——也就是獸夾陣的正中間時，他扣下了扳機。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砰！」
槍聲在山谷里炸響，驚起一片飛鳥。
子彈精準地擊中了母豬的頭部側面，從左耳根打進去。
三百斤的母豬「嗷」了一聲，龐大的身軀像是被抽掉了支撐，沉重地栽倒在雪地里，四條腿蹬了幾下，血從耳洞裡湧出來，洇紅了一大片白雪。
頭豬受了驚，嚎叫著往前猛衝。身後的小豬們「吱吱」尖叫著緊緊跟上。
「咔嚓！」
一隻小豬崽跑得歪了方向，正好一腳踩中了陳望事先埋好的獸夾。鐵齒狠狠咬住了它的後腿，小豬發出一陣刺耳的慘叫，拼命掙扎卻掙脫不開。
剩下的豬群一路嚎叫著消失在了松林深處。
陳望站起身，走到那頭母豬旁邊，蹲下來用手探了探鼻息。
沒氣了，一槍斃命。
他又走到獸夾旁，看了看那隻被夾住的小豬崽，大概四十來斤，正好。
他用砍刀麻利地處理了兩頭獵物，掏出內臟埋進雪裡，防止血腥味引來其他食肉動物。然後砍了幾根粗樹枝，做了一個簡易的拖架，把母豬和小豬崽綁在上面。
幹完這些，他抬頭看了看天色。
雪小了一些，但云層壓得更低，天色暗沉。按照他的經驗，今晚會有一場大雪。必須趕在天黑之前下山。
他拖著兩百多斤的獵物，沿著來路往回走。
走到半路，經過那片他發現捕獸夾的區域時，陳望停下了腳步。
五個陷阱。
如果說一個可能是巧合，兩個可能是誤放，那五個陷阱排成一條線，精確地卡在他的常用路線上，這就是蓄意謀殺。
陳望沒有猶豫。他挨個走到每一個陷阱旁邊，用砍刀把它們全部刨了出來。然後他把五個捕獸夾串在一根繩子上，掛在了拖架的邊上。
帶走。
這是證據。
他繼續朝山下走去。快到村口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風雪雖然還沒停，但比白天小了不少。
他遠遠就看到，自家門口圍了一圈人。
陳望的腳步沒有停頓，拖著那頭巨大的母豬和小豬崽，穩穩噹噹地走過了整條村道。
「我的天，那是啥？」
「野豬！好大一頭野豬！」
「這起碼得有兩三百斤吧？他一個人獵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今年冬天格外冷，大雪封山早，村里已經有好幾戶人家斷了葷腥。看到陳望拖回來這麼大一頭野豬，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
但沒有人敢上前搭話。
上午發生的事還歷歷在目。這個男人端著熱雞湯往喬玉梅頭上澆的場面，今天已經被全村人翻來覆去地咀嚼了無數遍。
陳望把獵物拖到自家門口，沒有管那些圍觀的目光。他先推開門，朝屋裡看了一眼。
林晚秋躺在床上，臉色蠟黃，額頭上搭著一條半濕的毛巾。隔壁的劉嬸子正坐在床邊，端著一碗稀粥餵她。
劉嬸子是這個村子裡少數對林晚秋好的人，兩家住得近，林晚秋平時幫她納過鞋底、補過衣裳。
看到陳望回來，劉嬸子趕緊站起來：「望子，你可回來了！晚秋下午疼了一陣，我幫著照看了一會兒，現在緩過來了，但這情況不太對，你得請個有經驗的接生婆來。」
陳望點了點頭：「謝謝嬸子。」
他從拖架上割下一大塊豬後腿肉，用油紙包好，遞給劉嬸子：「拿回去給孩子們補補。」
劉嬸子推了兩下沒推過，千恩萬謝地走了。
陳望把剩下的獵物搬進了柴房。正準備關門，門外的路上，一盞馬燈晃晃悠悠地過來了。
燈光後面，是一個穿著軍綠色棉大衣的年輕男人。他留著板寸頭，五官端正，但一雙眼睛裡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精明。
王建軍。
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一個是喬玉梅的大哥喬大山，臉上還帶著上午被嚇住後殘留的不甘。另一個是個陌生面孔，身材瘦小，賊眉鼠眼，穿著一件舊棉襖，看起來像是王建軍的跟班。
「陳望，」王建軍把馬燈舉高了一些，照著陳望的臉，語氣不緊不慢，「今天鬧得夠大了吧？你把玉梅燙成那樣，她娘在家哭了一下午。這事，你打算怎麼說？」
他說話的腔調很有分寸，不像喬大山那樣上來就罵。他是大隊書記的兒子，從小耳濡目染，知道怎麼用道理把人逼到牆角。
陳望看著他，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王建軍身上移到了喬大山臉上，最後落在那個陌生跟班身上。
跟班的鞋上沾著一種泥巴，顏色發黃，和村子裡常見的黑土不同。那是東坡松林底下特有的黃膠泥。
就是布設陷阱的那片區域。
陳望的目光收了回來，轉身走進柴房裡。
王建軍以為他服了軟，嘴角剛要翹起來。
「嘩啦！」
陳望從柴房裡走出來，手上多了一串東西。五個鐵製的捕獸夾，被麻繩串成一串，彈簧和鐵齒上還沾著松針和黃膠泥。
他把這串捕獸夾扔在了王建軍腳下。
金屬和凍硬的泥地碰撞，發出一陣刺耳的脆響。
王建軍的臉色變了。
那個瘦小跟班的臉色也變了，變得比王建軍更快，更難看。他的眼睛在捕獸夾和王建軍之間來迴轉，兩隻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棉襖下擺。
「東坡松林下面，五個夾子，我常走的路上一字排開。」陳望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看著王建軍的眼睛。
「建軍，你是聰明人，我就不繞彎子了。」
「你今天來找我，是替喬家出頭。我信。」
「但這五個夾子，是誰安排的，你心裡比我清楚。」
王建軍的喉結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話。他身後的喬大山根本不知道陷阱的事，正一臉迷茫地看著地上那串捕獸夾。
那個瘦小跟班已經開始往後退了。
陳望的目光掃過去，跟班的腿就不動了，像是被人用釘子釘在了地上。
「我今天獵了一頭三百斤的野豬，一槍斃命。」陳望抬起手，豎起一根指頭，「從耳朵根穿進去的，你們要是不信，可以去柴房看看彈孔。」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今天的天氣。
但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從這句平淡的話里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能一槍穿豬耳朵的人，也能一槍穿人腦袋。
「我再說一遍。」陳望往前邁了一步。
王建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這個反應讓他自己都吃了一驚，臉上的表情變得很不好看。
「從今天起，誰再動我的妻子和孩子的心思，誰再在背後給我使絆子、下套子，」陳望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這三個人能聽清楚，「我就把他拖進山里，剝了皮，掛在樹上餵狼。」
「這座山里死個人，比死條狗還安靜。信不信由你。」
沒有人回答。
風卷著雪粒從三個人的臉上刮過去，但他們誰也沒有感覺到冷。因為他們此刻全身上下涌動的，比風雪更讓人發抖。
王建軍的臉色鐵青。他咬著後槽牙，和陳望對視了三秒鐘，最終沒能撐住。他別開了臉，彎腰撿起馬燈，轉身就走。
喬大山和那個跟班跟在他身後，三個人的腳步越來越快，走到村道拐角的時候，幾乎是小跑著消失在了夜色里。
陳望站在門口，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目光沉靜。
他知道，王建軍不會就此罷休。這個人骨子裡的狠勁和算計，遠不是喬玉梅那種淺薄的心機能比的。今天被當面震懾住，只是因為事發突然，他還沒想好對策。
等他回去緩過勁來，一定會有更陰險的招數等著自己。
但那又怎麼樣。
上一世，自己是瞎了眼的蠢獵人，被人當槍使還幫人數錢。
這一世，睜開了眼的獵人，才是山里最可怕的東西。
陳望把柴房門鎖好，回到屋裡。
林晚秋還醒著，劉嬸子餵的半碗稀粥放在床頭的凳子上，只喝了幾口。她的嘴唇乾裂，手指無力地搭在被子外面，聽到門響的時候，費力地轉過頭來。
「你……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
「嗯。」陳望在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有些燙。
「打了頭豬回來，明天給你燉湯。」
林晚秋想笑，但笑到一半就皺起了眉頭，兩隻手下意識地去抓被角。腹部的陣痛又來了，一波比一波猛。
「疼……」她咬著嘴唇，聲音發顫。
陳望把她的手握住，那雙打獵的手穩得像磐石。
「我去請張婆子來。」他說。張婆子是村里最有經驗的接生婆，住在村西頭。
「別，別走……」林晚秋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力氣大得出奇，「你能不能……別走。」
她的眼睛裡有淚光。
不是因為疼。
是因為她從來沒有在最害怕的時候，身邊有這個男人在。她怕他一走，就再也不回來了。就像從前那些個夜裡一樣。
陳望的手緊了緊。
他看著妻子的臉，這張年輕的、還沒有被苦難磨去所有光彩的臉。上一世，他親手把這張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剝乾淨了。
「我不走。」他說。
他把板凳挪到門口，朝外面喊了一聲。
隔壁劉嬸子家的燈還亮著。不到一分鐘，劉嬸子推門出來了。
「嬸子，麻煩你跑一趟，去村西請張婆子過來，晚秋怕是今晚就要生了。」
劉嬸子二話沒說，披上棉襖就小跑著出去了。
陳望關上門，回到床邊坐下。他把林晚秋的手重新握在掌心裡，另一隻手笨拙地幫她擦掉額頭上的汗。
林晚秋看著他，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你今天……怎麼了？」她小聲問。
「什麼怎麼了？」
「你變了。」林晚秋的聲音很低，帶著一絲小心，「以前你從來不會這樣……對我這樣。」
陳望沉默了幾秒。
「以前是我混帳。」他說。
林晚秋愣住了。
在她的記憶里，陳望從來沒有說過這種話。這個男人硬得像石頭，嘴巴比石頭還硬。讓他認錯，比讓他空手打死一頭野豬還難。
她還想再問，但一陣劇烈的宮縮襲來，痛得她整個人弓了起來，手指幾乎要把陳望的手掐出血來。
陳望另一隻手扶住她的後背，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聽到了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的。
是劉嬸子回來了，張婆子也到了。
但與此同時，他也聽到了另一個方向傳來的動靜。
村東頭，喬家的院子裡，一盞燈亮了起來。然後是壓低了的說話聲，隱隱約約，像是有幾個人在商量什麼。
陳望的眼睛眯了一下。
今晚，他哪也不去。
但明天天亮以後，該算的帳，一筆都不會少。